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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困獸(上)》 / 黑潔明 / 第11章 / 共20章

他是個蠢蛋。

他不知道自己在搞什麼,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忘了遮掩自己,不敢相信他竟然有那麼一瞬間,想要……

但在方纔那一秒,當她那樣看着他,他幾乎以爲,她對他有意思。

他誤會了她的意思,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她不是對他有意思才觸碰他,她並非如他所想的那樣想要他。

他從來沒有如此尷尬狼狽過。

高毅回到房裏,甩上了門,惱火的脫去了那溼透的上衣,萬分不爽的將衣服扔進洗衣籃裏,打開水龍頭,捧着冰冷的水沖洗熱燙泛紅的臉,直到它再次冷卻下來。

該死,那女人甚至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她太瘦小、太結實、太獨立、太霸道——

他抬起臉來,盯着鏡中的男人,知道他只是惱羞成怒纔在挑她的麻煩,但他忍不住,他不能不找她麻煩,因爲過去這一個多月,他已經變得太過喜歡那個女人。她不該如此討人喜歡,她不該那麼可愛,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他的門在這瞬間被人打開,他渾身一僵,低咆。「出去!」

她沒有出去,反而走到浴室門邊,他猛然回身,差點又要伸手拿毛巾遮掩住自己,但那太過明顯,也太過在意。

他不想在乎她,他不想她知道他在意。

所以他忍住想遮掩自己的衝動,怒瞪着她重申。

「出去。」

那女人沒有動,只是盯着他看,盯着他的左肩,盯着他雖然和右手同樣強壯,卻太過蒼白的左手臂。

他感覺左肩又僵硬了起來,肌肉不自覺收縮。

再受不了她的審視視與打量,他伸手摑住了門把,她卻在道時抬手抵住了門,不讓他關門。

「我不是展示品。」他額角微抽,冷聲道:「如果你想知道研究成果,可以和紅眼要實驗報告。」

她猛然抬起頭,看着他。「所以你有給紅眼報告。」

這話,質疑了他的人格,讓他眼微眯,咬着牙說:「我們是共同研發者,我不會對他們有所隱瞞。」

她挑眉:「這不是完成品?」

「不是。」他粗聲回答。

「看起來是。」她無法控制不去看他的左手,沒辦法不去看他的左肩。

若不細看,其實無法看出連結的地方,所以她之前纔沒發現,但靠這麼近看,她還是能看出不同,他那部分的皮膚沒有毛孔,也沒有該有的寒毛。

她的視線,讓他肌肉繃得更緊,但這女人仍壓着門,不打算出去。

他早該知道她不會死心,他粗魯的道。

「它不是完成品,它仍有許多需要修正的地方。」

這話,讓她忍不住抬手觸碰他,他僵住,左手反射性往後縮。

她抬起眼,瞧着他,然後收回了手。

「抱歉。」她瞅着他說:「但它看起來很正常,我很難想像那是義肢,你活動時,它一點也沒有發出聲音。」

「我替它上了油。」他諷束的說。

「我沒有那麼蠢,我知道這不是鐵做的。」她挑眉,收回壓門的手,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仰頭看着眼前這男人道:「所以,你打算穿長袖穿到什麼時候?等皮膚褪色?等你的左手和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色差?」

他臉頰抽搐了一下,窘迫、羞惱,浮現眼中。

「那不關你的事。」他粗聲說。

「那當然關我的事。」她沒好氣的瞪着他說:「等到夏天時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穿着長袖?然後把自己悶到中暑?我知道你在研究這個,我遲早都會猜到,你怎麼會蠢到以爲可以一直瞞着我?!」

「我沒有蹣着你!」他瞪着她,惱怒的辯駁:「我只是需要知道在一般人眼中,它是不是正常!」

「噢,你知道它很正常,它正常得不得了。你知道嗎?我認爲你瞞着我,只是因爲你覺得我會把你當成怪胎。」

她譏諷的看着他,平鋪直述的說。

「我告訴你,不管有沒有這隻手,你都是個怪胎,還真不差這一點,阿震哥和Rain說你是個天才,我看你根本是個蠢才,簡直白癡到了極點。」

這女人的直白,讓他啞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能惱怒的和她大眼瞪小眼。

見他沒話說了,她直視着他的眼,道:「你的研究很了不起,它能幫助許多人,那是我之所以會放棄巴特家的高薪,答應韓武麒那賊頭接下這個工作的原因之一。所以,就算你腦袋生瘡,腳底流膿,還長了滿口獠牙,我也不會介意。現在,我要回我房間去洗澡換衣服,你最好也快點去把你的衣服穿起來,然後到實驗室裏,告訴我所有關於你這隻手,我應該要注意的事情。」

說完,她胳跟一旋,轉身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不忘撂下威脅。「別再穿長袖,你敢再穿,我就把那些衣服全燒了!」

沒料到她會這麼說,高毅傻眼愣在當場,好半天回不過神來,待回神,他鬆開門把,轉身只看見鏡中的男人,臉耳都紅。

該死!可惡!真是去他媽的!

娜娜回到房裏,關上房門,再走進浴室,關上浴室門,脫掉身上因爲慢跑被汗溼的衣物,打開水,用最快的速度洗頭洗澡。

都是韓武麒那王八蛋的錯!

他應該要告訴她,那東西就裝在那男人的手上,他們說那仍在實驗階段,她還以爲它就只是實驗臺上的一隻由電腦操作的假手。

雖然方纔嘴硬說她知道那不是金屬做的,可老實說在這之前,她還真以爲它會長得像機器人的手,運作時會發出機械的聲響。

它不是。

它就裝在他身上,還有栩栩如生的皮膚和肌肉,她發誓它看起來甚至像是有血管。

最讓她喉頭緊縮的是,那男人的左手臂整個都沒了,從左肩關節處往下的,都是仿真的義肢。

結果她說了什麼?

她說他是蠢才、白癡,還有怪胎。

狗屎,那男人就算正在打電話給那賊頭,要求換掉她,她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方纔那瞬間,她一下子收不住嘴。

他認爲她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這件事,讓她氣昏了頭。

雖然她明知道,他會介意是正常的。

他不瞭解她,對他來說,她就只是個保鏢而已,但在這之前,她還以爲他多少已經把她當成朋友。

天殺的!

她暗暗咒罵一聲,一時間,更火大了。

因爲就在這一秒,她才發現自己會這麼生氣,是因爲她已經不自覺把他當成了朋友。

她不該那麼在乎這傢伙對她的看法,他是個客戶,是她的工作。

可那個男人這麼可愛。

該死!天知道,她還真的覺得他很可愛!

雖然是個怪胎,脾氣又不好,還有點自卑,但他確實可愛得要命。

那傢伙把她的料理當寶,偶爾還會不自覺露出小狗眼睛,有時被她逮到他偷看她,那男人還會臉紅耶。

就連方纔他狡辯時,都還忍不住紅了臉。

他甚至還拯救了那隻可憐的小鳥,幫那小東西做了支架,還那麼溫柔的撫摸牠,看得她都想要變成那隻鳥了。

噢噢噢!要死了,她真是花癡大發作!

她記得這種感覺,記得這樣不自覺對異性觀察入微的狀況,她上次出現這種花癡狀態時是青春期,那次發作害她花了快要半輩子付出代價。

不要和客戶亂搞男女關係,這幾乎是這一行的最高指導原則。

所有忘記這條規矩的人,最後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媽的,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會喜歡上那傢伙。

娜娜在水中用力洗着頭,一邊忍不住嘀咕碎念,咒罵自己的愚蠢,和這種該死的情況。

飛快的洗了戰鬥澡,她擦乾身體,吹乾發,套上衣服,下樓去等那像夥。

可惡,她只希望自己的快嘴,沒把事情搞砸。

她下樓之後,特地先繞去廚房查看那隻小鳥,才拖拖拉拉的下樓,原以爲他不會下來,而她會接到武哥的電話,誰知當她到地下室時,他人已經在實驗室裏,而且把門打開了。

他的實驗室和紅眼的一樣,有着大片的透明玻璃窗,外頭這裏是走道,走道的這一邊是他的健身房,再過去是一間他之前拿來擺洗衣機和烘乾機的房間,另一間是堆放雜物的倉庫,走道的盡頭則通往後院的溫室花房,她第一天潛入時,就是從那邊進來的。

那男人已經把頭髮擦乾,坐在他的電腦前,身上還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V領T恤。

這是個好跡象。

她幾乎鬆了口氣,但看見他兩隻手臂不同的色差,還是讓心口抽緊了一下。當她走進實驗室裏,他轉過身來看着她,雖然擺着一張酷臉,但黑眸裏卻仍有一絲不確定的警戒。

她不讓自己盯着他的左手看,只是走到他面前,拉了張椅子坐下。「說吧。」

他深吸口氣,問:「你想知道什麼?!」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義肢,裏面的骨頭是用合金做的,其他呢?」

「它的主幹是合金,還有超過上百組的壓力與溫度感應裝置,再用M2掃描我的右手,用奈米材料以仿真的人造肌肉和人造皮膚模擬手形,幷包裹住那些裝置,用以防震和隔絕溫度,保持機械運作的順利。」

「它會因爲過冷或過熱故障嗎?如果遇到低溫或高熱,它會不會結凍?融解?」

「會。」沒想到她會問得那麼專業,他愣了一下,然後回答:「但它的耐受度,確實比一般肢體要好一點。」

「現在是雨季,溼氣會對它造成影響嗎?」

「不會,它是防水的。」他說。

「它活動起來很靈活。」她看向他不自覺緊握的左手:「還能反應你下意識的動作。」

他一怔,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然後迅速鬆開了拳頭。

一時間,有些不自在,但他仍開口解答了她的疑問:「它的裝置連接我的肌肉,能偵測它的活動,直接接收我腦部發出的訊號。」

「所以你想什麼,它做什麼?」

他抿着脣,左肩又緊繃了起來,不自覺聳起,可仍點了點頭。

「對。」

「對我來說,它的完成度很高了,你們爲什麼沒將它公開?」

「我們已經公開了一部分,由巴特醫療上市了。」他看着她說:「我以爲你知道。」

「我不知道,沒有人和我說過。」她沒好氣的說:「巴特家族跨足的行業超過上百種,我只是莫蓮博士的保鏢,不可能每樣都曉得。」

她頓了一下,擰眉說:「但我確實見過巴特醫療的義肢,它們無論功能與靈活度,和你的左手都差太多了,那些義肢只能做超級簡單的動作,而且很笨拙。」

「因爲那只是我五年前的版本。」他敲打了一個鍵盤,叫出檔案給她看。「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改進它。」

她看着電腦螢幕,在他的指示下,顯示出他多年來的研究成果,他的進步很快,每一年都有新的發展與改進,那些義肢也越來越像真的人手。

他指着螢幕上那些手,說明:「義肢需要輕巧,不能太重,但功能若是要多,就勢必會有一定的重量,若要減輕重量,用的材料就要好,成本相對會增加,一般人根本負擔不起。」

「這一型能感知壓力與溫度的仿真義肢,之前的成品太重,除非有足夠的肌耐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裝上它,前幾次的神經反應也沒那麼好,對溫度、溼度的反應也沒達到該有的標準,故障率也很高,穩定度沒那麼好,電力的續航也是一個問題,現在這個是最新的成品,仍只是實驗型。」

她聞言,才知道爲什麼他會把自己練成猛男。

他需要強壯的肌肉,才能負荷這隻手。

「你現在能做出多精細的動作?」

他低頭再次看着自己的左手,將它張開,然後又握緊,啞聲道。

「我能搬東西,做木工,但不能雕刻。可以打蛋,但無法替蛋糕擠上奶油花。

能夠敲打鍵盤寫字,但不能寫得很好。」

這幾句平鋪直述的話,讓她一愣,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忽然領悟到兩件事。

這傢伙是個完美主義者,而且他原本是個左撇子。

喉頭,驀然又一陣緊縮。

天殺的,他失去的,是他的慣用手。

一時間,有些啞口。

她的沉默,讓他抬眼,她強自鎮定的逼自己扯着嘴角開口:「我之前下來時,看見你用左手拿馬克杯,沒有特別轉頭去看,你不需要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們在這裏植入了數個電極連接到義肢上。」他指着自己的左肩,道:「義肢上的壓力感應與溫度偵測裝置,讓我能夠感覺物體的形狀大小、質感、硬度與冷熱,它們偵測到壓力與溫度後,經電腦計算,再轉成神經可接收的訊號,讓我的大腦能夠判斷那是什麼,以及需要用到多少力氣去拿它。」

「所以你的左手有觸覺,還能感覺溫度?」

「嗯。」

她瞧着他,然後出其不意的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捏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差點縮手,但她緊緊握着,歪着頭瞧他,挑眉問:「我希望這不是疼痛反應,你沒傻到連痛覺都做上去吧?」

他呆看着她,半晌,才反應過來,啞聲道。

「我沒有。」

她勾起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好吧,博士,我想你畢竟沒有那麼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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