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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困獸(上)》 / 黑潔明 / 第17章 / 共20章

一早醒來,他已回到他自己的房裏。

他半夜就回去了,她知道。

她沒有留他,只是繼續躺在牀上,假裝睡着,然後就真的睡着了。

起牀之後,她洗了澡,刷了牙,下樓看見他在廚房掃地,地上到處都是麪粉,水槽裏還有一堆沾着麪粉的鍋碗瓢盆,那隻受傷的黑鳥也滿身麪粉,像公雞一樣,趾高氣昂的跟在他身後。

「你這個小王八蛋。」他邊掃邊對身後的大鳥嘀咕着,「我真應該把你直接烤來喫了。」

那鳥靠他太近,他還會拿腳把牠推開,但那隻鳥跳開之後,趁他不注意又會再次跳着靠近。

他會再拿腳把牠弄開,牠就再次跳開又靠近,讓身上的麪粉掉得到處都是,教他剛剛的清掃變得有些徒勞無功。

他瞪着牠,舉起掃把,作勢威赫,牠只是歪頭看他,張嘴對他叫了一聲,用小眼瞪了回去。

看那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的樣子,讓她忍俊不住,差點笑了出來,只能輕咳兩聲,問:「這裏是怎麼回事?」

聽見聲音,他抬眼,看見她,立刻開口解釋:「不是我弄的,牠不知道怎麼跑出了箱子。」

「我想是因爲箱子對牠來說已經變得太小了。」過去這段時間,這隻黑鳶身形變得更大,也許因爲喫好睡好,又加上本來就在發育期,牠比之前大上許多,連傷處的羽毛都長得又好又漂亮。

她笑着上前,從冰箱裏拿出生雞肉作誘餌,召喚那隻大鳥。「嘿,霍克,看看這是什麼,過來,來這兒。」

看見食物,那大鳥遲疑了一下,她把肉放上餐盤,擱在地上,牠見狀立刻轉身朝她移動,喫起那雞肉。

見牠專心喫飯,她趁機拿剛剛藏在身後的紙箱,迅速罩住了牠。

紙箱裏瞬間一陣安靜,她抬眼,看見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想牠只是餓了,想喫飯。」她告訴他。

「我沒想到。」他不好意思的放下掃把。「我知道。」娜娜笑看着他,道:「所以牠的傷好了嗎?」

「應該吧。」他前兩個星期就拆掉了牠的支架,牠的傷口癒合得不錯。

「也許我們應該試着將牠放生。」她提議。

他看着地上那紙箱,眼裏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情緒,然後轉過身道:「牠雖然能張開翅膀,卻似乎還是隻能用跳的,再觀察個幾天看看。」

她沒有逼他,這男人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喜歡這隻鳥,所以她只是在他掃地時,上前去洗那些被弄髒的鍋碗瓢盆,然後把所有本來收在外頭的東西全都收進了廚櫃裏,跟着她把紙箱拿開。

見狀,他愣了一下。

「如果霍克想要恢復,牠需要更多的活動空間。」她告訴他:「我們不能再把牠關着。」

「你想讓牠自由活動?!」他不可思議的看着她。

「爲什麼不?」她聳着肩,笑道:「反正牠還不會飛,我想讓牠伸展翅膀,應該有助於牠的復原。」

那確實是,所以他同意了。

結果,或許是因爲之前大部分時候,都是這男人負責喂牠,接下來那個星期,只要他一出現,那隻大鳥就會跟着他,騷擾他,就連他在喫飯時也不放過。

她常常會聽見他在咒罵那隻鳥,他和牠的人鳥大戰也不時發生,但他還是天天都記得要喂牠喫飯,有時候,她還會看見他對着牠笑,罵牠是隻蠢鳥。

「你應該偶爾要帶牠到院子裏走走。」

當牠的情況越來越好時,她開口提議。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打開了通往院子的門,走出去。

那隻大鳥跟在他身後,在門邊遲疑了一下,然後跳了出去,有那麼一瞬間,牠的翅膀伸展張了開來。

那一秒,她還以爲牠就要飛走了,但下一瞬,牠收回翅膀,開心的跟在他身後在草地上走着,就像只歪歪倒倒的企鵝一樣。

他回過身,看着那隻大鳥,然後抬頭看她,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天之後,那隻鳥到哪都跟着他,爲了牠的健康着想,他每天都會到院子裏去走走,只要他出去,牠一定會跟上,他若是回來,牠也會跟着回來。

可是,她和他能看見,牠恢復的越來越好,有一天,他坐在椅子上喫飯時,牠突然就張開翅膀,飛跳到了他的左手前臂上,嚇了兩人一大跳。

她看到之後,笑了出來,告訴他。

「你知道,我認爲牠已經好了。」

「如果牠好了,早該在出門散步時飛走了。」他瞪着那站在他手臂上的大鳥:「牠的兄弟們早就離巢消失得不見蹤影了。」

「也許牠喜歡你?」她笑着說。

他臉上浮現不自在的神色,沒有看她,只瞧着那在他手臂上換腳移動的大鳥,擰起眉頭,道:「我猜這笨鳥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飛,牠說不定就是在學飛時掉下來的。」

這說法讓她忍不住又笑,提議:「那我們應該試試看。」

「試什麼?!」他挑眉看她。

「教牠怎麼飛啊。」她說。

他愣住。

「博士,你知道黑鳶是老鷹的一種,牠是猛禽。」娜娜提醒他:「今天牠是跳上你的左手,下次牠若是決定換個位置,跳上你的肩膀或右手,牠爪子用力一抓,你就會被牠連皮帶肉的扯下一大塊。」

高毅一怔,恍然回神。

他知道她的意思,這種鳥不適合養在家裏,但不知爲何,他之前從沒想到這件事。

那隻鳥還在換腳,挪移到了他的手背上,低頭喫掉他碗裏的食物。

「而且再這樣喫下去,牠真的會胖到飛不起來。」她告訴他,說:「我們必須試試看。」

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告訴她,就算牠胖到飛不起來又有什麼關係,他不介意養牠一輩子。

可是,看着手背上那隻羽毛豐厚的大鳥,他知道把如此美麗的動物留在地上,是很不公平的事。

他曾經在草地上,看見牠展開雙翅,伸展長羽,牠有一雙又大又結實的羽翼,像精心製做的扇子一樣漂亮,黑褐色的尾羽還會像手指一樣張開。

那是用來飛翔的翅膀。

牠是一隻老鷹,本來就該活在天空上,自由的展翅翱翔。

他知道,真的知道,但他只是拿起另一塊碗裏的雞肉喂牠。

娜娜看着眼前那沉默的男人,不再多說。

那是他救的鳥,這是他的家,如果他想留着這隻鳥,那也是他的決定。

誰知,第二天早上,她卻看見他拿了她之前買的充氣泳池,把它充了氣,在草地上倒過來反着放,然後用食物引誘,讓那隻鳥跳上了他的左手前臂,上了塔樓。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走到塔樓的最高處,站在窗邊,看着手上那隻只顧着喫的笨鳥,告訴她。「你知道,這種笨鳥,沒有辦法分辨大樓玻璃,牠們常常因此撞死。」

「我知道。」她點頭。

「有時候也會因爲喫了田裏灑了農藥死掉的麻雀,被農藥毒死。」

「我知道。」她再點頭。

他抬起眼,一臉陰鬱的看着她。

娜娜猜他早知道她曉得,她也會上網,那些資料,她都看過。

「爲什麼?」他垂眼凝視着她問。

她看着他,真摯的道:「因爲牠有權利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他看着她,然後抬手推開了窗戶。

一陣涼風襲來,揚起他的發,和霍克的羽毛。

他把左手伸了出去,風很大,霍克站不穩,在他手上搖晃,爲了平衡張開了長長的翅膀。

他可以感覺到牠的緊張,那輕微的顫抖,好奇、害怕,他看見牠收回了翅膀,開始往後退,幾乎忍不住要抽手把牠帶回來。

就在這時,身旁的女人咕噥了一聲,伸出手,推了牠一把。

牠失去了平衡,但重新張開了翅膀,然後在摔落他手臂時,振翅。

一次,兩次,三次——

下一秒,牠飛上了青空,他能清楚看見牠美麗的羽翼完全伸展開來,雙翼在豔陽下迎風閃耀着。

他仰望着那美麗又強壯的動物,喉嚨有些緊縮。

牠在屋頂上盤旋了兩次,然後飛走了。

他收回視線,沒看那女人就轉身下樓去收拾那沒用到的充氣泳池。

她神色自若的回到廚房清洗那隻鳥曾用過的餐盤和喝水的碗,還把牠曾拿來當窩的紙箱給丟了,但那天下午,他看見她在戶外平臺上放了一盤生肉還有一碗水。那隻笨鳥沒有回來。

八成再也不會回來了。

牠已經看過了天空,學會了飛翔。

或許,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只是需要人推牠一把。

那天深夜,左肩莫名又痛起來,他忍不住又去敲她的門,她把門打開。

他應該要道歉,他一整天都沒再和她說上一句話,但話卻卡在喉嚨,下一秒,她朝他伸出了手,將他拉了過去,仰頭親吻他。

她讓他進了門,上了牀,擁抱他。

娜娜知道她不該把工作和私情混在一起,她也不該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客戶上牀,但這男人輕易就讓她把大部分的規矩都拋在腦後。

她無法控制的被他吸引。

他聰明、強壯、健美,有時像個大男人一般自大,有時又如男孩那樣害羞,還有着一副該死的臭脾氣和小小的神經質,可是在某些他不自覺的片刻,他如刀鏊刻的臉龐會浮現陰影,憂鬱會悄悄的潛行在他深邃的眼底。

每當那時,他總會不自覺揉撫着他的左肩,彷彿那裏正在疼痛。

然後,那天深夜,他就會來找她。

除了第一次,他每次都會在事後她睡着時,回他房裏睡覺。

她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她習慣一個人睡,她猜他也是。

一起睡,太親密,太像是在維持一段男女關係。

博士和她不是情人。

她喜歡他,但並不打算更進一步,她知道他也沒有,他從來沒有試圖留下來。

所以,她仍睡在她的房,他也總會回到他的牀。

每一天,她依然起牀去跑步,檢查安全措施,替兩人煮飯,上網訂購需要的生活用品,和紅眼的人確認情況,然後看一本過去幾年來,因爲工作忙碌而累積下來,還沒來得及看的書。

喫飯時,她仍舊會和他聊天說笑,偶爾他話說到一半又出神發呆,她也不以爲意,她知道他越來越容易在她面前出神,是因爲已經開始信任她。

所以她會去做自己的事,等他恍神回來。

只是,有時候,忍不住,就是會忍不住的趁他發呆時,盯着他看。

武哥給她的資料上有寫,他是個混血兒,父親是德國大學的教授,因爲如此,他的五官十分深邃,濃眉大眼、挺鼻薄脣,方正的下巴寬度很剛好,笑起來的時候,嘴邊會浮現兩個被拉得很長的笑窩,但他不笑時,看起來就是個嚴肅的傢伙。

她知道他有近視,但她沒看過他戴眼鏡,因爲好奇,她忍不住傾身靠近看他,誰知他卻在這時清醒過來。

「怎麼了?」瞧着那不知何時,坐在他身邊餐桌椅上,傾身靠得好近好近的女人,他愣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我記得我拿到的資料照片上,你戴着一副黑框眼鏡。」她沒往後退,只伸手扶着他的臉,瞅着他問:「你戴隱形眼鏡?」

「嗯。」他沒有挪開臉,只任她靠近觀察。

她湊得更近,瞧着他的眼,從那瞳眸中看出了端倪。

「這是新型的實驗品?」

「是。」他看着她,點頭承認。

「有什麼功能?」她盯着他再問。

「除了校正視力之外嗎?」他舔了舔乾澀的脣,回問。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心跳都變得急促起來,卻仍是忍不住伸手撫過他的耳。他深吸了口氣,啞聲開口回答:「它能經由我的手錬,拍照、錄影、上網、下載資訊——」

「連結紅眼的主機。」她醒悟過來,瞅着他說:「是你和阿震一起設計之前的那款眼鏡?!」

「嗯。」他點頭,「眼鏡仍有其不方便的地方,它畢竟是身外之物,有時紅眼的人不一定能隨身戴着,隱形眼鏡比較沒這問題,必要的時候,它還能變成他們需要的顏色。」

她應該要開心,這隱形眼鏡是個好東西,但她卻開心不起來。

這男人,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實驗動物。

她知道總是有人要先測試產品,可那不一定得是他吧?

胸中升起的情緒不應該有,但她依然無法壓抑,待回神,已起身跨坐到了他腿上,昂首親吻他。

「你的眼睛,」她貼着他的脣,悄聲問:「是原來的顏色嗎?!」

他伸手掌握着她的腰,無法自已的回吻着她,啞聲吐出一個字。

「是。」

「你把它拿掉。」她輕舔着他的脣瓣要求。

「爲什麼?」

她凝望着他,撫着他的臉,啞聲說:「沒有爲什麼。」

他看着她,然後在她的注視下,抬起手,摘下了右眼的隱形眼鏡,然後是左眼的。

那只是薄薄的兩片透明弧形的軟膠,沒有丁點顏色,不應該改變什麼。

可是,那確實改變了什麼。

她能看見,他又變得有些緊張,當她後退時,他會忍不住眯起眼,擱在她腰上的大手,也會不自覺收緊。

沒戴眼鏡,他看不清楚,她知道,那很沒安全感,但這男人還是爲了她,把隱形眼鏡拆下來了。

情不自禁的,她親吻他,又親吻他,直到兩人都燃燒了起來。

她喜歡這男人,喜歡他強壯的身體,喜歡他聰明的腦袋,喜歡他愛撫她的方式,喜歡他如此需要她,喜歡他難以自制的總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歡你的眼睛……」

她貼着他的薄脣抖顫喘息着,看着他幽黑迷人的眼,告訴他。

他緊擁着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她能感覺他長長的睫毛刷過她,感覺他強壯的身體,貼着她緊繃、抽搐、顫慄,然後在gao\\\\chao來臨時,深深、深深的親吻着她。

第二天,她下樓時,發現他在實驗室裏,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爲他增添了些許書卷氣。

看見她,他有些緊張,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告訴他。「眼鏡很好看。」

他微微揚起嘴角,又露出那好長好長的笑窩,那有些靦腆的笑容,害她心跳又漏了一拍,費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剋制住上前將他撲倒的衝動,轉身繼續去做她該做的事。

男人和女人之間不可能有純友誼,她不是博士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情人,但她確實關心他。

有點太過關心了。

梅雨季過去了,盛夏降臨。

屋外蟬鳴像交響樂似的叫個不停,而他整個月都待在地下室的實驗室裏,搞那隻虛擬的機器眼。

她每次下去看,那虛擬的眼睛都會多出一些新的東西,然後有一天,她看見那隻眼睛拖着一個長長的尾巴。

「它爲什麼長了尾巴?」她好奇的問:「那是什麼?」

他盯着電腦螢幕,頭也沒抬的說:「視神經。」

除了這三個字,他什麼也沒再解釋,她知道這只是他反射性的回答,這男人並沒有真的將她的話聽進耳裏。

這陣子,他都是這樣,說的話簡短直接,有時甚至不會回答她。

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在弄這隻機器眼,幾乎廢寢忘食,偶爾她會聽見他喃喃自語一些她聽不懂的火星文,或者和阿震、肯恩用那種火星文溝通。

不知爲何,隨着時間的過去,他越來越陰沉、憂鬱。

然後有一天,他在夜裏來找她,卻沒有在事後離開,沒回去他的房間。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依然沒走,和她一起睡到了爭上。

第三天,她告訴自己應該要拉出應有的距離,不要過線,她已經太過在意這個男人,她考慮着是否要禮貌的提醒他,應該要回他房裏去睡。

但當她撐起自己,看着他疲憊的臉,看見他眼底下的黑眼圈,抬起的手,卻只悄悄落到了他臉上,輕撫過那冒出胡碴的下巴,還有其中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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