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整整二十天,藍競洋終於回來上班了。
早上八點不到,他跟往常一樣進了辦公室,纔在辦公桌後方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兩眼便盯着門,像在等待什麼。
離開臺灣這段日子,浮現在腦海中次數最多的居然不是母親,也不是公司,而是一張充滿鬥志的笑臉,不但沒有因爲他的挑剔和刁難而掉下眼淚,反而樂此不疲,除了毅力,抗壓性也相當驚人,讓藍競洋覺得再不認真一點應戰的話,可是會輸得很慘。
也只有在早餐這段時間裏,可以暫時將母親的憂鬱症,還有如何擺脫父親的影子以在商場上展現個人實力的種種難題都拋到腦後,其實他何嘗不也在享受這場“遊戲”所帶來的樂趣,甚至逐漸沉迷在其中?要是碰到國定假日,獨自到公司來加班,還會有些悵然若失。
他無法否認每天上班最快樂的事就是看到石佳佳送早餐進來,已經多久沒有過這種期待的心情,好像整個人又活過來,內心的痛苦也稍稍地減輕,甚至想着這樣一直過下去也不錯。
叩!叩!兩聲輕敲響起,不過推門進來的卻不是“早餐”。
趙祕書注意到大老闆臉上掠過一抹失望,雖然很快就不見,不過他相當確定沒有看錯。“這是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
“嗯。”他狀若無事地接過去。
“還有……”趙祕書推了下眼鏡。“藍先生今天早餐想喫什麼?茶水間的冰箱裏好像還有剩下半包冷凍水餃,只要放進微波爐弄熱就可以喫了,或者想要喫三明治,我去便利商店買?”
藍競洋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呢?是還沒來公司?還是生病了?”之前可從來沒有遲到或請假的例子。
“是問石小姐嗎?”他故作訝異狀。“我還以爲藍先生知道她今天要去接許小姐到攝影棚,所以沒辦法趕來準備早餐。”
聽他這麼一提,藍競洋纔想到那是出國之前就安排好的,以往只要看到適合許詠欣母子拍攝的商品,尤其是公司代理的品牌,就會特別吩咐,讓他們來擔任模特兒,居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是今天早上嗎?”時間似乎不對。
“原本好像是下午要拍,後來導演臨時改成早上,許小姐沒有意見,她也只好配合。”
他回想昨晚和石佳佳通電話的內容,還要對方不用擔心大老闆會餓肚子,儘管去忙。“藍先生想喫什麼?”
他又問了一次,不過藍競洋卻沒有食慾了。
“隨便。”喫什麼都一樣。
趙祕書暗地觀察大老闆的反應,彷彿又回到過去,對喫並不在意,看來石佳佳這段日子的努力,確實有了成果。
“是。”他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就在同一時間,佳佳已經送許詠欣母子來到內湖,因爲這次要配合購物專家現場叫賣的方式,不能OK,又要等攝影棚準備好,得花上一些時間,所以先在化妝間等待通知。
“……才一陣子不見,寶寶好像又長大了。”她可以感受到抱在懷中的孩子明顯重了許多。“不過還是這麼卡哇伊……”
寶寶看着手上的玩具,一臉昏昏欲睡。
“最近幾個月真的長得很快,去年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許詠欣摸了摸兒子的自然鬈髮。“他爺爺、奶奶上星期還買了一堆,不過就怕趕不上長高的速度,很快又穿不下了。”
佳佳真的很替她高興。“他們願意接納你,真是太好了,什麼時候結婚?”
“還沒決定……”她回答得有所保留。
這次並不是未來公婆的問題,而是還沒跟藍先生提起這件事,雖然對方不承認和自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可畢竟幫了他們母子,許詠欣還是想找個機會親口告訴他,再一次感謝對方。
“等日子訂了要告訴我。”佳佳說。
許詠欣鄭重地答應。“一定會的。”
過了一個小時,工作人員纔到化妝間來通知她們,佳佳便抱着寶寶跟着來到攝影棚內,看着許詠欣坐在安排好的位子上,由於這次賣的是高檔進口的美髮護理產品,一組就要五千多元,模特兒必須擁有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可以只拍背後,避開臉部特寫,這也是她唯一的要求。
聽着購物專家口若懸河地叫賣,說到口水亂噴,還當場試用產品,並請來一名美髮師幫模特兒洗頭、吹整,還不忘誇獎泡沫比天上的雲還要柔細,佳佳在心裏吐槽,誰有摸過雲,站出來給她看一下。
“我們現在開放電話……請觀衆朋友把握機會,只有一百組的名額,賣完就沒有了……”購物專家賣命地鼓吹。
不到幾分鐘,電話線全都滿了。
她找了張椅子坐下,哄着趴在身上睡覺的寶寶,思緒不禁又飛走了。
想到昨天下午終於接到趙祕書的電話,知道藍先生已經回到臺灣,今天早上就會進辦公室,真想馬上打電話給他,就算只是聽到聲音也好,記得不久之前還巴不得大老闆別又在半夜或休假時騷擾自己,可是現在卻希望能接到電話,看來真是沒救了。
佳佳嘆了口氣。“唉!要我以後怎麼面對他?”爲什麼沒有守好自己的心呢?
有過一次慘痛教訓,怎麼還學不乖?
想着,她又嘆了一口氣,提醒自己表現要自然,免得被當事人發現,那可就沒臉再待下去了。
等到拍攝結束,佳佳才從思緒中驚醒,馬上過去跟購物專家,以及攝影師、燈光師等工作人員一一道謝,又跟大家哈拉幾句,才帶着許詠欣母子離開。
許詠欣伸手接過睡得香甜的兒子。“我來抱。”
“還好寶寶今天很乖,一直睡到現在,而且都沒有哭一聲。”她接過裝了尿布、奶瓶的媽媽袋,幫忙提東西。
“大概是昨晚跟他爸爸玩到很晚,早上泡牛奶給他,也是一邊喝一邊打縫睡。”許詠欣笑睇着慢慢醒轉、嘟囔着要喝牛奶的兒子。
佳佳跟她一起搭乘電梯下樓,隨口問道:“要我送你們回板橋,還是去寶寶他爸爸的公司?”
“你還要上班,我自己坐計程車過去就好了。”將奶瓶拿給兒子,許詠欣不想耽誤她的時間。
“藍先生要我負責接送你們母子,就得照辦,否則出了事,一定會被那座冰山給活活凍死……”
佳佳一臉誇張地打了個哆嗉,惹得許詠欣笑個不停。“所以還是我送你們過去吧!”
許詠欣窩心地說:“謝謝。”
“朋友之間不必客氣。”她也想快點回去看到大老闆,可又怕臉上的表情不夠自然,會不小心把心裏的祕密泄漏出來,還是等準備好再回去。
當她把許詠欣母子送到寶寶的父親所開的物業管理保全公司,對方爲了感謝佳佳一直以來的照顧,堅持要請她喫飯,實在是盛情難卻,只好跟他們一家三口去喫了火鍋,直到下午接近兩點纔回去。
下午兩點半,各部門的主管都紛紛上二十六樓來開會,送咖啡、資料到會議廳的工作有助理祕書們在做,佳佳只負責坐在位子上接電話,以及做一些雜務,遠遠地看見俊美淡漠的男性身影走過去,很想過去跟他說話,又不知該找什麼理由,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若不是接下“保母”這個挑戰,依自己的身分,根本沒資格接近對方。
“唉!”佳佳趴在桌上嘆氣。
喜歡上自己的老闆,根本是死路一條,也註定要失戀,與其承受那種每天看得到,卻說不出口的痛苦和煎熬,還是依照之前的約定,等滿三個月之後,調回購物臺當助理好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藍競洋也回頭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過只見到佳佳的頭頂,但是知道她回公司來了,臉上的寒霜褪去不少。
“藍先生找石小姐有事?”順着大老闆的視線望過去,趙祕書一下子就找到目標,看來他對石佳佳的在意程度,比預期的還要大,就不知道了不瞭解其中所代表的意義。
藍競洋橫睨他一眼。“我只是在看掛在後面牆上的那幅畫,似乎從上一任總裁開始掛到現在,也該換新的了。”
“是。”真是一點都不坦率,趙祕書不禁失笑,想到這些年來,並不是沒有社交名媛或財團千金主動向大老闆示好,或者藉機親近,但是至今還沒有一個女人能進駐他的心中,若是石佳佳能帶給他快樂,自然由衷地祝福。
等藍競洋走進會議廳,佳佳才突然抬起頭來,拿出揹包裏的筆記本,上面寫着晚上大老闆還要跟幾位商界大老餐敘,就不用另外訂飯店的便當,那麼接下來就沒她的事了。
她又趴回桌上,嘆了口氣,希望今天快點過去,明天快點到來,這樣就有藉口走進總裁辦公室,跟大老闆面對面說話,想知道他這麼多天沒喫到自己做的早餐,會不會想念,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
佳佳兩手抱着頭,大叫一聲,想要把腦中的思緒給趕跑,也把剛回到位子上的王月霞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她急中生智。“呃……我剛剛……看見一隻蟑螂……”
王月霞臉色一變。“蟑螂在哪裏?”
“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她左看右看,到處尋找。
“不要嚇我……我最怕蟑螂了……”王月霞拍着胸口低呼。
總算矇混過去,佳佳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
一直到下班回家,一面看電視、一面喫晚飯,然後又去泡了個舒服的澡,最後坐在書架旁邊,隨手挑了一本耽美漫畫,可是才翻了幾頁,小攻突然失去魅力,就算露出人魚線也吸引不了她。
“爲什麼要隨便心動?”她揪着胸口的衣服,氣呼呼地問着自己。“你真是個超級大笨蛋!失戀一次還不夠,還沒學乖,居然還想挑戰超高難度……我看這次連告白都可以省下來,免得讓那座冰山笑死了……不過能把冰山給笑死,也算是一種成就……啊……”
說着,佳佳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不忘自我厭惡。
“都已經十點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注意到時間,想到明天又要早起,還是快點睡覺吧。
就這樣,佳佳關上燈,將自己拋到牀上,翻來翻去,才稍微睡了一下,很快地又睜開眼睛,伸手拿起手機來看,纔不過凌晨兩點多,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醒來過,讓佳佳有一股很深的無力感。
爲什麼她要爲了那座冰山,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就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跟他說句話?
“記得趙祕書說過他每天凌晨三點多才睡,說不定現在還在工作……”佳佳坐起身來,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打了過去。
凌晨兩點多,手機響了。
藍競洋正要走進淋浴間就聽到手機鈴聲,便又折回牀邊。
石佳佳?
沒想到她會主動打電話給自己,而且還是在這個時間,突然想起對方並沒有跟家人同住,若是突然生病或發生意外,或許找不到人可以求救,藍競洋不再多想,馬上摁下通話鍵,那種焦灼不安的心情,連自己都暗自心驚。
“什麼事?”猛地聽到大老闆略微急切的詢問聲,佳佳一下子發不出聲音來。
沒聽到回答,讓他眉頭一皺,心想該不會無法出聲。“喂?”
“呃……藍先生這麼晚了還沒睡?”她只想到這句話。
聽她說話的聲音還算正常,不像是出事,藍競洋才稍稍安心。“你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問我這個?”語調不自覺地降低兩度。
“當、當然不是,只是身爲藍先生的“保母”,總要關心一下,如果可以改掉熬夜的壞習慣,每天睡上六個小時,加上三餐飲食正常,身體自然就健康……”經過這段日子的訓練,佳佳耐寒的程度也提升不少。“這也是我的工作。”
藍競洋聽了並不覺得高興,她不過是爲了工作纔會關心自己,不是針對他這個人……他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變得愈來愈奇怪了?爲何會這麼在乎石佳佳是不是發自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