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佳佳的手機鬧鐘響了。
她從熟睡中驚醒,這纔想到是事先設定好的,除了想要將功贖罪之外,要是大老闆還沒休息,也能有個人催他快點上牀睡覺,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於是關掉鬧鐘,再將天花板上的燈打開,好保持清醒,免得電話講到一半又睡着了。
“好了,準備OK……”佳佳拿着手機撥通號碼,聽着鈴聲在響,不禁屏住氣息,等待接通。
才響了三聲,電話就接通了。“什麼事?”
“藍先生這麼晚了還沒睡……”話纔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心想臺詞也該換一下。
藍競洋坐在沙發上,啜了口威士忌。“已經睡了,又被你吵醒。”接到她打來的電話,似乎不再那麼意外。
“少騙人了!”佳佳可沒被他唬過去。“藍先生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在睡夢中被人用電話吵醒,要知道睡眠不足會導致工作效率變差,而且會讓人老得快。”
他用另一隻手翻着報紙。“男人不像女人那麼怕老。”
“要是藍先生變老了,不知道公司有多少女性員工傷心流淚。”大老闆可是像神一般的人物,要永保青春纔行。
“……你也會嗎?”藍競洋翻報紙的動作停下來,脫口而出。
佳佳還沒反應過來。“會什麼?”
“要是我變老了,你也會傷心流淚?”藍競洋很想知道在她心中,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她臉蛋倏地一熱,不過還是老實地承認。“應該會吧,誰教我是個貪圖美色的女人……”說到這裏,就聽到手機傳來一陣嗆咳。
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藍競洋被含在口中的威士忌給嗆個正着,更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呵呵……咳……”
“藍先生,你是在笑嗎?”冰山也會笑,這可是世界奇觀,她居然不能親眼目睹,不禁一臉激動的往牀上用力槌了幾下。“啊……我的手機不能視訊通話,真是太可惜了!”
他連忙抽了一張面紙,吸乾被酒噴溼的睡衣前襟,俊臉一整,可是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揚。“我沒有在笑……”
“笑就笑,有什麼好否認的,我說的也是事實,可不是隻有男人才會貪圖美色。”像她的麻見大人就是極品中的極品。
藍競洋有些尷尬,但也有些得意。“原來你貪圖我的美色。”
“藍先生放心,我只會把你當作神一般的瞻仰,不會隨便出手的……”佳佳不打算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這樣就不會失戀。
他覺得兩人的對話似乎正往奇怪的方向走,可是卻不討厭或是嫌惡,而且繃緊的神經不知不覺當中也放鬆下來,藍競洋想不起來上回跟別人這麼自在的聊天是什麼時候。
“……昨天真的很抱歉,電話講到一半就睡着了,今天保證會把它聽完,所以可不可以從頭來過?”佳佳走到書桌前坐下,移動一下滑鼠,還沒關閉的電腦螢幕上立刻出現好幾個視窗,都是有關“天仰集團”已故總裁與一名許姓空姐外遇生女,他的妻子因而得了憂鬱症,這十幾年來深居簡出的新聞。
那名第三者姓許,難道對方所生的女兒就是許詠欣?想到大老闆對他們母子不尋常的態度,這個可能性很高。
昨天下班回到家,原本只是無聊,就上網搜尋一下,卻找到十幾年前的舊新聞,佳佳無法想像上一代的婚姻帶給他的傷害有多大,或許這就是冰山形成的原因,但又問不出口,就怕在人家的傷口上撒鹽。
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當個稱職的聽衆,聽大老闆傾訴心中的痛苦,就算只是幫上一點忙也好。
“已經不想說了!”藍競洋哼道。
佳佳近乎哀求地嚷着。“不要這樣啦……都是我不好,這次一定會專心聽完,說嘛、說嘛……”
“我要睡了!”他就是不想順她的意。
她口氣帶着狐疑。“是真的要睡嗎?”
“你在懷疑我的話?”藍競洋端起大老闆的口氣。
“小的不敢!”她唯唯諾諾地說:“只是很難想像藍先生也會想要睡覺,還以爲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全年無休。”
藍競洋知道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但還不至於到那種令人驚悚的地步。
“我也是人。”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是人……”佳佳在嘴裏咕噥。
他似乎聽到以下犯上的言論。“嗯?”
“沒事,那麼藍先生就快點睡吧,不打擾你了,晚安。”她馬上掛斷手機,燈一關,趴在牀上,幾乎立刻睡着。
而另一頭的藍競洋卻還拿着手機,捨不得放下,想要再跟她多聊幾句,這個想法才冒出來,他像是手機會咬人似的,馬上往桌上一扔。
“只不過是公司的一名員工……”他用身分將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界線來,不願去深思原因,更不用說去探究自己的內心。
才把平口杯中剩餘的酒曝掉,藍競洋突然有了睡意,累積在體內的疲倦也不斷地湧上來,於是將起居室的燈關掉,走進主臥室。
也就從那天起,佳佳把手機鬧鐘設定在凌晨兩點,醒來之後,就打電話給大老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還好對方也沒有要她別再打了,既然不說,也就厚着臉皮,照樣在固定的時間內打過去。
一個星期下來,似乎也成了一種習慣。
“……藍先生這麼晚了還沒睡?”她通常都用這句當作開場白。
他看着手上的文件。“正要睡。”
“少來!”佳佳開始有些沒大沒小了。“我聽到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藍先生該不會還在工作吧?”
藍競洋當然不會承認了。“只是在翻報紙。”
“聽起來不像報紙。”她說。
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有通天眼,可以看透宇宙萬物……”佳佳胡扯一通。
“我不相信世上有那種東西。”他不是個迷信的人。
佳佳仰躺在牀上,一面說、一面笑。“藍先生不要不相信,我可是連你現在穿什麼顏色的睡衣都知道。”
“那你說說看是什麼顏色。”藍競洋終於把注意力專注在對話上。
她嗯了好久。“我正在發功,等一下……”
“怎麼樣?看到了嗎?”如果面前有面鏡子,他就會看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又不自覺地上揚了。
“我知道了……”佳佳腦中自動浮現麻見大人俊美冷酷的形象,有錢有勢的男人總不可能像兩個哥哥,都是穿汗衫和運動褲睡覺,完全談不上男性魅力。“是白色睡袍對不對?”
這下子可讓藍競洋不得不低下頭,再次確認自己身上真的是件白色睡袍。“還真讓你猜中了。”
沒想到真的猜對了,佳佳一臉得意非凡。“嘿、嘿,就說我有通天眼,藍先生現在相信了吧?”
“我不相信通天眼,只會懷疑屋子裏是不是被人裝了監視器,明天一早就會請人來檢查。”他正色地說。
“藍先生,你太誇張了,真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佳佳只好招認。“我是隨便亂猜的,怎麼可能去裝什麼監視器,要是有,早就把你看光光了。”
藍競洋佯哼一聲。“聽你的口氣,好像很惋惜。”
“是有一點……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裝監視器,就可以知道藍先生是不是又熬夜了,可以催你早點睡覺。”她轉得很快,雖然心裏有一點幻想,不過不好對當事人承認。
他口氣涼涼的。“因爲這是你的工作?”
“一半當然是爲了工作,另外一半也是出於關心,身體是自己的,藍先生千萬要照顧好,否則生了病,有再多的錢也沒用,還有生病的人是沒有尊嚴的,任由醫師和護士把你全身上下都看光,相信沒有人喜歡被那樣對待……”
她身邊還有父親和兩個哥哥,可是這座冰山卻是孤單一個人,還得照顧得了憂鬱症的母親,讓佳佳實在很難放心得下,又苦於幫不上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藍先生準備早餐,其他的只能在口頭上勸說,希望你能聽得進去。”
“所以你纔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藍競洋一直想不通,就算是爲了工作,也未免太盡心盡力,可不是每個員工都具有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就這麼想從自己手上拿到高分嗎?雖然他也開始期待她打來的電話。
佳佳有些緊張。“藍先生是不是想叫我別再打了?”
“……我沒這麼說。”以爲自己在黑暗冰冷的世界中遊刃有餘,可是每當手機響起,帶來一絲溫暖和光亮,就漸漸害怕再回去之前的生活。
她馬上轉憂爲喜。“我保證不會聊太久,只是想確認藍先生睡着了沒有。”
“就算睡着了,也會被手機鈴聲吵醒。”他淡諷道。
“藍先生可以把手機調成震動,如果睡得很熟,應該就聽不到,沒有人接,我自然就會掛斷。”佳佳想到折衷的辦法。
藍競洋想到母親的病情,馬上否決這個提議。“萬一半夜臨時有重要的事,卻沒有接到電話也不行。”
“那以後我就固定響三聲,要是藍先生沒有接,就知道你睡着了……”見他沒有開口表示意見,佳佳以爲他不反對。“那就這麼說定了,真的很晚了,藍先生,該上牀睡覺了。”
“你以爲是在哄小孩子嗎?”他口氣馬上將溫。
佳佳在心裏咕噥,小孩子還比你好哄多了。“我怎麼敢把藍先生當作小孩子,不過真的該去睡了,晚安!”
聽到對方掛斷,藍競洋纔將手機從耳邊移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聲音具有催眠作用,或是有個人聊天,把心情抒發出來,整個人變得輕鬆,不由得打了個呵欠,便起身關燈,進房睡覺。
天亮之後,他在八點之前走進總裁辦公室,坐在位子等着佳佳把早餐送進來,看她又是呵欠連連,一臉沒睡飽的樣子,當然明白原因,不禁有些心疼……不對!
是有些過意不去纔對。
爲了勸自己不要熬夜,早點休息,她也同樣犧牲了自己的睡眠時間,若是以往,藍競洋會認爲這是每個員工都該做的事,但此刻卻感到有些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