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東晉.潯陽陶潛<歸去來辭
半盞茶辰光過去,待重理妥當衣裾後,高壑懷裏擁着小人兒,重拾那捲商略再度細細看下去。
“你還想買賣土地?”他訝異了,濃眉微挑。
“嗯,先朝魏公有云,?貴貨易土,土可賈焉?,如今土地除卻在國家掌下者,其餘皆入世家手中所有,百姓多爲佃農,可能耕做了一輩子都只能勉強糊一口飯喫,父父子子孫孫卻是俱爲他人做嫁,這未免太不公了。”
“小阿旦說得是,百姓能喫飽穿暖當爲首要,可日子更要越過越有盼頭。”他眼底掠過一抹溫柔地看着懷裏的小嬌嬌,深覺自己真是撿到一個寶了。“孤的子民就該過得安居樂業,代代興繁。關於世家據地屯田一事,莫說北齊,南北諸國都有如此弊病,阿旦有何妙見爲孤分憂?”
“鼓勵百姓經商是一途,還有放寬開墾荒山爲田的限制,不能再是固守着百姓開荒,十有九成收歸國有的舊例。”她轉過身來,認真地望着他。
“臣妾在北齊民間雖時日不久,但也聽過開墾出了的良田雖收爲朝廷,然世家能購其四成。主公,難道百姓就該做那永生永世開荒的牛,卻不能安心享受自己血汗下的辛勞所得嗎?”
“這……”高壑被問住了,剛毅臉龐有一剎的怔忡。
“咱們北齊君王英勇,兵多將猛,又有豐厚礦場,所以儘管山多田寡,歷來遇上年景不好,朝廷也自有大把金銀可自臨國購糧,餓不死百姓,可萬一臨國不賣糧了呢?!”她嚴肅地問,“或是臨國以糧爲脅呢?”
“孤的大軍所到之處,何人敢不賣糧?”這點高壑倒是睥睨天下,自信傲人。
“哪個敢以糧要脅孤?!”
獨孤旦瞪着他好半天,頭疼地撫着額頭。“就會用拳頭……”
“好乖乖,孤知道你統統是爲了孤好,爲了北齊着想。”他嘴角一勾,“你再說說,孤不鬧你了。”
饒是高壑伏低做小了,獨孤旦還是忍不住又睬了他兩眼,才續道:“米糧爲一國根本,您別不當一回事兒看,而且臣妾所謂的買賣土地便是,由臣妾暗中做由頭,造一個皇家大商的身份出來,再由這個皇賈來替朝廷和百姓之間搭橋,也防堵世家不得再理所當然從百姓開荒、經營中再插上一手,撈去大量利益。主公,您看如何?”
“除卻糧食、土地之外,其他諸如冶煉、織染、製革、製陶、車船、玉石、漆器、糧食、毛皮等等營生,你也想做如是處理?”他舉一反三,很快便領略了她箇中真意。
“是。”她目光熠熠,難掩興奮希冀地望着他。“主公,您覺得這法子如何?”
“憑着皇賈名關便可週旋於朝廷、世家、百姓之間,賺取豐厚高利,立於不敗之地。”他莫測高深,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小阿旦,你這是想空手套狼啊?!”獨孤旦心一怦,不由舔了舔發乾的脣瓣,虛虛地嘿笑。“呃……既要做商,總該有點奸商的樣子,臣妾勞心勞力的當這箇中人,沒理由做白工吧?”
“你提出的種種舉措皆是爲國爲民的極好大事,”高壑狀似好整以暇地閒閒看着她,實則掌心猛冒汗,問得忐忑小心翼翼,“阿旦難道沒想過,得利不如獲名?若是孤明日將這等商略措施頒佈於朝野天下,阿旦賢德之名享譽八方,待日後一豈不更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他這是希望她日後成爲他的皇后嗎?
獨孤旦小臉紅了起來,呼吸急促心亂如麻……可是,可是她不是立志要做寵妃奸妃的嗎?
要是當了賢后,還不得雍容大度母儀天下,既不能經商又不能嫉妒,還得鼓勵自己的男人多多到後宮廣佈雨露,甚至她還得在彤史上用印蓋章,替夫郎睡了小老婆們做證做保……
一思及此,她不由心痛若絞,想也不想的衝口而出:“不好!”
“不好?”高壑陣光一暗,忽然有些胸悶堵塞,呼吸困難了起來。“你,咳,你可知孤方纔的意思爲何?”
這後宮之中人人都盼着被他欽點封后,她居然——居然——語氣嫌惡至此?
莫不是他方纔暗示得太隱晦,她聽得不清?
獨孤旦此刻內心矛盾掙扎,既盼着當真自他口中說出“妻後”一詞,卻又害怕他當真這麼說了,她怕自己會衝動地答允他……
思前想後,恍惚難當,她彷彿想說服自己地喃喃道:“當寵妃好生痛快,愛怎地就怎地,誰都別想拿那套女誡規矩來拘手腳,添得人不快。”
“你當真不想爲了孤,再進一步嗎?!”高壑憋着氣,俊臉透着一絲罕見的祈求。“有孤護着你,有何可懼?!”
他話裏沒有說出的另一層隱意是一就算祖宗家法規矩重重,爲了孤,你也不能妥協嗎?
她無言地望着他,心裏又熱又酸又軟,卻是亂糟糟成了一片。
半晌後,她低下頭來,幽幽道:“做寵妃,可以賣嬌撒賴地霸着您,不用管什麼祖宗家法,不用爲了賢德大度四字,逼迫自己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不願受的一切……”
什麼叫不願做、不願受的一切?
倘若她真正心悅他,和他之間,又何來有“不願做、不願受”之事?
他直勾勾地凝視着她,胸口那悶堵刺痛感更重了,衝口而出道:“阿旦,你心裏真有孤嗎?!”
獨孤旦聞言,不敢置信地抬頭瞪着他。
時至今日,他怎還能問出這樣的話?
可在帝王和男性的自尊心雙重受創之下的高壑,這一刻,所有理智全被“她若心裏真有孤,就不會視後位如蛇蠍”,以及“孤都這般求她了,她仍不拿孤當一回事,她心中可曾愛重孤如同孤愛寵她一般?”種種負面心緒擊殺得七零八落,越想心下越發痛苦不甘。
是啊,打從一開始,就是自己追着她轉,迫着她接受他這個君王,也因爲她,他做了許許多多平生從未做過、也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
他這一生,何曾這般嬌慣寵愛過一個女子?
可她呢?
一回回的拒絕,一次次的逃避,如今成爲他的貴妃,也是他強行霸求來的。如果由得她選……她還會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嗎?
他不敢往下深想,就怕那答案再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住的。
高壑倏然起身,雙手負在身後,袖裏的手掌緊握成拳,攥得疼楚難當。
“主公——”獨孤旦心下一慌,再顧不得其他便要拉住他的袖。
“方纔說的,孤都允你了。”他平靜的嗓音聽不出一絲情緒,話說完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孤還有事,貴妃自歇着吧。”
“主公!”她跌跌撞撞下榻就追了出去。
可他走得又急又氣,待她追到殿口,已不見蹤影。
這是頭一次,他們兩人不歡而散。
獨孤旦佇立在風來猶帶三分春寒的大殿門口良久,最後纔在侍女們驚慌而擔憂的目光下,失魂落魄如木偶人兒般恍恍惚惚地回到寢殿裏。
她低頭看着那捲被遺忘的商略,上頭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卻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做他的後,自該爲他的名聲着想,屆時教她如何能任性妄爲,就算讓他成爲天下人的笑柄,也要獨佔至死不放手嗎?
獨孤旦,你果然是天底下最自私的可憐蟲,他爲你做盡了一切,你卻沒有勇氣爲他再踏前一步……
這樣的你,又如何值得威名赫赫、雄霸一方的他傾心愛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