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去皇家寺廟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沒睡好,還是自己太興奮了,文知藝左眼皮直跳。
她抬手摸了摸眼皮良久,才覺得它跳得沒那麼兇了,接着便掀開轎簾,往外面張望,一眼就看到前面騎着駿馬的高大身影。
她是第一次看鬼戎穿青金的騎裝,顯得人更威武英俊。
那是她的男人!她由衷的感到驕傲。
正在她神思遨遊天際的時候,他策馬來到她面前,看她傻愣愣地直看着自己,不禁伸出手,長指一屈,彈了她腦門一下。
“哎呀,皇上你做什麼戲弄臣妾!”文知藝氣鼓鼓的,雖然不疼,可是太丟臉了。
當着士兵們的面,鬼戎不可能跟她像平常一樣嬉鬧,清了清喉嚨,道:“文貴妃,下轎吧。”
“啊?這就到了?”不對啊,不可能半個時辰就到的。
文知藝把簾子整個掀開,往前一望——
“是城西的集市!”她興奮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像剛從籠子裏飛出的小島,眉眼都活潑起來。
她一開心,他就跟着笑。“怕你玩得沒趣,也沒讓人清街,咱們今日出來輕車
簡裝,與富貴些的百姓無異,等下你可別喊漏了嘴。”
文知藝下了車,盈盈笑着,微微一福身。“知道了,老爺。”
“那娘子就隨我去吧。”
鬼戎牽了文知藝的手,對身後的隨從說道:“你們不要跟得太明顯,四散在人羣中便可,其他人留在這裏,咱們半個時辰後就回來。”
“是!”
於是,兩人身後跟着文畫和同福,像對平常的夫妻般,手牽着手往市集去。
但誰也沒察覺到,車隊自打出宮就被人盯上了。
文知藝真是太開心了。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到市集來,小喫、南來北往的小販和雜耍的江湖藝人,一切都是那麼新奇。
她緊緊拉着鬼戎的手,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
她貪看着新鮮,鬼戎的全副心思卻都在她身上,他挑選的日子不是趕集日,人不算多,但對於她來說,完全是夠看了。
可是沒多久,他就發現到不對勁。
他感覺向來靈敏,總覺得有什麼人在盯着他們,機敏地望過去,卻什麼都沒發現。
當鬼戎東張西望的時候,文知藝被擦肩而過的人輕撞了一下,她抬眼望過去,那男人正好也轉過身來看她,被斗笠遮擋的臉隱約露出半張,看清楚那人的面貌後,她的心臟頓時跳到了嗓子眼。
是趙先!
趙家的事情她隱約知道一些,但她一直以爲趙先應該是躲起來,準備隱姓埋名,平淡到老了。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從他的眼神看來,明顯是認識她的。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鬼戎察覺到她有些不對,低頭關切地問。
文知藝正了正臉色,緩緩搖頭。“我們這就回去吧,再晚就趕不上去寺廟了。”
“嗯。”文知藝點點頭。
她心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趙先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又不敢跟鬼戎說,心裏總有不祥的預感。
她拉了拉鬼戎的手。“老爺,我也逛夠了,快些帶我走吧。”
鬼戎正要點頭,不遠處的人羣卻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只聽見衆人紛紛叫嚷着,“皇上來了!皇上在哪裏?草民們給皇上磕頭了!”
鬼戎立刻把文知藝拉到自己身後,掛在腰上的刀也出了鞘。
老百姓嚷嚷不要緊,但整條街上的人都往這邊湧,藏在人羣中的侍衛們想現身驅趕人羣,卻苦無辦法抽身,也不知道人羣中誰在鼓動,老百姓的熱情高漲得不得了,更多人從家裏跑出來,跪在街道邊。
鬼戎頭也不回,吩咐文畫和同福。“你們先帶着文貴妃離開這裏,不準有半分差池!”
他當然想親自護送她,但朝他湧過來的人似乎並不只是普通百姓,她又大着肚子,不能讓她有個閃失。
文知藝也知道自己堅持留下來只會是拖累,更何況去到車隊的距離也不遠,有同福和文畫護着,應該沒什麼事。
鬼戎已經被熱情的百姓包圍住了,有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有人甚至大膽地伸出手來,想要摸摸他。
他巧妙地一邊虛晃着劍,隔開那些伸向他的手,一邊轉頭對文知藝喊,“你先走!朕馬上就來!”
他幾乎已經確定這件事情不單純了,立刻對那些侍衛說:“朕要你們先保護文貴妃!”
這種危急時刻,侍衛們哪裏敢!
皇上纔是一國之本,若是皇上有個意外,他們就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所以雖然個個都應是,卻沒一個人真的往文知藝的方向去。
見狀,鬼戎厲吼。“朕的話你們都不聽了?快去!”
有一兩個侍衛跑過去了,可更多的還是留在他身邊。
鬼戎氣不過,只能自己先脫身,便對着那羣百姓大喊:“放肆!都給朕退下否則休怪朕無情!”
大多人被唬住了,場面稍稍冷靜下來。
他正要鬆口氣,一柄亮晃晃的刀劈頭就砍過來。
“你這個狗賊蠻夷皇帝,殺我大夏士兵,囚禁我大夏君主,偷竊大夏國酢,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兄弟們,若你們還是大夏的子民,就跟我一起殺了這狗皇帝吧!”
此話一出,更多刀劍逼了過來。
鬼戎軍伍出身,就算養尊處優,武藝卻是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他招式不多,力氣卻極大,幾個人齊齊將刀劍架在他的劍上,他竟然能以一己之力頂下來。
“皇上!大家保護皇上!”
侍衛們想趕過來,無奈卻被更多湧過來的剌客絆住了腳步。
鬼戎對着那一張張蒙了黑布的臉,仰天大笑。“想殺朕?就你們也配?!”
他用力頂了回去,幾個人被頂得腳步虛浮,頻頻後退,腳尖幾乎都無法及地。
街上的水果攤子、小食鋪子被橫掃倒塌,有人頂不住了,跌坐在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撐着。
鬼戎的眼睛死死盯着對方,那種殘忍冷酷,是隻有上過戰場、見過鮮血的人纔會有的,完全沒有一絲人類應該有的感情。
最後,他將對方頂在一堵牆上。“既想當英雄好漢,何必裝神弄鬼,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不讓人看?是還想着給自己留後路嗎?你們就算成功殺了朕又如何?一羣孬種而已,根本不是咱們青金人的對手!”
那個人已經被頂得快沒氣了,只能喘着粗氣,斷斷續續地喊道:“光復大夏,殺死狗皇帝!”
鬼戎冷笑一聲,就要抬起刀來抹對方的脖子,此時,卻從房屋頂上傳來一道聲音。
“鬼戎!你最好看看形勢再動手!”
鬼戎抬頭一看,頓時肝膽欲裂,立刻收回了手中的劍,幾個起落就跳上了房頂。
一個年輕男人正持劍挾持着文知藝!
皇上和貴妃出了事,在原地待命的人早趕來了,都城衙門的人也帶着大隊人馬出現,整個市集從外封鎖,所有剌客,個都不能放過。
那些叛亂分子全部被持着刀劍、佔有絕對優勢且數量極多的官兵們團團圍住,可正在房頂與人對峙的皇上不發話,他們哪個敢動,更何況皇上最寵愛的貴妃正被人挾持呢。
“鬼戎!你讓他們全退下,否則我就殺了她!”
鬼戎毫不猶豫地下令。“你們全退下。”
官兵們退後一些距離,並不願意真的離去。
鬼戎看到剌客的刀在文知藝的脖子上劃破了一個小細口。他立刻轉身大吼,“聽朕的命令,你們全部退出去,誰敢抗令,朕定判他五馬分屍!”
官兵們無法,只能在都城衙門長的指揮下,團團圍住其餘剌客,就這麼緩慢移動到五百步後的距離。
這下他們就算再大聲說話,那些人也聽不見,看得也不是太清楚了。
鬼戎一直盯着文知藝,她身子現在太特殊,他真怕她出什麼事情。
文知藝爲了讓他放心,還特意笑了一下給他看。
她不怕,剛纔趙先把同福和文畫敲暈,綁了她,她就一直保持沉默配合他,生怕剌激到他。
他輕易一個動作,就能傷害到她肚子裏的孩子,她不能激怒他,也很怕鬼戎那暴躁的性子一起,惹怒了趙先。
“皇上放心,臣妾沒事。”她趕緊說道。
鬼戎暗暗調整氣息,剛看見她被綁架那一刻,他內心怒火噴湧,幾乎想立刻將那男人千刀萬剮。
但藝娘比他清醒,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她卻不怕,反倒還來安撫他的情緒。
他要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看向那剌客。“你若是真英雄,便放了朕的妻子,爲難一個女子算什麼?”
剌客冷笑。“妻子?她如果沒進宮,現在只會是我的妻子!”
鬼戎的眼睛眯了起來,有點不解地看向文知藝。
文知藝趕緊解釋。“他是趙先,是未進宮前,母親爲臣妾訂下的未婚夫。”
鬼戎冷冷瞥了她一眼,文知藝無奈,心知就算安全度過這關,這小氣的男人也必然是要找自己算帳的。
“你不要告訴朕,就因爲藝娘和朕過得幸福快樂,你便要來把她搶回去。”
趙先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大笑幾聲後說:“這種寡廉鮮恥、不守婦道的女人,我要來何用?也就你們蠻夷能消受這樣的賤女人,我趙先無福消受!”
鬼戎捏緊了拳頭,隱忍不發。“既然如此,你就放開她!”
“你滅我大夏,斬殺我父親,囚禁我國君,我一定要用你的血爲我父親報仇!”
鬼戎一點都不想跟他廢話。“成王敗寇!用這種卑鄙手段威脅朕,算什麼英雄好漢?!”
趙先大笑不止。“這天下誰敢跟你硬碰硬?不用這種方式,我怎麼能要你的命?”
他手上又用了些力氣,文知藝倒吸一口氣,覺得頭上在冒汗,但接觸到刀的那部分皮膚卻冰冷得嚇人。
鬼戎見狀,握緊了手中的劍,卻不敢有絲毫動作。
“你放開她!有什麼要求,朕都答應你!”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趙先輕蔑地看了鬼戎一眼。
竟然爲了這種女人讓步,果然宮裏傳來的消息是對的——這文知藝就是這狗皇帝的命!
趙先惡聲道:“你把手裏的劍扔掉,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
文知藝再也保持不了沉默了,他是皇帝,有皇帝的尊嚴,怎麼能對趙先這樣的人下跪?!
她不允許!
文知藝掙紮起來。“不,皇上,不要聽他的,臣妾不要緊的,絕對不可以跪!”
趙先看她反抗,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鬼戎猛地一個箭步向前,將劍直指趙先。“你找死!”
文知藝捱了一巴掌,頭昏眼花,難受得要命,卻還是沒有停止掙扎。“皇上,皇上……”
趙先把手舉了起來。“狗皇帝,你再不聽話,下一掌就是她的肚子了!”
鬼戎毫不猶豫地扔掉了手中的劍,跪趴在地上。
趙先得意地冷笑,用劍逼着文知藝一起向鬼戎的方向靠近,文知藝知道他要做什麼,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趙先一把推開文知藝,她大叫一聲,倒在地上,鬼戎抬起頭就要跳起來,卻被趙先一腳踩在了脖子上,刀也正對準了鬼戎的咽喉。
文知藝被摔得有些嚴重,肚子很痛,但她卻緊緊咬住嘴脣,看向鬼戎道:“皇上,臣妾沒事!”
她哪裏像沒事的樣子?
鬼戎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想親手把一個人生吞活剝!
“藝娘,你不要怕,朕一定救你,你擦一會。”
“自己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裏當大丈夫,狗皇帝,就算我今天因爲殺了你而死在這裏,也值得了!”
趙先舉起刀,就要一刀劈下的時候,文知藝突然衝了過來!
鬼戎也在同時行動,硬生生用自己的胳膊去對着刀口,是打算犧牲了整條胳膊,也要把趙先給拿下!
夫妻倆心有靈犀,但鬼戎卻不想文知藝冒這樣的危險。
“藝娘,你退開,會傷着你的!”
可已經晚了,文知藝小臉堅毅,就是要把趙先撞開,她的腦海裏只有一句話:
他是她的命,不能讓趙先殺了他!
文知藝不要命地撞向趙先,正巧撞偏了刀口,鬼戎這下子連命都不要,只想着把文知藝摟到自己的懷中,拿背對着趙先。
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鬼戎把她護在懷裏,大喊着命令已經在高樓上佈置妥當的箭弩手。
“放箭!”
電光石火之間,高樓上萬箭齊發,趙先當場萬箭穿心而亡!
而鬼戎卻根本沒時間理會趙先死活,他臉色蒼白,驚慌失措,看着懷裏閉着眼睛的文知藝,雙手在她身上檢視。
他急忙問道:“藝娘,你沒事吧?身上哪裏不舒服?快告訴朕,別嚇朕!”
文知藝緩緩睜開眼睛,拚命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十分勉強。“皇上,臣妾肚子疼……”
“肚子疼?”鬼戎大駭。“是不是傷到孩子了?”
他立刻轉頭向着下面的侍衛大喊。“徐太醫呢?快叫他過來!”
幸虧他因爲擔心她的身體,出來也帶着徐太醫,這才能隨傳隨到。
文知藝握住他的手,對着他說:“皇上不要擔心,沒事的,臣妾一定好好生下我們的寶寶。”
“你別嚇朕,要是你有什麼事?朕怎麼辦?藝娘,你不要離開朕,永遠都不能離開,朕愛你,你要一輩子陪在朕身邊,沒有朕的命令,你一步都不能離開!”
文知藝雖然肚子痛,但還是笑了出來,她颳了刮鬼戎高挺的鼻樑,笑話他。
“皇上真是羞羞臉,這麼大的人,還跟個耍無賴的小兒似的!”
“你就是不能離開朕!”
文知藝這次笑不出來了,因爲她感覺孩子快出來了。
“太醫在哪裏?!”鬼戎抱着文知藝跳下來,徐太醫跟着兩個軍士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