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報恩妻》 / 蔡小雀 / 第15章 / 共23章

東方天光乍亮,慣常早起的劉惜秀就醒了。

她揉去了眼底殘存的睡意,習慣性地默默起身,不忍吵醒劉常君,繞過牀腳下了牀,不忘回頭瞄他一眼。

只一眼,心下又是一疼。

他熟睡臉龐上,黑眼圈嚴重暗青,昨晚他不是很早就睡了嗎?怎麼會……

「難不成昨兒半夜又起身到書軒唸書去了?」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語道,「這般拼命,身子可怎麼受得住呢?」

劉惜秀神思恍惚地穿好衣衫,深秋天涼,便又加了性坎肩,走出花廳,見天色還早,甜兒和靈兒兩丫頭還未來,索性捧着盆子去外頭打了水,備了青鹽,好待會兒伺候夫君洗漱。

她自己就着冷水匆匆梳洗過後,細心地生了一小火爐的炭,燒滾了一壺水溫着,等夫君醒來要洗臉時,就可以把熱水及時添進冷水盆裏,免得凍着了他。

能這麼爲他忙碌着,她心底有說不出的快活,蒼白的臉上也染上了一抹幸福的淺淺暈紅。

唉,要是甜兒和靈兒天天都能這樣睡過頭就好了。

這樣她就能多幫夫君做點事,能親眼看着他接過自己送上的帕子、喝着自己斟的茶、喫着她親手爲他烹煮的菜餚,最好是他還能偶爾抬起頭來,輕輕地對她一笑。

「唉,那就更好了。」她傻氣地妄想着。

門口響起了兩聲輕敲,驚醒了她的胡思亂想,那兩個小丫鬟來了。

劉惜秀嘴角的笑意倏地消失了,眉眼之間又鬱然起來。

「進來吧。」她打開門,溫言道。

「少夫人,奴婢們該死,竟睡遲了。」甜兒和靈兒一臉倉皇心慌,一開口就是請罪。

「沒事。」她淺淺一笑。「我也纔剛起呢。」

兩名丫鬟吐了吐舌,馬上忙了起來。

劉惜秀再度無用武之地,而且光站着反而礙手礙腳,只得拿起一籃子繡件,到外頭院子做女紅去。

她坐在攀爬垂絲着嫣紅濃綠的花架下,靜靜地繡着枕套,以銀線爲界、紅絲做底,商的是碧波盈盈……

繡的是記憶中家裏的那池荷塘,夏風吹過,荷葉田田,粉色嬌紅輕曳,臥在其間的鴛鴦彷彿交頸睡去。

她繡得專心,沒發覺劉常君不知幾時站立在身側。

「夫君?」她偶一抬頭,登時呆住。「呃,怎麼了?」

「你這樣多久了?」

她聽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懂他爲什麼又蹙眉不開心了。

「夫君是指……」她小心翼翼地問。

「總是不喫早飯,總是一個人躲着,總是埋頭趕這些繡件。」劉常君努力壓制着怒氣,聲音卻緊繃難卻。「多久了?」

「我……」她一呆。

多久了?

是多什麼時候開始,她下意識退得很遠、很遠的……

想起了那個晚上,他和孫嫣嫣之間親暱的舉止——劉惜秀胸口霎時堵住了什麼,咬了咬脣,神情微微冷了下來。

「如果不和我同桌,你應該就喫得下了吧?」

「我沒有。」

「你就有。」他一口咬定。

明明瘦得弱不禁風,明明一大早就缺席飯桌,明明……害他爲此煩躁困擾到頭昏、心也痛,這難道不是事實?

她心下一疼,猛然抬頭瞪着他,淚水在眼眶裏打滾,「你管我喫不喫飯,你、你去管嫣嫣啊!」

「這關嫣嫣什麼事?」他瞪着她。

劉惜秀拼命忍着不哭,近乎負氣地道:「你爲什麼誰都要管,你爲什麼誰都要關心——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你管我喫不喫飯做什麼?」

他這裏在關心她,她竟然拿他的好意當作——好似他字字句句都故意同她爲難?!

說不出的痛苦在胸膛裏灼然焚燒着,劉常君嚥下滿喉的苦楚,握緊拳頭,「好、好……我明白了。」

她這才一愣,一陣顫抖恐慌竄身而過,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好像鑄下大錯了。

「以後,我不會再過問你的任何事。」他語氣疏離,眼神淡漠。「你儘管放心。」

她震驚地看着他,這是什麼意思?

「夫君……」

「不要叫我夫君。」劉常君眸光冷冰冰,意味悠長地道:「以後我自會遂了你的心意。所以,現在請你不要叫我夫君。」

劉惜秀望着他離去的僵硬背影,一顆心直直墜落了下去。

自那日起,劉常君再也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秋盡冬至,冬去春來,這是劉惜秀一生中最漫長淒涼的時光。

那樣的孤寂,彷彿永生永世也過不盡、走不完。

就這樣,春闈之期到了。

由禮部舉行,翰林學士主考的會試,將於貢院內連試三場,連考三天。

會試的前一晚,劉常君在書軒裏收拾應考物事,孫嫣嫣則在一旁熱心幫忙,一忽兒捧來好幾支大小狼毫,一忽兒又多塞了好幾只墨條硯臺……就是鬧個沒完。

「行了行了。」他忍不住將她壓坐在椅子上,「你在這兒乖乖坐着,就是幫我的忙了。」

「常君哥,你讓我幫你忙吧!」孫嫣嫣睜着水汪汪大眼,祈求道:「雖說我是女子,沒能參加應考,可我問過爹爹了,該準備什麼、該當心什麼,我一條條都記得清楚着呢!」

「謝謝你,不過我都備齊了,真的不用你這般忙。」

「可是——」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聲遲疑的輕敲。

「是誰?」孫嫣嫣像個女主人般,自然而然地前去開門,「秀兒?有什麼事嗎?」

門外的劉惜秀鼓起勇氣,溫聲開口道:「我……我想來看看……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她不敢再喚「夫君」二字,然而叫聲「常君哥哥」也與禮不合,畢竟在衆人面前,他們還是名義上的夫妻,幾番思量,只得含糊地帶過了。

劉常君擱在匣子上的手掌微微一緊,身形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

孫嫣嫣回頭看了毫無反應的劉常君一眼,不由一笑,狀若親密地主動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秀兒,你放心,這兒有我呢!」

劉惜秀眸光黯淡,咬着脣瓣,低聲道:「那……那我幫你們做點喫的可好?現下夜長,你們興許有些餓。」

「謝謝你,可剛剛我讓甜兒送過夜宵,我們都喫飽了。」孫嫣嫣笑咪咪的婉拒,「秀兒,你還是先回去歇着吧,有我在這兒幫着常君哥注意,他不會落下什麼東西的。」

也對,既有嫣嫣幫着打點,常君這兒是用不着她了。

劉惜秀聽見,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而雙腳卻自有意識,依然釘在原地,就是不走。

是不是心底依稀知道,這一走,她只怕再也回不到他跟前……

「秀兒,你還有別的事嗎?」孫嫣嫣彎彎柳眉一挑。

她心下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陣痛苦,可是她又哪來痛苦的資格?

嫣嫣是孫家的小姐,也是他們恩人孫伯伯的掌上明珠,更是常君哥哥真正的青梅竹馬,現下還這麼熱心地幫着常君哥哥的忙,她感激嫣嫣都來不及了,怎麼還能有別的想法?

可是常君哥哥自剛纔到現在,連瞧都沒瞧她一眼……

他說過,以後不會再過問她的任何事,難道真的要就此跟她劃清界線嗎?

渾身血液彷彿自腳底漸漸消失了,她突然覺得好冷。

「沒事。」劉惜秀手緊緊攢着裙裾,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裏,聲如細蚊地道歉,然後悄悄地走開。

自始至終背對着她的劉常君一震,猛然回頭,卻只能眼睜睜望着她弱不勝衣的背影,默默地隱沒入夜色中。

該死的她!爲何就邊邊樣,還不肯扞衛自己的身分?

他閉上了眼,胸口銳利劃下的劇痛越來越深。

這天早晨,孫家上上下下熱鬧不已,幾乎是齊聚在大門口送劉常君上馬赴考。

「世侄,伯伯就等你的好消息囉!」孫伯玉撫着須笑了,對他信心滿滿。

「謝伯伯,侄兒自當盡力。」劉常君穩穩持着馬繮,沉靜地點了點頭。

「常君哥,嫣嫣會焚香求禱上天,讓你高中榜首、獨佔鰲頭的。」孫嫣嫣嬌美如桃花的小臉笑得好不燦爛。

她轉頭示意身後婢女,婢女將裝好了食物衣衫和銀兩的包袱恭恭敬敬送上。

「常君哥,這裏什麼都有,你隨身帶着,只管安心應考吧。」孫嫣嫣笑吟吟道。

他笑笑,「謝謝。」

「入了考場就靜心考試,旁的什麼都不要多想,時辰也差不多了,去吧!」孫伯玉含笑催促道。

劉常君點點頭,目光望向人羣后方,手裏的繮繩下意識絞擰得更緊,深深陷勒入掌心裏。

她呢?

是因爲覺得責任已了,所以就連送他應考都覺得煩了嗎?

胸口彷彿也被繩索緊緊絞擰着,他驀地一甩頭——算了,隨便她!

他一夾馬腹,策馬奔離了孫府。

就在轉角處,他眼角餘光像是瞥見了一抹身影,瘦弱得恁般熟悉,他的心不由劇烈跳了起來,直覺勒住了馬,霍然回頭——

那抹身影卻已然不見了。

是她來送他了嗎?

他屏住呼吸,乍然浮現的喜悅瞬間又被理智澆熄了。

不,不是她,是他的思念欺騙了他的雙眼。

劉常君神情一黯,心頭痛楚着,他深吸口氣,一引繮繩,驅策身下駿馬疾奔而去。

馬蹄聲漸漸消失不見,躲在牆角的劉惜秀這才走出來,望着那已遠去幾乎看不見的修長身影,懷裏的包子突然沉得像是塊巨石。

傻子,你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爲什麼不能上前相認?又爲什麼不敢光明正大的送他?

可當她低頭看着懷中包袱裏寒酸的包子,突然一陣悲從中來,紅了眼眶。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