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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報恩妻》 / 蔡小雀 / 第5章 / 共23章

黃昏時分,劉常君拖着疲憊的身軀緩緩走回家。

他回到書軒,在屏風後將一身平凡布衣換下,這纔打開隨身的木盒,裏頭卷得仔細嚴實的是幾幅他最引以爲傲的字畫,可在東大街市的角落擺攤一整天,就只賣出了一幅,還被殺價殺得七零八落。

他俊秀英挺的臉龐上掩不住沮喪之色,喃喃道:「什麼阿物兒,怎麼都是一堆不識貨的人。想當初有人向爹出高價想買我的字畫,爹都還不賣呢,現在……沒想到現在區區三兩銀子能買走我的駿馬圖。」

是啊,這就是世道冷暖,現在的他不再是身分矜貴的劉家大公子,縱然他的字畫再好,淪落在街市上也就只有任人挑三撿四的份。

可就算是這樣,他明天還是會繼續去擺攤。

再怎麼說他也是個大男人,更是劉家唯一的依靠,怎麼能日日只知死讀書,不知民間疾苦的傻傻白喫白喝、胡混過日子?

他心底不是不感傷悲憤的,可懷憂喪志又能濟得了事嗎?

「罷了,別再想了,三兩銀子就三兩銀子……」他一咬牙,甩甩頭道:「錢總還是錢,能供家用就好。」

劉常君仔細在銅鏡前整理妥當,確定全身上下依然是一派官家子弟的堂堂儀表氣息,這才走出書軒往大廳方向走去。

在經過花廊時,他和低着頭疾走的劉惜秀面對面地撞個正着。

「連路也不看,你趕着投胎去啊?」不知怎的,他一見她就來氣。

劉惜秀抬頭見是他,驚喘了一口氣,踉蹌後退。「常、常君哥哥……」

她見着鬼似的反應更加深了他的不悅。

「怎麼?我有那麼嚇人嗎?」他臉色一沉,突然注意到她頭上包着條醜陋的青色頭巾,神情又異常畏縮,他立刻伸手一把拉掉了那礙眼的頭巾。「包着這是什麼鬼東西?你──」

劉常君心下沒來由地一抽,愕然地瞪着她勉強及肩的短髮。

劉惜秀慌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短短的頭髮,結結巴巴地道:「頭、頭巾還我。」

他好半晌才自震驚中回過神來,隨即一股火氣湧上心頭。

「人都長得那麼醜了,還沒頭髮,簡直丟死人了!」

她如遭雷擊,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掩不住傷心。

「你到底是劉家的小姐,頭髮鉸得亂七八糟的,傳出去能聽嗎?就算你自己無所謂,也不要丟光了我和我孃的臉!」他眼角微抽,憤然道。

劉惜秀深吸口氣,緊憋着淚意,不發一言,低頭繞過他就走,連頭巾也不要了。

「你!」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遠去的背影。

她竟敢連話也不回,連聲解釋也沒有就走掉?可惡!她眼裏到底還有沒有他劉常君的存在?

「好,走就走,誰希罕!」他憋了一整天的濁氣再也忍不住爆發開來,破口罵道:「什麼小乞丐,醜八怪──」

「大少爺,您誤會秀小姐了!」拎着待洗衣衫桶子的奶孃站在不遠處,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誤會她什麼?」他氣憤道:「難道我有說錯嗎?就是她,成天把自己搞得像是全天下最可憐的人──」

「小姐是爲了家計才鉸掉頭髮的。」奶孃眼圈兒微紅。

「什麼?」他所有煩燥的怒火剎那間恍若被當頭冰水一澆,全熄了,「奶孃,您說什麼?」

「今兒晌午,回春堂的劉大夫來催收藥錢,家裏錢不夠,秀小姐就鉸掉了自己一頭黑鴉鴉的青絲,拿去舖子賣了三兩銀子,這纔有錢還人家的。」奶孃邊說邊拭淚,哽咽道:「大少爺,您想想,頭髮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可秀小姐爲了夫人,想也不想就……」

奶孃接下來說些什麼劉常君不知道,他整個人僵立在當場,全然無法思考,眼前卻無比清晰地浮現方纔的那一幕──

她蒼白臉上的自卑與倉皇,短得悽清可憐的發在肩上輕晃着……

他閉上雙眼,心口像是有一角崩塌了。

晚間,飯桌上。

三個人對坐着,桌上有兩盤炒青菜,一盤肉絲炒筍絲,還有一碗湯,就是他們的晚餐了。

自豐衣足食到縮衣節食,這世道人生好似同劉家開了一個大玩笑。

桌上沒人說話,只是靜靜地喫着飯,劉夫人病痛纏身,本就沒精神,劉惜秀則是從頭至尾都很沉默,低着頭,只扒着碗裏的米飯。

劉常君胸口一直堵塞着,糾悶着,他偷偷覷着她的一舉一動,懸着一顆心。

她還在生氣嗎?

終於,漫長得像是坐苦牢的晚飯終了,劉惜秀站起來,俐落地收拾起碗筷盤碟。

「娘,秀兒先把碗筷收到竈下,待會兒泡杯茶讓您暖暖胃。」

「嗯。」劉夫人在奶孃的攙扶下,慢慢走回房。

劉惜秀捧起略顯沉重的托盤,轉身往外走去。

夜裏黑,可爲了省燈油蠟燭錢,所以屋外花廊都不再懸掛燈籠了,她卻早已習慣了就着月色,一步一步地往竈房方向走。

可今晚,他爲什麼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背後?

她可以感受到身後他那銳利的目光,就這麼直盯盯地跟着她,讓她頸子後頭陣陣刺癢。

他是在看她的短髮嗎?

劉惜秀心一緊,一股酸澀泛了開來。

沒錯,他一定是想更仔細看清楚,她到底有多醜、多難看。

可她不想自己在他心底是這樣的。

劉惜秀加快了腳步,試圖甩脫開他。如果可以的話,她好想逃以一個見不着人的角落,躲到地老天荒……至少也得等她頭髮再度留長了爲止。

常君哥哥,我真的不想你見到我這麼醜、這麼醜……

好不容易奔到竈下,她顫抖地將托盤往桌上一放,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你跑那麼快幹什麼?」

劉惜秀一驚,來不及隱藏的淚光在睫間閃閃,驚悸地望着他。

「我有話要對你說。」劉常君濃眉蹙得緊緊的。

她咬了咬脣瓣,有些防備地小聲問:「你、你還想說我什麼?」

他眼神裏掠過一抹困擾,佇立在原地躊躇了片刻,突然彆扭地摸摸她的頭。

「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剪了。」

劉惜秀渾身僵住了,圓圓的大眼睛傻傻地望着他,心跳先是一停,隨即卜通卜通瘋狂跳動起來。

他、他摸了她的頭,還對她說……說……

劉常君驚覺到自己的舉動,閃電般縮回了手,俊秀臉龐跟着漲紅,不自在地往後退了一步。

「就、就這樣。」話說完,他幾近狼狽地掉頭就走。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劉惜秀微顫着手,在他剛剛碰觸過的地方,輕輕摸了摸。

這是夢吧?

書軒外,幽篁靜靜。

劉惜秀提着裝着早飯的食盒,腳步特意放輕,生怕驚擾了裏頭專注讀書的劉常君。

來到門邊,她着實猶豫了好些會兒。

送進去的時候,她可以順口叮囑常君哥哥苦讀之餘也該注意珍重身子嗎?

經過昨晚,他對她的態度應該會好些了吧?

想起令她心跳的那一剎那,劉惜秀不禁臉紅了,又摸了摸短髮,突然間,她不再覺得自己的頭髮醜陋不堪了。

正在胡思亂想時,她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個熟悉的修長身影步出書軒。

咦?常君哥哥這麼早不在屋裏讀書,難道又要出門了?

她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立刻把食盒放在地上,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

他怎麼穿着普通的布衣,而且一出大門便戴上斗笠,背上還背了個用布巾包裹起來的物事,全然不似平時的打扮。

一路上,劉惜秀心底頗爲矛盾掙扎,一方面怕被他發現了自己在跟蹤,又會大發雷霆,破壞了昨晚好不容易緩和些的關係,可是一方面她真的很好奇,他這些日子來連書都顧不得念,天天往外跑,到底是去哪兒了?

她也說了,要她多關心常君哥哥,萬一常君哥哥被壞朋友給引誘了去做什麼壞事,或是沉迷於賭博,那爹的心願,孃的指望,劉家的未來,就全完了!

劉惜秀臉色因擔憂而泛白,緊咬着下脣,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頭——這還得歸功這十多年來跟在他屁股後頭當小跟班的訓練有素。她就這麼跟着跟着,一路出了大門、穿過大街小巷,都沒被發現。

越跟,她心下越納悶,不明白他到這東大街上做什麼?

熱鬧的東大街左右兩邊都是小販子,有的賣假古董,有的賣舊書,有的是賣鍋碗瓢盆的。

她躲在一棵大樹後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劉常君停在一處牆角,那裏擺了張破舊桌子,他仔細地擦拭乾淨,然後將背上的包袱拿下來,打開包袱巾。

不。

劉惜秀手握拳頭緊靠在嘴邊,死命咬住了一聲嗚咽。

她的心好痛好痛,呼吸像有火燒般,卻只能睜大了眼直直地望着他——她自小崇拜的常君哥哥、劉家出色驕傲的大少爺,在街邊擺起了攤子。

一卷卷他珍愛的字畫被展開,鋪在破舊的桌子上,像不值錢的舊攤貨般待價而沽。

有人來了,駐足看了幾眼,隨意批評了幾句又走了,可更多更多的是,人們的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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