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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報恩妻》 / 蔡小雀 / 第19章 / 共23章

早晨,面對着他,向他辭別,劉惜秀面色蒼白,神情卻極是平靜。

像是一切情緣俱逝,愛恨皆空。

劉常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她空空洞洞的眸光,負着手,昂首眼望天際曙光乍現,突然低聲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等到佛堂誦完最後一次經書,」她輕輕低下頭,「我就走。」

他並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

劉常君不禁煩躁鹽業,胸口糾結得陣陣生痛,一整夜未能閤眼,更令他太陽穴突突劇疼。

他深吸一口氣,假意冷淡客套道:「屆時,我命人送你。」

「不用了,這樣太顯眼,若教外人知道了,恐怕於你的仕途名聲有礙,我自會從偏門悄悄走的。」

劉常君倏地轉過頭,憤慨地瞪着她——事到如今,她還心心念念盡顧全他的名聲做甚?

這笨女人!爲什麼就連休離了她,她還是隻光爲他着想?

若換作是旁人,早怨極了他,恨不得拿把刀生生剮出他的狼心狗肺……

「外人又知道些什麼?」他胸色一沉,極盡挑剔之能事道:「你的意思是,想教人知道我劉常君就是個拋棄糟糠妻的負心漢嗎?」

爲什麼要一如往常的忍氣吞聲?就算狠狠甩他一巴掌,或是咬牙切齒地痛罵他一頓也好啊!

劉惜秀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只是溫言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說有就有!」他眯起雙眼,直直逼視着她。

爲何他還不肯罷休?他到底要什麼?

她低垂眸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那麼你想我怎麼做,你纔會滿意?」

「讓我派人護送你回山東。」

「不。」她抬起雙眸,正正地迎上他的視線,溫和卻堅決地道:「不。」

他一臉不悅,「誰許你拒絕了?」

「你忘了,」劉惜秀忍不住揚起一抹苦笑,「我不再是你的妻子,也就不是你的責任了。」

劉常君被她的話一堵,登時有些惱羞成怒,「因爲我不再是你的丈夫,所以你就膽敢不聽我的話了?」

她望着他良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回、答、我。」他咬牙。

「常君哥哥,你多保重。」劉惜秀深深凝望着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默默轉身就走。

這女人……竟敢在還沒有得到他的應允前,就這樣無情地轉身離開?

更該死的是,爲什麼眼見她一步步走出他的視線之外,他心底就有種說不出的,椎心刺骨的恐懼?

好像她這麼一走,這一生,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好,走就走,誰又擔心了?」他憤慨道,怒氣騰騰地往大門方向走,自顧上早朝去。

只是當轎子行過漸漸甦醒過來的京師街道,他不禁掀起轎簾,頻頻回道探看。

下了朝,天光近午,劉常君和幾名內閣大學士下壯麗的金殿外臺階,突然聽見有人議論——

「山東今年慘得很哪,盜賊如毛,尤其是鄰近的幾個縣,唉!」

他背瘠竄過一陣冷冰冰的寒意,霍地回頭,搶前一步緊緊抓住了說話的官員。

「你說什麼?!」

「劉大人,你怎麼了?」那名被揪住官員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道:「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其他文武轉了上前來,關切好奇地問——

「是有什麼誤會?」

「劉大人,你的臉色怎麼這般難看?身子不適嗎?」

「吳大人,」劉常君心下滿是沸騰的恐懼和惶急,但他極力想鎮定下來,慢慢把話問清楚,卻抑不住聲音裏的發顫,「你剛剛說的是,山東有盜賊橫行,很危險嗎?」

「呃,是、是啊。」吳大人吶吶道:「山東府尹轄下不力,治理無善,也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聽說這回被人蔘上了好幾本,萬歲爺好生震怒,我以爲啊,這次……」

餘下的話,劉常君全沒聽進耳裏,深深驚悸在腦門炸了開來——

盜賊如毛……危險……

「秀兒。」他臉色瞬間慘白如冰,跌跌撞撞地排開衆人,瘋了般地拔腳狂奔。

秀兒,他的秀兒。

他向御林軍馬隊借了一匹坐騎,搶前翻身上馬,用力一夾馬腹,駿馬昂首嘶鳴了一聲,撒開四蹄飛快奔出皇城。

風聲蕭蕭,迅速刮過耳際,他雙手緊緊握着繮繩,腳下驅策着馬兒奔得更急,無比的恐懼狠狠擰住了他的心臟,震耳欲隆的心跳一下子近一下子遠,轟然如暴雨前的驚雷。

老天,求求你,讓她還沒離府,求求你……

終於回到狀元府,他急急躍下馬,繮繩隨手扔給了門前家丁。

「夫人呢?夫人走了嗎?」

「夫人?」家丁一愣,「回大人,沒見夫人出門啊!」

太好了,她還沒走……劉常君緊揪着的心總算稍微松馳了些,長長吁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渾身虛弱癱軟,雙腳幾乎支撐不住自己。

「知道了。」他揮了揮手,「把馬牽下去吧。」

「是,大人。」家丁疑惑地瞥了馬兒一眼。

劉常君強迫自己步伐從容地走進府,穿過花園,經過廊下,最後在佛堂門前停住腳步,下意識地先做了幾次深呼吸,這才面色淡然地推開門。

……佛堂空無一人,只餘殘香嫋嫋。

他的心一震,立時又強自鎮定下來,喃喃自語:「不要緊,她沒出門,所以就是還在府裏。」

不在佛堂,那肯定是在臥房收拾行囊了。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腳步莫名地加快了,再沒有一絲自以爲的渾不在乎,大步地繞過花廊,心裏不禁暗暗低咒起這狀元府邸的佔地遼闊——大而無當,要來做甚?!

片刻後,來到寢居門前,他的腳步倏停,舉高手想敲門,卻又沒來由地遲疑了。

見了她,要說什麼?

他微蹙起眉,心下說不出的慌亂煩惱。

呃,不如就說,山東此際不太平靜,等過些時日再回鄉吧……

不成,這樣她該不會誤以爲他心軟了吧,只是尋個藉口將她留下?

或者該誆她,就說是皇上今日問起了她,所以爲了避免皇上起疑,她還是暫且留在府中,日後找個機會再行離開便是……

可萬一她問,要留到幾時呢?

劉常君越想越是苦惱,不由負着手在門前來回踱步,思量。

半晌後,終究是捺不住性子,索性一把就推開了房門。

「我回來了。」

屋裏,一片死寂。

他心跳漏了一拍,耗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移動僵硬的腳步,沉重如石地穿過空蕩蕩的花廳,走進同樣冷清清的臥室……

她不在。

劉常君一下子彷彿被抽走了魂似的,怔怔地瞪着屋裏,已然沒有半點她存在過的痕跡。

花几上那支眼熟的蝴蝶簪子下壓了張紙張,上頭字字娟秀的柳楷,熟悉得令他眼前驀然模糊了起來。

他拿起那張留書,修長的指尖冷得像冰。

夫君:

對不起!請容妾身再放肆最後一次,喚你一聲「夫君」吧!

十多年來恩義相連,回首前塵,悲喜難分,苦甜自知,妾身明白夫君過得辛苦,礙於母命,不得不允了我癡纏了你這許久,如今做個了結,想來終能好過些。

臨別之時,千言萬語,不知自何說鹽類,明知緣已離散,叨叨絮絮亦屬空言,可有一句話,若未能吐,此生難安。

想我這一生,不論錦衣玉食,或粗茶淡飯,可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光,就是陪在你身邊的每一刻,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只要你難過,我心就痛,只要你是開心的,我就不自覺更歡喜,我知道我這樣很傻,可是情緣深種,無關報恩,就是畢生宿願。

想愛着你,想陪着你,想着和你看到老的每一個日出日落,春夏秋冬。

可現在,已是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妾身走了,望夫君千萬珍重己身,日後偕美眷歲月靜好,永結同心,一生福祿常滿,無苦無憂。

下堂妻,劉氏女,惜秀字。

「秀兒?」劉常君如遭雷擊,黑眸死死盯着紙張上的每一個墨字,心跳幾乎僵止,全然沒法呼吸。

最幸福美好的時光,就是陪在你身邊的每一刻,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想愛着你,想陪着你,想着和你看到老的每一個日出日落,春夏秋冬……

「所以情緣深重……無關報恩……」他着了魔般反反覆覆地念着,眼眶不禁溼了,「所以只要我難受,她就心痛……」

所以意思是……是她其實對他也是情緣深重、無法自拔,就和他一樣?

他一窒,心臟驀然狂跳了起來。

老天!他怎能耳目失聰、眼盲心也盲到這般大錯特錯的地步?!

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她的笑語嫣然,溫柔體貼……一幕又一幕,歷歷在眼前。

細數過往種種,秀兒爲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默默訴說着她婉轉纏綿的心意,每向前一步,都是爲了能走近他身邊。

那、那他怎麼還能親手休離了……明明也深受着他的妻子?怎麼能?!

劉常君雙膝再也撐不住軟癱如爛泥的身子,無力地半跪了下來,緩緩跌坐在冰冷地上,呆了好久好久。

最後,他雙手緊緊抱頭痛哭了起來。

劉惜秀獨自一人踏上歸途。

她只簡單帶了個包袱,裏頭全是換洗衣衫、歷來自己做繡件積攢下來的一些碎銀子……和那紙休……

女子孤身上路,多所不便,所以身量瘦小的她換了粗布男衫,扮做了個小夥子。

懷裏揣着油紙包的大餅乾糧,腰間繫着一牛皮袋清水,頭上戴着頂草笠,她和一支商隊搭了夥,一路上,由陸路轉水路,走運河往山東方向前進。

雖然她木訥寡言卻手腳勤快,總是默默幫着做了很多雜事,於是商隊裏衆人都格外照應她這個像是風吹會倒的瘦弱小子,連一入了山東地界,欲再往南行的商隊諸人不得不與她在此分別,還不忘切切關懷着她此去的安危。

「小劉,你自己一個真不要緊嗎?」

「是。」她可以低嗓音,「謝謝各位大哥關心,我一個人能行的。」

「聽說山東多響馬,而且早些年鬧大饑荒,還有一些城鎮至今杳無人煙,宛如死城,難道你不怕?」

劉惜秀眸光一黯,「實不相瞞,我就是早年逃荒出來的,如今正想回鄉尋訪親人。」

「原來如此。」領隊頭兒聞言唏噓,還是再三叮嚀:「那你千萬得好生注意安全才是,這盜賊兇殘得很,萬一遇上了可不是開玩笑的呀!」

「我會的。」她感激地點點頭,謝過衆人後,瘦伶伶的北影揹着包袱,默默消失在衆人眼前。

「唉,可憐荒年多苦難啊……」領隊頭兒嘆了口氣,轉頭對衆人揚聲道:「走咧!」

馬蹄和車輪揚起了黃沙滾滾,轉眼間往南方趕路而去。

沒有人察覺到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騎着駿馬,馬上掛着行囊和一柄劍,遠遠地跟在後頭。

來到山東的地界碑旁,那男子勒住了馬,臉龐上盡是揮不去的疲憊滄桑,但一雙黑眸卻是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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