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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相思入了魔》 / 瑪德琳 / 第16章 / 共19章

“道理?什麼道理?”她迷惘。

“情必近於癡而方始真,而天地如果無情,則不生一物,生生而不滅,是因爲情不滅的緣故。沒有人可以真正的看破紅塵,因爲只要是人,都有情有愛,所謂看破,只是刻意的割捨,並不是真正的脫離。”

“只要是人,都有情有愛……”釋心澄喃喃重複他的話,心神飄遠。

“笑彌勒師叔,您說這些話是觸犯佛戒的。”

釋心澄回頭,看見釋斷塵站在禪房門口。

笑彌勒拍拍額頭,笑道:“欸,瞧我胡塗的,竟然開始胡言亂語。這聲師叔我擔待不起的,小弟兄年紀輕輕就足以和西少林的方丈平起平坐,反觀我只不過是一個俗講僧,羞愧、羞愧啊!”

“師父。”

“心澄,你過來。”釋斷塵輕聲命令。

釋心澄惴惴不安的迎向師父,身後卻傳來笑彌勒的聲音——

“時候也差不多了,你也該向咱們單純的小心澄說出實情了吧?”

她聽得一頭霧水,傻傻的望着師父,看見他平緩的面容開始起了陣陣波瀾……

就像那日在酒樓的李洛斐,心事重重,有苦不能訴出的模樣。

難道師父有什麼事情隱瞞着她?莫非又是和五蘊心法有關?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師父,您告訴我,究竟五蘊心法是什麼?爲什麼那些人要拚死拚活追着您討?還有,師伯說的實情究竟是什麼?”

釋斷塵凝望着她,雙手緊握成拳,似乎在壓抑些什麼,僅只片刻,又恢復成無慾無求的面貌。

他轉過身子,背對着她,朗聲回道:“隨我到大殿去,我們會來神龍寺一趟,就是因爲五蘊心法……五蘊心法也與你有關。”

五蘊,色受想行識,是她自小耳聞的佛義根本;可是她從來不曾聽過五蘊心法,也不知道這個五蘊心法究竟和她有什麼關聯。

她不笨呵,早該知道師父帶她出寺必定是事出有因,絕非偶然或者臨時起意。

只是,所謂的實情究竟是什麼呢?

神龍寺大殿裏,滿牆慈悲爲懷的金銅佛面,莊嚴肅靜,碧麗輝煌的金佛似乎在低語些什麼,又好像沉默着。

四周一片岑寂,在場與會者都是陌生的佛門子弟,個個面色凝重,衆人的目光不時飄向她站的位置。

這裏是西少林,是佛門神聖之地,站在衆位僧人最前方的黑膚僧侶,想必就是師父曾經提過的那位清蓮長老。

釋心澄彷徨的張望,忽然起了一陣寒意,下意識的抱住雙臂。

她來得太遲,踏進大殿的時候,師父和清蓮長老似乎起了爭執。

“斷塵,當年你接受悟禪的請託,確實已經是仁至義盡,算算日子,已經過了無數個年頭,佛家雖然講求慈悲,但也不能不講戒律,是到了該決定她的去留的時候。”

“長老,我們這樣太過不義,也太過無情,她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姑娘……”

“她的存在纔是對我們佛門不仁不義!”清蓮厲聲喝道。“她是佛門之恥,將使我們少林遺臭萬年,當年,如果悟禪的神智夠清醒,還保有一點羞恥之心,就不該帶她回來少林。”

“長老。”釋斷塵赫然打斷清蓮長老的話,望了臉色蒼白的釋心澄一眼,憂心忡忡。

釋心澄察覺到氣氛不對,不解的問:“師父,長老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孤兒就是佛門之恥嗎?孤兒沒有資格踏入佛門嗎?”

不知爲何,此時此刻,環繞在她周遭的一張張僧面,遠比妖魔鬼怪還要駭人。

“心澄……”

“夠了!”清蓮揚手,阻止釋斷塵出聲,然後走向孤立無援的釋心澄,以一種極爲鄙夷的凌厲目光瞪着她。“當年,身爲少林高僧的悟禪情根未除,和避居在潛龍寺的亡國公主私通,不僅如此,兩人還生下一名女嬰。後來,悟禪知道自己鑄下大錯,痛苦欲絕,選擇隱匿在不知名的荒山,這位亡國公主抵不過思念之苦,不出幾年便抑鬱而死,他們兩人年僅五歲的遺孤從此留在潛龍寺,受佛門子弟庇佑。”

釋心澄雙膝發顫,雙眼圓瞠,看向滔滔不絕的清蓮長老,鼻息短促,心跳飛快,她的眼角餘光掃過大殿上的佛像,發覺金佛的目光竟然是冰冷的,冷得教她打從心底滲出寒意。

“清蓮,夠了。她年紀還小,一時之間無法承受這麼多。”釋斷塵心痛不忍,卻又無力阻止一切,畢竟沒有人可以隱蓋事實。

清蓮失望的搖頭,“斷塵,你對她已經不僅僅是師徒之情。你爲了將她保在佛門,不僅教導她五蘊心法,還教她學習梵語,使她成爲當今世上少數懂得我們少林密功的人,種種的一切,顯示了你的私心。”

釋斷塵噤聲,不再言語,面容掠過一抹晦澀,像是默認了什麼,只能沉痛的將臉別開。

“師父……這是什麼意思?什麼私心?什麼亡國公主?什麼悟禪長老?五蘊心法又是什麼?這一切的一切又和我有什麼關係?”釋心澄勉爲其難的扯動嘴脣,雙腳卻不聽使喚的緩緩往後退。

這一刻,釋斷塵沉默了。

“您說話啊!告訴我,這一切到底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孤兒,不是嗎?”她顫抖着嗓子,直直望着師父,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釋斷塵不忍心直視她,選擇閉上眼,沉痛的開口,“悟禪長老確實是你的生父……而你的親孃是前朝的臨真公主……也是我的親姑姑。”

霎時,珠淚恨灑佛殿。

她明明在佛前發盡千般願,窮盡一生,要同師父一起守着潛龍寺到老,而現在……她竟然是不容於佛門的一個奇恥大辱!

卻教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清蓮打破難堪的沉默,“我會寫信給東少林,要你師父帶你來此會合,便是決定你的去留。釋心澄,你是要爲你的雙親贖罪,遁入佛門?還是就此改名換姓,與我少林斷絕來往,從今以後絕口不提這件醜事?”

釋心澄淚流滿腮,左右顧盼,來回望着大殿上的僧侶。

在這些人的眼中,她不過是個佛門恥辱,是敗壞佛門聖潔的一大罪孽,根本不應該站在這裏,更沒有資格……

她又仰起螓首,癡望着滿牆的金佛,神情悵然。

要拋脫紅塵枷鎖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未曾謀面的爹孃……不容於世的愛戀……悖離佛門……

倘若她不屬於佛門,那麼天涯海角何處是她的歸屬?

“心澄!”看着嬌小人影迅速轉身,一路跌跌撞撞的奔出大殿,釋斷塵驚愕的大喊,想要拔腿追上前。

豈料,清蓮卻一把攔住他。

“斷塵,幫到這裏也夠了吧!從她心性不定的眼神看來,根本不適合留在佛門,不如趁早讓她離開,放她自由,也放下你尚未看破的紅塵之心。”

“她是我一手養大的徒兒,她有沒有慧根,我比誰都清楚。”釋斷塵冷靜的反駁。

“留下她,是佛門不幸,你還是放手吧!”

釋斷塵皺起眉頭,似乎動了氣。“如果把她趕出佛門是西少林的決定,那麼東少林必然會留下她!”

清蓮微微一愣。“你……你擺明了要害東西少林決裂嗎?”

“……只要可以保住她,即使是要如此,那麼我也甘願揹負分裂佛門的罪名。”

風聲颯颯,細細淅瀝,秋雨如輓歌,長路迢遞,何處是歸屬?

釋心澄一路奔出神龍寺,出了大門,忽然失去方向,不知道自己還能上哪裏去,茫然停在原地,任由雨絲落在她冰涼的臉上,全是愁意。

“心澄!”

“師父?”釋心澄悲傷的回眸,看見一路尾隨而來的釋斷塵,不禁含淚問道:“師父?您還要我嗎?佛祖還願意要我這個恥辱嗎?”

釋斷塵不敢靠得太近,怕她受不住刺激,兩人相隔着幾尺距離,遙遙相望。

愛能痛斷,親卻難絕,他實在放不下她。

片刻,他開口,“師父當然要你,佛祖也不會因爲你的出身而離棄你,一切都看你怎麼選擇。”

“看我怎麼選擇?”她面色哀婉,聲調淒涼,“怎麼看?大殿裏的每個人是怎麼看我的?我在他們的眼裏是一個天大的罪孽,是不容於佛門的恥辱……”

“不,你不是。”釋斷塵搖頭。

“您比誰都清楚,所以才遲遲不肯爲我剃度,不是嗎?因爲您早已看出來,我根本不適合進佛門。”

“你錯了,”釋斷塵神情哀慼,“不爲你剃度,是我的一片私心。你自小生長在佛門深院,那是逼不得已,並非出於自願,我不希望在你不明白事實真相的情況下,倉卒出家,我想讓你自己選擇。”

“讓我自己選擇?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她露出苦澀的淺笑,步履踉蹌了下,避開釋斷塵的目光,咬牙轉過身子。

“心澄!”釋斷塵訝然低喊。

釋心澄想要逃走,冷不防的,撞進寬大的胸懷裏,抬起頭,意外的看見一張熟悉的絕美面容,眼淚開始不爭氣的滑落臉頰。

“李洛斐……”她哽咽,攀着他的雙臂,迷惘的問:“我……我是誰?你來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李洛斐先是看向神情凝重的釋斷塵,出乎意料的揚聲說道:“你是釋心澄,釋斷塵的徒弟,一個出自潛龍寺的姑娘。”

釋斷塵想上前拉開他們,終究還是按捺下來。

從李洛斐的神情看來,應該已經知道心澄的真實身世,想必是笑彌勒替他通風報信。

那日,他將心澄託付給李洛斐,實在是鑄下大錯。他原先只是盤算着,讓心澄跟着李洛斐,依照李洛斐的狂傲心性,肯定不會讓任何人傷着心澄。

只是他千算萬算,終究沒能算到“情”的這一面……

沉默片刻,釋心澄忽然奮力推開李洛斐,恨恨的低聲嚷道:“爲什麼連你也要這樣?你不是說過,希望我可以留在你身邊,爲你指引方向嗎?”

“沒錯,我是想過要把你留在我身邊。”李洛斐無視釋斷塵在一旁,依然充血的美目泛着暖意。

“那你爲何……”

“心澄,我和蘭皋如此醜陋不堪的身世,你都已經知道,爲何你不敢面對自己的?”

“假使……我面對了,那又如何?”在她內心深處,始終企盼着有誰能告訴她,剛纔在大殿上聽見的一切都是謊言。

但是,終究等不到有人開口。

“面對之後,就是輪到你做出選擇的時候。”李洛斐撫上她冷透的臉頰,眸光溫柔得恰似和煦的暖陽。“你決定了嗎?”

她迷惘着,再度憶起那場惡夢,在夢裏,師父和李洛斐分站在前方兩頭,同時朝她伸出手,兩人嘴裏問着一模一樣的話——心澄,你決定了嗎?

“心澄,回到師父身邊。”陡然,釋斷塵的勸告聲從身後傳來。

“心澄,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佛門不要你,可是我李洛斐要你,而且是生生世世,絕不離棄。”

夢中之景,這一刻重現眼前,不再是夢。

聲聲呼喚,都是情,都是義。

她心生彷徨,淚流不止,來回望着他們兩人。

一邊是……親,一邊是……情,教她怎麼取?如何舍?

釋心澄瞥見不遠處的另一道紅色身影,李蘭皋就站在大殿外頭,一雙含怨媚眼深深的凝望着師父。

而笑彌勒就坐在殿外的長階上,照樣拎着他的葫蘆瓶,仰頭喝着酒,依舊是那副笑看人生百態的嘻笑面容,將所有的愛恨嗔癡全都隱藏在笑容底下。

情必近於癡而方始真。

她不曾謀面的爹孃是癡人……李曼更是一個癡人……苦守一片癡情的笑彌勒也是個癡人……爲情所困的李蘭皋也是癡人……

綜觀世間凡人,望穿紅塵男女,全是一堆爲情而狂的癡人。

“全是一羣癡人……癡心,心癡。”忽然,釋心澄澀然一笑,喃喃自語。

她決然轉過身子,目光眺向雲霏霧霧的遠方。

遠方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卻教她,千山暮景,隻影向誰去?

“心澄?”

兩道嗓音同時響起,是催促,是心急,更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烙印。

閉眼又張眸,緊緊握起粉拳,將十根指尖深深的陷進手心,釋心澄在心底作下決定。

天涯成眷屬……只怕她是無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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