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原名爲鉅鹿。
相傳爲上古神話鹿神的所據之地,流傳至今,如今天下人皆稱此地爲鹿城。
在鹿城四處可見以鹿爲尊的裝飾物和花圖布料,居民奉鹿爲神,嚴禁殺戮麋鹿、馴鹿。
向來民風純樸的鹿城,近日以來,處處可見武林人士走動,隨着武林大會的日期將至,平民老百姓人心惶惶,擔心江湖惡人乘機作亂。
楊柳岸徐風吹拂,豐草綠縟,佳木蔥蘢,一班女眷在湖畔奏樂,湖岸一座小亭,亭裏坐着一名紅衣男子,遠處可見樓臺重重,雕樑畫棟。
這裏是青埂樓,地近千頃,是一年多前特地爲了武林大會所興建,據聞今年主持武林大會的人正是已經稱霸江湖三年的雙邪。
“盟主,此乃首戰的人選,還請過目。”一旁的隨從送上奏章。
被尊稱爲盟主的男子膚色稍嫌黝黑,五官是粗獷之俊,卻不夠秀美,他接過寫滿人名與封號的摺子,掩目一一瀏覽。
“莽漢吳剛對上白麪閻羅方紹志,真是絕佳組合。”盟主微笑,合上摺子。
這時,不遠處,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來。
領頭者是宋齊,雖然一臉恭敬,卻難掩眸底的厭憎,他拱手作揖,朝亭內的紅衣男子頷首。“李盟主,大會鑼鼓已經響徹整座鹿城,衆人齊聚在樓門外,就等着您出來主持大局。”
李盟主笑容大開,喜形於色,緩慢的起身。“讓鹿城城主來催請,本主真是過意不去。”
“好說,誰不知道李盟主是當今氣霸羣雄的英雄人物,在下不過是區區一位守城之人,哪能和李盟主相提並論?”宋齊面無表情的恭維着。
宋齊一席話又將李姓男子捧上天,他笑容未歇,“此話倒是不假,宋城主真是不吝讚美。”
“在下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宋齊的臉龐飛快閃過一絲自厭,心想,窮盡天下,敢如此厚顏無恥、驕矜傲慢的人,首當李洛斐爲是。
李盟主雙手負在身後,緩緩的挪動腳步。“不耽誤大會時辰,就請宋城主領路吧!”
宋齊低應一聲,轉身,讓李盟主走在自己右斜方,默默不語的領着衆人走出青埂樓,一路來到樓門外的廣場。
比武臺在數日之前已經高高架起,臺下盡是江湖俊士,而臺上擺放着一張鹿形大椅。
“李盟主,請。”宋齊輕聲說道,將李洛斐送上代表地位斐然的高座。
李盟主一派風光的坐上大位,瞬間,鼓譟的會場安靜下來,衆人畏懼的視線全投向鹿椅上的紅衣男子。
“諸位願意賞光,蒞臨武林大會,李某很是感激,還望上來比武臺上挑戰的各位好手可要多加留情,別傷了武林和氣。”
李盟主袖袍一揮,衆人立時鼓掌叫好,形勢之烈,猶如天子出巡。
“盟主毋需謙虛,大夥就是衝着您的面子也得來這裏走一遭。”臺下有人如此附和。
李盟主笑道,“李某承諸位之情,擔任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經有三年之久,這次武林大會還盼有哪位高人能夠出面,好接替在下的位置。”
“好!”臺下又是一陣吆喝,響徹雲霄。
宋齊在一旁冷冷望着,心底盡是不屑和鄙夷。
城外,與鹿城相隔幾里的穹谷鎮。
這裏近山,層巒密迭,雲霧濛濛。
林記飯館外面,幾名身形瘦弱的乞兒丟下要飯的活兒不幹,全都挨成一團,興奮的圍着一位席地而坐的白髮老頭。
走近一聽,原來是窮極無聊的說書人正在給這羣乞兒說故事,最主要就是胡扯瞎扯,上至江湖軼事,下至風流人物的來路背景。
“話說當今聖上乃是一介草莽出身,一代梟雄帶領各路好漢推翻暴虐前朝,這已是衆所皆知的英雄事蹟。”老翁撫過白色長鬚,溫吞的說:“不過關於聖皇登基前的風流韻事卻很少有人提及,今日我就來說說這些不爲人知的故事。”
“好哇!”不知幾時,乞兒之間硬是擠進一張明眸皓齒的笑臉。
她鼓掌稱好,興奮無比的巧笑倩兮和光潤玉顏,讓一旁的乞兒看傻了眼。
老翁先是愣了愣,旋即想起近日來舉辨的武林大會,極爲自然的將這名少女和這場盛會聯想在一塊。
八成是哪個門派初出江湖的女弟子走散,小姑娘不礙事,繼續說故事去。
老翁順順喉嚨,又沉吟,“欸,話說英雄身邊往往是美人如雲,咱們的聖上當初在江湖之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風流才子。”
“喔?那又什麼樣的故事?”少女雙掌支腮,水眸閃爍如星,興致勃勃的追問。
“當初,若不是名噪一時,讓人稱許爲豔牡丹的李曼助他一臂之力,恐怕咱們今天的年號可不會稱之天莽。”
“李曼又是什麼樣的人物?”
老翁一臉慈藹,笑呵呵的開口,“說起李曼,在我年輕時候,那可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她豔壓羣芳,就是站在百花裏,恐怕那些花兒也要相形失色。”
“真的有這麼美呀……”少女聽得入神,憑藉着自己乏善可陳的想象力,在腦海裏揣摩起李曼的天仙姿容。
“李曼貌若瑤池仙子不說,更是琴棋書畫樣樣擅長,文韜武略皆是精通,動如脫兔,靜如處子,可謂是……哎呀!”驀然,讚歎未完的當頭,老翁哀叫一聲,倒落下來。
不遠處,有人仰天大聲詢問,“咦?我的刀呢?”
衆人鼓譟聲四起,個個面面相覷,尋頭看尾的幫忙查看。
“別找了,大俠,你的刀……在這兒……”須臾,老翁薄弱衰微的嗓音在混亂之中響起。
衆人循聲望去。
那把彎形長刀正劈在老翁的肩頭上,刀鋒淺淺陷入肩肉,並未見骨,但是老翁的意識依然清晰,想來應該只是皮肉之傷。
“喝!”驚訝聲此起彼落,怕惹是生非的乞兒們嚇得一鬨而散,原本熱鬧的場面頓時冷冷清清。
熱鬧一散,只有幾名古道熱腸的俠士上前查看。
少女意猶未盡,依然捧腮蹲在原地,似乎盼着老翁再開口說故事。
都怪那支不長眼的刀,哪裏不砍,偏偏要砍這個說故事的老翁,分明是不想讓他繼續往下說……
忽地,少女訝異的輕喊一聲,朝身後的林記飯館張望了下,想起什麼似的,一溜煙跳起身,衝進人來人往的林記飯館。
飯館裏,無視旁人的側目,一名俊美的紅衣男子好整以暇的斟酒啜飲,視線對上氣呼呼的少女,硃紅脣瓣輕抿而笑,一派閒適愜意。
“你……師叔,你怎麼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這種傷害老弱的事?他說故事也犯着你了嗎?”釋心澄怎麼想都想不透,爲什麼李洛斐要這樣做?
“他說的故事,我不愛聽。”李洛斐淡淡說道。
“不愛聽就讓老翁換別的說,何必要害得他見血?”她皺起小臉,明明動手的人是他,愧疚心虛的人卻是她,誰讓他們倆現在是“同夥”。“當初說好要跟你一起上鹿城,師叔明明就答應過我,往後不會隨便動手濫害無辜,你怎麼能不守承諾?”
李洛斐撩開半垂的髮絲,拍拍身側的空位,示意她過來坐下。“不守承諾?說好在飯館裏靜靜等我取物回來的姑娘,竟然有這個臉責怪我?”
無形之中,兩人緩緩的培養起默契和依賴,釋心澄對李洛斐的排斥恐懼已經隨着日夜相處、他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一點一滴慢慢消失。
想起自己因爲一時無聊,跑到飯館外面聽那老翁說故事,她小臉翻紅,乖巧的挨近他身旁坐下。
到底是個單純無心機的小姑娘,身邊沒有自小依賴慣了的師父可以倚靠,自然而然移情到他這個惡人身上,不但對他沒了戒心,甚至越來越信任他,越來越依賴他。
以爲過了一段時日便會對她心生厭煩,孰料漫漫路途上兩人相依,他逐漸習慣了她的依賴,總是下意識的惦記着這個小姑娘,也想過將她扔下不管,但是到最後還是會回到榻邊,凝視她純真睡顏,直到天明……
究竟是誰在依賴誰?是誰離不開誰?
“師叔,你說要去取的物呢?”她左顧右盼,茫然尋覓。
“心澄,你聽故事聽得昏頭了,是不是?我取的物不正在我的背上。”收起散飛的思緒,他在她的茶碗裏斟滿烈酒。
釋心澄納悶的望過去,赫然發現他揹着一把長劍,劍身被粗布包覆住,看不清楚是什麼樣的長劍。
“唔,原來是去取劍。”她細聲咕噥,下意識的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頓時,她的雙頰湧上一陣火辣辣,紅潮滿布。
“咳……”重重擱下茶碗,她撫着頸子,連連乾咳。“哇,你讓我喝了什麼?又麻又辣,跟毒藥沒什麼兩樣。”
李洛斐揚起絕美微笑,風姿過人。“難道釋斷塵不曾讓你碰過酒?”
“當然,出家人不碰酒啊!你竟然讓我破了戒?要是讓師父知道了,我抄三天三夜的佛經也不能讓他消氣。”釋心澄苦皺起巧麗的五官,無辜純真的模樣,同樣看煞了飯館內的少壯青年。
李洛斐笑望着她無奈愛嬌的模樣,讓烈酒煨燙的心口,長久以來蟄伏着一頭獸,因爲眼前的小姑娘而逐漸甦醒,開始懂得何謂情愛,何謂相思……
早已習慣李洛斐的反覆無常,釋心澄抬起手背,抹了抹麻燙的嘴巴,另一手小心翼翼的推開酒壺……
一隻大掌忽然圈住她的皓腕,將她拉入發燙的胸懷,濃濃酒氣撲上鼻腔,她迷惘的仰起頭,意外發現他一雙美目不再清冷。
“出門在外,還顧什麼戒律?你跟着我就不許再提那些佛門戒條,嗯?”
“好……”登時,她的芙顏又染上霞色。
他幾乎是貼着自己微張的脣瓣低喃,從遠處看來,旁人必定誤認他們倆在大庭廣衆下幹起了什麼不正經的事。
“師叔,你還不放開我,大家都在瞧我們了……”
“他們愛瞧就讓他們瞧去。”李洛斐笑意漸濃,狹長深邃的美目環顧飯館大廳一圈。“不如我將他們的眼珠子都挖出來,索性讓他們瞧個夠。”
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讓她能夠徹底看清楚他眼中的冷酷殘忍。
那種瘋狂,彷佛是要將天下蒼生的性命操之在手,將所有的人玩弄於指掌間,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也無所謂的瘋狂……
“我……我不怕他們瞧,就怕你真的把他們的眼珠子挖出來。”她不敢讓自己內心的畏懼顯露出來,故作無所謂。
“很好。”他揚起笑容。“你總算有點樣子了。”儘管說的話仍是太過軟態,但無懼無畏的模樣倒是頗得他心。
“什麼樣子?”她不解。
“我的人該有的樣子。”李洛斐傾身,吻上她的長睫。
釋心澄閃躲不及,就這麼任由他戲吻。
“你的人?”她含糊不清的喃喃,粉頰嫣紅。“我怎麼會是你的人?”
他與她,一路上亦師亦徒、亦敵亦友,界定始終模糊着,她對他的防心也越來越淺薄……
只因爲她身邊沒有師父,只剩下他了,只有他可以讓她依靠了……
溫熱的指腹撫上她細柔的臉頰,“心澄,從你那天沒頭沒腦的闖進我的房裏,就註定是我李洛斐的人。”
“那日是我把你和蘭皋錯認,怎麼能算數?”她不服氣。
“我們的羈絆自那日而起,怎麼能不算數?釋斷塵膽敢把你交付給我,等同是將你歸我所管,總有一天我會在你身上烙下印記。”
“印記?”光聽就覺得疼,釋心澄蹙起眉頭,單純的問:“烙下印記會疼嗎?如果會疼的話,我可以不烙嗎?”
李洛斐抬高她的手,拉開袖口,露出雪白藕臂,他的拇指來回摩挲着那代表純白無瑕的硃砂圓痣。
“只要這顆痣消失,便是烙下我的印記。”
釋心澄怔忡不解,爲何手臂上這顆紅痣消失就是烙下他的印記?這顆痣是師父替她點上的,卻不曾對她說過原因,難道只因爲這樣,他纔要讓這顆痣消失?
“師叔,你和師父是不是有什麼過節?”她左思右想,悟不透箇中緣由,直覺認爲又是與師父有關。
“和你師父有過節的人是蘭皋。”他細心的替她挽下袖口,遮住手臂,知道她滿心好奇,又淡淡的補充,“如果你這麼想知道,去鹿城的途中,我再跟你說個故事
“真的?”釋心澄大喜,露出柔美的甜笑。“是與師父有關的故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反正只要是故事,我都愛聽,只要你肯說,我就願意聽。”
“我說就聽?只要是我說的話,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你都願意聽?”李洛斐心緒一頓,美目揚起,凝望着她。
她笑得甜柔,軟聲應道:“你是師叔,你說的話,我當然聽。”
“即使是難以入耳的話,你也願意聽?”他斂下笑容,眉目之間抹上一股陰鬱之色。
這種神情……她也曾經在師父的臉上見過,像是有苦不能說、有恨不能尋的幽怨,矛盾得教人心疼。
想起師父,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她的心沒來由的一陣絞痛,不僅僅是替師父,也替他感到難受。
“往後師叔你說的話,我什麼都聽,不管是好是壞。”她允諾,探出小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掌,像是在擔保什麼。
李洛斐當下一怔,總是空空洞洞的心口微微發燙,望着她那雙無邪大眼、嬌燦笑靨,彷佛是撫慰人心的一道春暖微風,吹拂過他黑不見底的心。
“你相信我,我很喜歡聽人說話的,只是師父都不大喜歡說,以後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什麼都聽。”
傻姑娘!真是一個傻姑娘!她知不知道,此時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殺人如麻、瘋狂嗜血的江湖魔頭?
釋斷塵,這就是你一手養大的好徒兒?不知險惡,不知悲苦,無憂無慮,天真善良,你把她養成這副模樣,究竟有什麼打算?你又能把這樣的姑娘藏在佛寺多久?
李洛斐但笑不語,掩下美目,端起酒杯,低頭啜飲,沒人察覺,在他凝眸深處,隱藏着一抹極深的恨意與憂傷。
“師叔,我們究竟要上鹿城做什麼?”
“拆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