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邊駐足片刻後,賀昕便大步走上前。徐茵茵的目光緊黏在那拉扯領帶的手上,握住高爾夫球杆的小手不斷地收緊再收緊。他扯領帶做什麼,脫西裝外套做什麼?難道又要在辦公室裏……
在她警惕的注視中,賀昕在沙發前停步,將外套隨手丟到沙發背上,“不用這麼緊張,我不會碰你。”
他將領帶完全抽掉,然後坐下來,垂眸瞧着繞在指間的條紋領帶,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半分鐘後,賀昕才發覺自己的那句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忍不住抬頭望去,只見徐茵茵還攥着高爾夫球杆站在原地,他攏眉,“沒聽到我說的嗎。”
“聽到了。”徐茵茵一臉的認真,“可我纔不要信。”賀昕在她這裏,一點可信度都沒有。
“你……”訓斥的話滾到舌尖,卻又被賀昕用力地吞了回去。他嚥下一口氣,轉過頭來閉上眼稍作調整,再抬眼時,表情已經柔和了不少,“我沒騙你。坐過來,我們談談。”尤成漢的那番話,讓賀昕覺得或許真的應該注意一下自己的做法了。
“談什麼,你肯定是在騙人。”
“我說,我沒有騙你。”
“不可能,你之前說過,如果我敢偷偷跑出你的視線範圍,就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她剛纔可是明目張膽地從他眼前跑掉了。
思至此,徐茵茵不禁第一萬次後悔,逃掉之後爲什麼不直接離開呢,竟然還傻得想要回辦公室拿包包,結果一回來,就被祕書小姐扣住了。不過她也不是傻瓜,已經用電話向大哥求救,所以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儘量拖延時間,等大哥來救她。
“既然知道,你爲什麼還要跑?”
“我早就應該跑了。”只是因爲太膽小,所以始終鼓不起勇氣,“反正我是絕對不會跑過去讓你教訓的,而且你也不要過來啊,我有武器,你要是再敢強迫我,我一定會用它狠狠地敲你的頭!”說着,還做了個敲的姿勢,“狠狠的!”
賀昕愣怔地瞧着她,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或許尤成漢說得沒錯,一味地專權強制,根本綁不住徐茵茵,“好,那你就站在那裏,拿着你的武器,聽我說。”
他的妥協令徐茵茵一愣,不過很快就又警惕起來,“你要說什麼?”
“我先問你,是不是仍然堅持要離婚?”
堅持嗎?是堅持的,但是當初一心要離婚的初衷卻已經變得模糊,賀昕娶自己的理由都變得不再重要,現在的徐茵茵只是爲了離婚而離婚。她始終嘔着一口氣,不想讓賀昕一直襬布自己,可她並沒有搞清楚,自己內心深處究竟是不是決定要離開賀昕。
只停頓了幾秒,她便給出答案,“當然了,我都說過很多次了……”
賀昕忍不住抬手打斷她,眉宇間是難掩的不耐。離婚這兩個字,他並不想再從徐茵茵的嘴裏聽到,“你不用再說一次。”暗自勻了勻氣之後,纔再度開口,“看樣子,我們兩個人的想法都沒有改變。到目前爲止,我仍是不想離婚。”
那他們還有什麼好談的啊?
徐茵茵剛想說話,卻聽到賀昕又說:“不過我決定要退一步。”
“退一步?”眨眨眼,“怎麼退?”
怎麼退?完全是臨時起意的賀昕思考了幾秒鐘,才又開口,“再給我兩個月的時間。”
“兩個月?”徐茵茵就像是個復讀機。
“如果兩個月之後,你還是沒有懷孕,那我們就離婚。”
徐茵茵放下了手裏舉着的球杆,看起來有些糊塗,“這個條件看起來也很不公平啊。”他們明明早就可以離婚的,是他撒謊使詐才把她從家裏拐了出來,接着不但沒收她的手機,還每天二十四小時地盯着她,不許她向家裏求救,更不許她去醫院做檢查。
但是現在她已經向大哥求救了,所以還有什麼好怕的,徐茵茵彷彿有了些底氣,輕輕抬了抬下巴,“所以我爲什麼要答應你?”
賀昕身子一斜,優雅地倚靠在沙發扶手上,比女人還要纖長的睫毛下,一雙黑晶石般的眼陣中有寒光輕閃,“因爲你要是不答應,那麼我就按以前的方法來辦。”他輕笑的表情,比之前的面無表情更讓人恐懼,“而且我敢保證,不出一個月,你就會懷孕。”
好吧,這纔像是他做的事,“照你這樣說,反正我都會懷孕,反正我都沒辦法離婚,那這算什麼讓步啊。”
她倒是變聰明瞭,賀昕滑開目光,有些漫不經心地擺弄着指間的領帶,邊想邊說:“如果你答應,這兩個月裏,我不會強迫你上牀,就算上了牀,是否要做措施我也會詢問你的意見,而且只要你乖乖管住嘴巴,我也不會干涉你回孃家。兩個月後,你要是沒懷孕,我們就去辦手續。”
他提出的條件真的很誘人。
賀昕深吸了一口氣,並不確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如果兩個月後,徐茵茵真的沒有懷孕呢?只猶豫了一瞬,他就又笑了起來,那就耍賴好了,反正他也不是個信守諾言的人。所以說事實上,不論懷孕與否,他都沒打算和徐茵茵離婚,現在的退讓只是安撫她而已。
可徐茵茵卻不知道這些,還真的一本正經地思考了起來,“那我可以繼續上班嗎?”其實鬧到現在,她一直沒有去上班,估計早就被開除了。不過只要賀昕不再時時刻刻都盯着她,她願意再回醫院爭取一下,看能不能繼續回去上班。
賀昕猶豫了一下,“可以。”
“你說的都是真的?沒騙我?”
“真的。”
徐茵茵將球杆抱在懷裏,認真思考。
“成交嗎?!”
不,她還是不太相信。
徐茵茵靈機一動,“那你印一份合約出來。”
“合約?”
“是啊,白紙黑字,你就不能抵賴了。”
賀昕顯然是沒想到徐茵茵會提出這個條件,短暫的愣怔後,不悅浮上眼角,“我不會抵賴。”
“既然不會抵賴,多籤一份合約又怎樣,對你也沒什麼損失。”
好,很好,徐茵茵真的是被他調教聰明瞭。
“成交嗎?”這次是徐茵茵說這句話,不知不覺間,主動權似乎又移位了。
賀昕盯着她,片刻後咬牙道:“成交。”
賀昕盯着餐桌上的晚餐,臉上陰晴不定。
披薩、薯條、雞翅、魷魚圈……琳琅滿目的垃圾食物堆了滿桌,倒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瞳眸深處,瞬間被怒火燒成灰燼。而端坐在他對面的徐茵茵像是完全察覺不到他的不悅,低着頭高高興興地往小白碟裏面擠番茄醬。
“徐茵茵。”
“嗯?”指尖蘸了一點番茄醬,她心不在焉地舔去。
“爲什麼又喫這些?”
簽過合約之後,賀昕信守承諾,歸還了她的手機,也沒有再限制她的自由,徐茵茵也十分配合,沒有回孃家告狀,每天他下班回家時,她也都還在。起初的幾天賀昕覺得尤成漢的辦法很有用,不管兩個月後會如何,起碼現在他們的生活終於迴歸正常了。
可幾天之後,賀昕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看看這滿桌的垃圾食物就知道了。
“怎麼了?”徐茵茵擠完番茄醬,抬起眼,一臉無辜,“有什麼問題?”
“再好喫的東西,也不用連續喫一星期吧。”更何況這些東西根本不好喫!
“啊,你喫膩了?那明天我們換換花樣。炸雞怎麼樣?我知道有一家……”
賀昕暗自運氣,“徐茵茵。”
“啊?”
“我記得你會做飯。”
徐茵茵頭一歪,“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你說那又怎麼樣!賀昕忍下咆哮的衝動,咬緊牙根,“爲什麼不做?”
“你不是想要我生小孩嗎?”
賀昕不語,用目光詢問她這和做飯有一分一毫的關係嗎?
“做飯就會有油煙,有了油煙我皮膚就不好了,皮膚不好人就會變得難看,我變得難看了,我生下的小孩也不會好看。”徐茵茵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末了又舔了舔那根蘸過番茄醬的手指頭,將碟子慢悠悠地推到兩人中央,“所以呢,以後我們全部都叫外送。”
呵呵,要她做飯?纔不要,反正要離婚,她爲什麼還要繼續做賢妻良母。
賀昕被她的神邏輯激怒,忍不住一拳砸在餐桌上,想要發飆,“你……”可偏偏這時候,廚房裏傳出叮的一聲脆響。他的咒罵戛然而止,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可徐茵茵卻是眼一亮,立刻站起來,“啊,好了,我去拿。”說完便一臉興奮地跑進了廚房。
廚房的微波爐裏放着兩袋中藥,徐茵茵套着厚厚的手套把藥拿出來,然後剪開,倒進杯子裏。難聞的藥味伴着徐徐冒出的熱氣鑽進她的鼻尖,引得秀眉緊蹙。不過一想到這其中一杯是給賀昕準備的,她便又笑了起來。
那天,她剛和賀昕簽好合約,接到她求救電話的徐初陽便趕到了。因爲已經作好約定,而且徐茵茵也並不想讓大哥和賀昕再大打出手,所以並沒有和大哥坦白,她只是說自己和賀昕吵了起來,一時氣憤纔打了那通電話,徐初陽貌似是相信了。
不過第二天,就又送了一箱中藥過來。到這時,徐茵茵才知道原來之前賀昕灌給她的那些有助於懷孕的補藥,居然是大哥幫忙找來的,雖然不知道徐初陽爲什麼在懷孕這件事上要和賀昕站在一邊,不過他之後的行爲卻讓徐茵茵選擇原諒了他,因爲他之後送來的那箱藥,是專門給男人喝的。
徐茵茵端着杯子回到餐廳,將藍色的杯子放到賀昕面前,然後端着粉色的杯子坐到他對面。自杯口出淡淡飄出的白色熱氣,將他的俊臉氤氳得冷硬無比。賀昕直視着徐茵茵,根本不肯看面前的杯子一樣,薄脣抿成一條線。
徐茵茵端着自己那杯,對他抬抬手,“趁熱喝啊,不然涼了會影響藥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