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顯然並不是古家人,因爲會場中不少古家的親戚們已經在竊竊私語起來。
“哎,那是誰?”
“不知道啊!從沒見過。”
“聽說好像是傅管家收養的兒子吧!”
“呦,搞什麼啊!這麼重大的儀式,也輪得到管家的養子來幫忙撐門面?真當咱們古家沒其他人了啊?”
“沒辦法啊,聽說古董事長生前很器重這小子,小小年紀就被送到加拿大去深造,估計是爲以後輔佐Kevin做準備呢。”
“哼,我看是養虎爲患,你瞧瞧Kevin,那雙腿恐怕是要廢了,這家大業大的,哪兒守得住?”
“嘿嘿,這話是不錯,不過那小子還嫩着呢,有什麼可怕的?只可惜‘古氏’這回恐怕是要完羅……”
隨着人們的話語,星辰的目光落到了那個被關注的少年身上。
無論自己此刻有多受到外界的虎視耽耽,那少年始終沉着地站在古赫泉的輪椅之後,猶如置身事外,微低着頭,臉上是一種全然的虔誠與靜默。
星辰望着那張輪廓清晰、略顯冷清的側臉,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似曾相識。
與此同時,彷彿察覺到在那羣如狼似虎的古家衆人中,罕見的有一道平靜的清澈眸光,少年略抬起頭,迎上一雙燦若星辰的黑瞳,他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謹慎而迅速地移開視線,反而在那張小巧昀瓜子臉上多停留兩秒,俊秀的眉宇間掠過幾分不明的複雜和恍惚,但很快便消失不見。
遺體告別式有條不紊地進行着,這一天大概有約上萬人親臨現場,參加了這場堪稱“世紀喪禮”的葬禮,也因而引來大批媒體蜂擁而至,記者們手持麥克風,個個爭先恐後地競相報導。
扶柩的是“古氏集團”中,十多名自年輕時起就跟着董事長創業的老臣子們,衆多賓客們在靈車的帶領下搭車,浩浩蕩蕩地奔向火葬場,進行整個葬禮最後的步驟,火化。
靈車後,那輛加長型的林肯房車內,前排的老管家拿着電話在交待事務,回頭看向後座。
古赫泉雙腿上蓋着厚厚的毛毯,雙眸緊閉,一副頹廢虛弱的樣子。
傅管家心中嘆了口氣,對旁邊的養子提醒道:“阿珩,剛纔那個在靈堂哭得最動情的就是古世昌。”傅珩微一頷首,心中若有所思。
那一家四口,不,應該是五口人,個個令人印象深刻。
野心勃勃的男人,囂張跋扈的女人,渾身都充斥着油滑氣息的長子,還有與其母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刁蠻長女,還有一個安靜渺小到總是會被忽略的漂亮小女兒,真是教人不注意都不行。
那古世昌似乎頗受其他古家親戚的吹捧,行事作風猶如衆人中的領導者,不少事情都是他在負責拿主意。
“幾年前,不知道爲什麼事,他突然提出要出國發展,老爺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同意讓他去了加拿大的分公司,最近,他似乎是又想回來了。”老管家道:“我敢說,最遲半年,古世昌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擠進古氏董事會。”
競爭的對手太強,而少爺因爲失去父母,又加上腿傷過重,一直意志消沉,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對此十分擔憂。
“您放心,少爺的腿會好起來的。”傅珩勸慰養父。
“希望如此,古世昌一向藏得深。萬一少爺有個什麼閃失,我怎麼跟逝去的老爺、太太交待?”老管家嘆着氣,掩飾不往憂心忡忡:“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少爺可比學業重要多了……”少年沒有回答,他微微垂眸。
此時車子正駛出大道,窗外兩旁皆是一大片濃密綠蔭,遮住了他俊雅沉靜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葬禮結束後,星辰和古世昌一家人回到了加拿大,可沒想到的是,僅僅過了數月,古家四人竟然又收拾行李準備回臺灣了。
“星辰,你一個人先留在這裏,我們回臺灣將一切都安頓好了再來接你。”古世昌這樣對她解釋。
古宏超和古麗莎非常不情願離開加拿大,但又不敢反抗父母的決定,他們在不停地抱怨中出門去跟各自的朋友告別兼鬼混去了,臨走還給了可以留下來的星辰好幾個白眼。
在剩下那對夫妻摻雜着興奮笑語的對談中,星辰慢慢瞭解到,古世昌被調回臺灣,擔任“古氏”集團的副總裁。
他們走後,星辰和老露絲搬到了一間臨時租來的小公寓居住,因爲馬倫娜覺得她用不着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裏。
從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成爲星辰在加拿大過得最輕鬆愜意的日子。
年近六十的老露絲很喜歡星辰,兩人的感情也很好,每天星辰放學回來,都會和露絲一起到公寓旁的小公園裏散步,如果不是一個金髮碧眼,一個黑髮黑瞳,不明究竟的鄰居會誤以爲她們是祖孫倆。
時光流轉如流水,在指尖不經意間溜走。
平靜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比較快,十七歲的星辰轉眼已經是一名大學新生了,她考取了麥拉吉大學設計學院就讀。
麥拉吉大學是一所世界着名的公立大學,學校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身爲蜚聲全球的綜合性大學,它設有工程、管理、音樂、科學、藝術教育和設計等六個院系,提供一百多個專業的課裎及副修專業的課程教學,在全球大學排名中始終名列前茅。
和那些青春豔麗、無不顯示着張揚活力的外國女孩子不同,星辰顯得沉默而低調,總是梳着馬尾辮,穿着簡單而樸素的T恤、牛仔褲,偶爾繫上的同學、學長姐們約她一起出去happy,她總是會含笑拒絕。
星辰是個很能守本分和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女孩子,她心裏非常明白自己的處境,她不是古家的千金小姐,她是個一無所有的女孩,但被這個家庭收養了,就算他們對她再不怎麼樣,也讓她有飯喫、有書念,她沒有多餘的空閒和時間去玩。
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好好唸書,她比不得那些天才學生,在學業上她得花比旁人更多的功夫纔能有好成績,她一心一意想踏實地念完大學,拿到畢業證書後,再找一份合適的工作,自食其力,不再倚靠任何人。
雖然她這樣想也這樣努力着,可是動人的東方容貌和那份出衆的清麗氣質,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麥拉吉大學工程學院的班廷,一個來自瑞士的年輕小夥子,因爲妹妹梅莉也在設計學院就讀,一次他因事去找梅莉,無意間看到了星辰,當即驚爲天人。
可惜佳人難約,無論是自己主動,還是透過梅莉邀約,那個英文名叫Sissi的女孩子,都只會笑笑的搖搖頭拒絕。
“Sissi,我哥哥真得很不錯的,他非常向往東方,你就給他一次機會,大家交個朋友嘛!”梅莉也很喜歡星辰,這年頭,像這麼腳踏實地又愛讀書的女孩已經很少了,尤其又長得這麼正!
她的皮膚是牛奶一樣的白嫩,一點雀斑都沒有,好像怎麼曬都曬不黑,身材纖細高佻,一頭齊耳的濃密秀髮下,是一張東亞人偏愛的標準的瓜子臉,額線十分漂亮,加上杏仁型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花瓣一樣的雙脣、完美的下巴輪廓,真是美呆了!
雖然這個東方女孩兒平時不愛打扮,總是一身老土搶老成,但怎麼能瞞得過那些火眼金睛的男生?
再加上正是豆蔻梢頭的年紀,還帶着不自覺的羞澀拘謹,這般清純動人的美少女,據梅莉所知,都已經有不少同系或旁系的學長關注她好久了,可惜當事人太遲鈍,一點也沒察覺。
“你別擔心啦,只是一次小小的約會而已,現在班上的女生,哪個沒有男朋友啊?週末和我哥一起去看場電影,好不好嗎?”
可是,當那個女孩抱歉地看看自己,一雙黑白分明眸清澄見底,聲音輕輕柔柔的,還帶着令人心憐的企求着說:“對不起梅莉,我上完課還要去打工,沒有時間去約會。”梅莉聽完,也只能作罷了。
換作是別的女生,比如說學院那個號稱校花,來自美國加州的艾曼達,梅莉就會認爲這女的是在拿喬,裝模作樣要花招,表面上好像甩都不甩衆多追求者,暗中裏不知道已經上了多少人的牀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位坐懷不亂的學長不巧也是東方人,還正好跟班廷同一個學院,私下關係不錯,由於班廷當場目睹整件事,所以梅莉也很八卦的對此事一清二楚。
可是Sissi會有那個艾曼達的心眼兒嗎?算了吧,她要是會這一手到好了。
當自梅莉口中得知自己的N次約會被拒,班廷顯得無比沮喪。
“Fran,是不是你們東方的女孩子都不好追呢?竟然連一點機會都不給一下。”他苦惱地向學院的那位優秀的東方朋友大吐苦水。
那傢伙聽了,視線竟然仍投在原文書裏,不急不慢地翻勤着書頁,淡淡地詢問他對誰一見鍾情了。
“她的英文名字叫Sissi,中文名字,姓古,好像叫什麼星星?噢,是星辰,家鄉也在臺灣,奇怪,你怎麼不認識她呢?”星辰?
翻着書頁的修長手指微微一滯,兩秒鐘後,繼續翻閱,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喂,Fran,你也太不關心我的幸福了,你是沒有見過Sissi,我長這麼大沒有看過像她那樣特別的女孩子,梅莉的同學個個都聒噪得要命,她們圍着我簡直要把我吵暈了,只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站在外面走廊裏,靜靜的在看書……”
“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她真是既可愛又美麗,就像天上獨一無二的星星,我看到她後,別的人好像都不存在了,噢,對了,你沒見過她,肯定不明白。”班廷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傾訴着自己的相思之苦。
薄脣微勾,看書的男子合上書本,又重新在書架上抽出一本Chandler的《戰略與結構》,但卻因班廷的話陷入沉思。
那個女孩兒,他怎麼會沒見過……眼睛像星星,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撲閃,不愛說話到被人誤認爲是啞巴,總是靜得像沒她的存在一樣,整個人都充滿了不安定感,就像個被遺棄的漂亮娃娃。
連他自己也沒想過,和她的緣分會來得那樣早,這麼深。
在同一家孤兒院裏待過,同樣被姓古的家族收養,現在又都待在加拿大……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許久未見的衝動。
他想去看看她,看她是不是長大了,會不會變得自信起來,再也不像在孤兒院時,是個被遺棄的娃娃了?
可是,不行!
在他設定的人生旅程中,並沒有她的參與,甚至沒有她的位置,他怎麼能爲了一個她,就冒然更改變自己的行程和方向。
淡漠的視線離開了書本,投向窗臺上一盆茂盛的吊蘭,已長滿綠葉的藤蔓,所有的光影都在一串串的葉子中隱約閃動,看不完整。
猶如人生,無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