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雅明站在這間充滿回憶的房子裏,眼神裏有眷戀的光彩,也有濃到化不開的遺憾。一旁的麥珈珈很識相的保持沉默,給予這個前屋主必要的隱私。
“麥小姐,謝謝你。”塗雅明伸出手向麥珈珈致謝,“希望你能好好照顧這裏。”
從今以後,她就了無牽掛了。
“沒問題。”麥珈珈一口應允,“還有,叫我珈珈就好,麥小姐太生疏了。”
這兩個不管是身高還是年齡都很接近的女子,順利的完成交屋手續,塗雅明的心情比預期的還要來得平靜。
“對了,不知道何浩然有沒有跟你提過……”塗雅明欲言又止,一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這裏,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答案時,心一橫,問起那張平空消失的信紙。
何浩然自己都忙得分身乏術了,怎麼還會有時間處理她這種小事情?
“信紙?沒有啊!我那天沒注意到有這個東西耶!”麥珈珈一臉疑惑,心想何浩然怎麼沒提醒她會有這個問題?
“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吧?要不要再去找找看?我幫你啊!”麥珈珈停在斑駁鏽蝕的大門口,作勢要轉身進屋裏去,卻讓人拉住了衣袖。
塗雅明笑着搖頭,“不用了,早就不重要了,只是……想留個紀念。”
經過了這一陣子密集的交涉,她對麥珈珈的印象重新改觀,從一開始的自目厚臉皮,大幅升級成很有想法,也很懂得生活的單身女郎。
要是有機會深交,她會十分樂意。
可惜,她該走了。
“你真的不留下來?你知道我阿姨真的很喜歡你吧?她雖然人很好,心地很善良,長得也像觀世音菩薩,但也不是會隨便讓人家住進來的那種人……”
麥珈珈語重心長的說着,雖然不清楚墨美玲跟這家人從前有着怎樣深厚的交情,不過光是這個塗雅明潔身自愛又有條不紊的行事作風,就讓她覺得很投緣。
“我知道,我不會忘記何媽媽對我的照顧。”塗雅明站在何家井然有序的前庭裏,享受冬日暖陽的照拂。
陽光下,她看起來閃閃發光,輕盈得就像要隨風飄揚。
“可是,我真的不能再繼續打擾他們了。”她凝視着麥珈珈聰慧的雙眼,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信心,就是知道麥珈珈會懂。
果然,麥珈珈沒有再多說什麼,倒是做了一個很宿命的結尾,“嗯!反正有緣就會再見面的!”
她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了,非常深刻的體會到緣分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多情與無情。
“嗯!”塗雅明瀟灑無比的朝她會心一笑,兩人一起進到屋裏去。
墨美玲老早就在客廳等她們進來,茶几上甚至準備好了點心,倒是沒想到會看見這樣笑意盈盈的塗雅明。
“來來來,喝一碗八寶粥暖暖胃,不過這天氣似乎越來越暖和了。”墨美玲深深的看了眼神清明、精神抖擻的塗雅明一眼,明白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經過這一個月的相處,她還真捨不得讓塗雅明離開,特別是當塗雅明無意間提起她會把頭髮剪成這樣,是因爲塗太太生前因爲化療的關係嚴重脫髮,所以她要陪塗太太一起把頭髮留長,剪下來的長髮則拿去幫塗太太做了一頂漂亮的假髮……可惜,塗太太一直沒有機會戴上它。
這樣窩心的孩子,誰能不疼入骨子裏呢!
“雅雅,何媽媽知道我留不住你,但是你也不可以從此就忘記我們喔!現在你沒有了牽掛,經濟上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看起來好像也不準備留在臺北生活……”她特地停頓了一下,直到塗雅明輕輕點頭之後,才又繼續說下去,“不管你未來要在哪裏落腳,一定要記得跟我們保持聯絡,好嗎?你這麼善解人意,應該不會讓何媽媽爲你操心吧?”
墨美玲擺出長輩的架式,叨叨絮絮的叮嚀着,彷彿要離開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在麥珈珈耳裏聽起來是這樣單純的十八相送劇情,在塗雅明耳裏,卻聽出另一層意義。
“何媽媽,你放心,我知道那種音訊全無會造成怎樣的痛苦,只要我安頓好了,一定會跟你聯絡的!”塗雅明再一次許下承諾,又陪着墨美玲講了幾句話之後,就上樓去提行李下來。
麥珈珈和墨美玲相看一眼,默默的走去幫她開門。
“你要去高鐵坐車嗎?我送你。”
趁着塗雅明被墨美玲纏住時,麥珈珈主動接過塗雅明手上的行李,自作主張的把行李放在自己那臺休旅車上。
塗雅明好不容易婉拒了墨美玲試圖讓她收下來的一對金飾,一看見麥珈珈發動了車子,忙不送的主動跳上車。
在她眼裏,宛如慈母的墨美玲的殺傷力大過於精明幹練的麥珈珈。
等到墨美玲終於依依不捨的跟她們揮手道別,麥珈珈才踩下油門,“往哪走?”
塗雅明注視着後視鏡裏那個雍容華貴的墨美玲,想起母親臨終前枯瘦幹黃的憔悴模樣,喉嚨不禁有些啞,“臺北車站。”
她不知怎麼的回想起過去那幾年艱困的生活,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帳戶裏多出來的一千多萬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
要是早點賣掉這棟房子,媽媽是不是就能接受更好的醫療照顧?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快香消玉殞?
當初,爲什麼她狠不下心說服媽媽賣掉房子?爲什麼要耗費自己的生命等待那個早就遺忘她們的人……
“你剛剛說你要去哪裏?”麥珈珈忽然笑得很不好意思。
心不在焉的塗雅明直覺的回答她,“高雄,我要去高雄。”
於是,車上的駕駛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個自己跳上車的乘客,則陷在回憶裏,久久無法自己。
晉升小富婆行列的塗雅明到高雄之後,並沒有過着揮霍的生活。
她用臺北市豪宅一坪起跳的價格買下一間舊公寓,然後在附近的窗簾公司找到一份助理會計的工作,過着相當規律的生活。
她每天騎着腳踏車上下班,偶爾留在公司加班,其餘時間除了出門採買民生用品之外,一律留在家裏上網看影片。
以前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她要醫院公司兩邊跑,常常忙得連好好睡一覺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的她卻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巴不得每天都可以加班,讓自己累得回家倒頭就睡,免得度日如年。
她最怕的是自己一開空下來,就免不了又要想起許多不該想的回憶。
塗雅明翻開手上那本日記,神情楞怔的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
你從不知道我愛你。
從小就不停的聽說關於你的種種風雲事蹟,長大後看着你身邊的
女伴來來去去川流不息,離開後,你的消息依舊穿越千山萬水,不時在我的生活中曇花一現,偶爾一轉頭,會下意識想要尋找你匆忙的背影。
我總是無聲的觀看,彷彿只能在你的生命中扮演這樣無足輕重,甚至不需露面的角色。
愛情跟我彼此疏遠,只是有志一同的默許我擔任滾動的背景,我早就不再奢望能夠和你有所交集。
所以,你從不知道我愛你。
而我,直到一無所有,才赫然發現那埋藏在歲月痕跡裏的情感,在烏煙瘴氣的生活中發出璀璨的光芒……
塗雅明看着最後一行那幾個阿拉伯數字,竟然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寫的。
如今,人事已非,只有這一段文字裏述說的總總,歷久彌新。
那個男人,是她怎麼也忘不了的存在!
她還時常想起大年初五那一天晚上何浩然目光火熱的樣子,更忘不了自己從他母親那裏聽來的種種事蹟。
原來,他仍是那個講義氣、重感情,願意爲你兩肋插刀的好男人,纔會無怨無悔的照顧那個因車禍失憶,整個人性格大變的朋友整整七年。
雖然他現在已經是頗有名氣的公司的老闆,卻沒有因此改變他熱心助人的天性,要不然怎麼會爲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表弟,特地在某間知名社區置產,還聘請了一個管家貼身照顧,讓他的表弟可以好好療傷止痛。
墨美玲說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塗雅明可以聽出墨美玲其實與有榮焉。
塗雅明自己其實也熱血沸騰,要是何浩然當時就在現場,或許她會忍不住衝上去撲倒他,告訴他,做得好!
原來,在她的生活陷入困境,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他一如往昔的照顧着他身邊所有需要照顧的人,付出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生活花絮稍微滋潤了她荊棘密佈的心房,她很驕傲的想着,這就是我愛的男人!
儘管,他永遠不會知道……
塗雅明把自己瘦長的身子跟薄被一起時縮成一團,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帶着淡淡的惆悵進入夢鄉。
她總是這樣度過漫漫長夜,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