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何鄀瓔早已拆下繃帶出院,身上的小傷口也幾乎都癒合了。只是她成天宅在家裏,連去田間散步的慾望都沒了。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他說不清的感覺,在車禍之後變了……想到祈偉在車禍時護住她,心就跳得很快;想到他可能失明,眼角就澀澀的;一想到他可能要跟鄀藍結婚,她的胸口就很悶很悶。
她,到底怎麼了?
討厭胡思亂想的自己,何鄀瓔逼自己出門去買點東西,但回家後纔剛進門,母親便像一輛坦克般衝了過來。
“鄀瓔啊!”何母激動又難以置信的抓住何鄀瓔的肩膀。“你你你,你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要是知道,早就中樂透了。”她無精打采地回答。人不在現場還能通曉世事,她有那麼厲害就好。
“不是,這比中樂透還讓我驚訝。”何母吞了口口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祈家來提親了!”
“提親?”何鄀瓔微微挑起眉,但內心衝擊很大,她雖然猜想這件事遲早會發生,卻沒想到祈母動作這麼快。
“是啊,跟鄀藍提親。”何母一冷靜下來突然目光一轉,左右打量起女兒。
“我這麼看都覺得祈偉和你感情比較好,怎麼祁家會選鄀藍呢?你和祈偉年齡相仿又從小一起玩到大、同樣在臺北工作,鄀藍根本和他不熟,年紀也太小,甚至還在讀書呢!難道是因爲上次的謠言,說祈偉其實比較喜歡鄀藍那件事的關係?可那不是澄清了嗎……”
“媽!”何鄀瓔打斷母親的滔滔不絕。“你答應祁家了嗎?”“當然沒有。”母親的話,讓何鄀瓔莫名鬆了一口氣,但何母又馬上補上一槍。
“可我也沒有拒絕啊!畢竟祁家真的是好親家,說不定鄀藍會願意,只是鄀藍還在讀書,這個問題比較大,加上她現在去國外旅行不在家,這個暑假都不回來了,我去哪裏問她……”
“好了好了。”何鄀瓔有些受不了地再次打斷母親,一件簡單的事她可以說得落落長,“媽,你知道祈偉現在情況怎麼樣嗎?”“祈偉?”說到這個,何母深深嘆口氣。“可惜了一個青年才俊,聽說他失明瞭。你也知道,一醒來突然發現自己看不見了,難免會抓狂,聽說他現在不願意住家裏,也不願意見到認識的人,便請人在隔壁鎮上買了一棟房子,搬過去了。”何鄀瓔揪起眉,“沒有人照顧他嗎?”
“祁家當然放心不下他,好像有請個看護吧?”何母又開始煩惱,“關於鄀藍這件婚事,祁家是說不用馬上結婚,讓兩個年輕人住在一起相處看看,要是不合適的話再說,至於照顧祈偉生活起居的部分有看護在,叫我們不用擔心。”“他的眼睛不會好了嗎?”這一點,是何鄀瓔最擔心的。
“不知道。話說會來,不是我們做父母的自私,他變成這樣,鄀藍嫁過去好像也不太好,再說,祁家爲什麼非得要求鄀藍一從國外回來就跟阿偉住一起,沒結婚也沒關係?我越想越奇怪……要不我直接回絕祁家,你覺得怎麼樣?”何母想了想,還是作罷,犯不着爲了攀上一門好親家賠上女兒。
何鄀瓔陷入沉思,根本沒在聽母親說話。祈偉出車禍,她心裏很不好過,總想爲他做些事,再說雖然警方潦草地以意外結案,但真實情況只有她知道,這時候他還一個人住不會又危險嗎?那個大師說的什麼沖喜,又是真的假的,是否非鄀藍不可?可鄀藍還要等到暑假過……
“媽,你答應祁家吧!”她突然指着自己。“可是,由我代替鄀藍去。”“你去?”何母瞠目結舌,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的意思是,你要嫁到祁家?”
“不,我的意思是,我頂替鄀藍的名號去。”她已經決定了,連帶將配套方案都想好。“反正祈偉現在自己住,隔壁鎮沒人認識我們兩個,不會有人識破的。”“你怎麼會想去呢?”何母完全不瞭解女兒在想什麼。
“這次車禍,對虧了祈偉的保護,我纔沒有破相,甚至受更重的傷。”她隱瞞了車子被追撞的事實。“既然祁家提出這個要求,我想這陣子就以鄀藍的名義去照顧他,順便觀察他的病情,也算是求個心安。”她本來也不想這麼費工的,但人家要的是鄀藍啊……思及此,她的心突然又一陣緊縮。
“可是這樣好嗎?”何母想想總覺得拒絕掉就好了。“萬一到後來,祁家真的提出結婚的要求呢?況且阿偉怎麼會不認得你?”“他們不是說只是先相處看看?反正到時候就說個性不合就好了,說不定祈偉也無心結這個婚,其他的我會處理,媽,你不用擔心。”何鄀瓔試圖說服母親。
何母內心陷入掙扎,但是見女兒一臉堅決的樣子,也只能硬着頭皮道:“好吧,我去答應祁家。”
過了一星期,何鄀瓔帶着行李,正式搬入祈偉新買的房子。
她一踏進去,便不由讚歎起這間房子對於失明人士的體貼。這是一棟兩層的樓房,傢俱不多,空間寬闊,沒有一張桌椅或櫃子有尖銳的直角,全都是用圓弧設計或磨成鈍角。屋裏的牆壁及樓梯,皆在適當高度設有扶手。
看來祈偉的失明造成他很多困擾吧?聽說突然殘疾的人,心裏或多或少有些偏差,而情緒不穩定表現在行爲上就是暴力行爲,電視也都是這麼演的。不曉得平時冷靜穩重,老戴着一副斯文面具騙人的祈偉,會變成什麼樣子?
而一向不願服輸的她,面對祈偉個性的轉變,會不會也跟着暴走,和他槓在一塊,最後形成兩敗俱傷的大悲劇?
內心戲兀自演個不停,也做足了心裏準備,何鄀瓔沒發現祈偉已從屋內走到客廳,在女傭的介紹下知道客廳多了一位訪客。人終於來了。祈偉知道母親遲早會來這一套,要不是她哭得死去活來的要他試着和鄀藍相處一陣子,他可能當場讓人碰個軟釘子,就送人回去了。
他反倒認爲,與其和不熟的鄀藍相處,不如和小圓球鬥嘴,生活還精彩一點,可惜人已經到了,他又不能換。
“鄀藍,你來了?”他微笑着問。何鄀瓔回過神,轉頭看到祈偉仍是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裏,甚至還帶着笑容,她呆愣當場。
就這樣?沒有大暴走罵人?沒有丟花屏、砸飯碗?看來她剛剛的心理建設都白費了。
“呃,祈……祈大哥。”她臨時把他的全名換成鄀藍喚他的方式,甚至刻意把聲音壓細,渾身彆扭極了。“我來了。”
祈偉眉微皺,總覺得這聲音不太自然,卻又有點熟悉。“鄀藍,勞駕你走這一趟了,我媽到你們家去提親,實在太魯莽也太莫名其妙了,我想你應該也是不願意的吧?這一陣子,你就當到我這裏度假好了,有什麼需要再告訴我,我會好好招待你。”
啊?何鄀瓔聽得傻眼。這麼溫柔的他,還真讓人不習慣,叫她雞皮疙瘩全浮了起來。原來這傢伙對她之外的女性都是這麼溫柔,對鄀藍更是輕聲細語,那爲什麼獨獨和她針鋒相對呢?太偏心了吧?!
何鄀瓔按下心裏的不滿,假笑道:“祈大哥,我們兩家當鄰居那麼多年,我來照顧你是應該的,你不要那麼見外。”
她話說得越多,祈偉更是納悶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他一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其實我適應得很好,還有女傭跟看護照顧,麻煩你實在是爲了讓我媽安心,你不用多做什麼。”他請菲籍女傭瑪麗亞先將行李拿上樓,逕自往沙發走去。“我們先坐下吧!你要喝什麼飲料嗎?”見他行動自如,姿態還是如往常一般優雅自在,她到他身旁坐下時,有些咋舌地道:“你走得好自然,看起來真不像一個失……”話聲頓在這裏,她不知道“失明”這個字眼會不會刺激到他。
“失明的人是嗎?”他笑着安撫她,“無所謂,我不介意被人這麼說,反正現階段它是事實,逃避也沒用。”“你適應能力好強。”這麼豁達,她難得想佩服他而不是反駁他。“真像只蟑螂一樣。”“蟑螂?”他揚了揚眉,漸漸理出頭緒。
“啊不,我的意思是,祈大哥真有毅力,生命力真強,呵呵……”乾笑着帶過,她剛纔一時忘了在假扮妹妹,雖然仍是變聲狀態,但語氣差點泄了底。祈偉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卻突然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雖然像在疼愛一個妹妹似的,但何鄀瓔仍繃緊了身體,不知道該不該撥開他的手。
一方面,是爲了他的輕觸而緊張,雖然她交過幾任男友,但他的觸碰就是令她特別受不了,渾身泛起一種麻癢的感覺。另一方面,爲了假扮妹妹,她特地去把短捲髮燙直,但仍擔心會露餡。祈偉終於摸夠了,放下手笑道:“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對了,鄀藍,我有點口渴,瑪麗亞在樓上,麻煩你去幫我倒杯茶好嗎?”“好。”倒杯茶有什麼難的?何鄀瓔前往廚房,但才走到半路,就聽到他的聲音揚起。
“記得我要伯爵紅茶不加糖,加牛奶,茶包只能炮三分鐘,水溫要八十五度。”
小手忍不住握緊,這傢伙會不會太龜毛了點?何鄀瓔深吸口氣,告訴自己要忍耐,她現在是來照顧他,不是來痛扁他的。
來到廚房,菜豆沒煮過兩道的她,努力地把他指定的伯爵奶茶做出來,端到他面前。
祈偉淺啜了一口,濃眉蹙起。“水溫有些冷了。”何鄀瓔控制自己別衝上去揍他,突然祈偉又道:“啊!幾天沒喫水果了,你切一些水果來喫吧?”
水果?正好她也想喫,所以不排斥他的要求,結果祈偉又頤指氣使道:“做拼盤吧!要有蘋果、香蕉、哈密瓜、香瓜、鳳梨和水蜜桃,擺盤要漂亮點,最好再做點果雕。”
“果雕?”何鄀瓔差點沒怪叫起來。“你你你又……”看不到!爲免刺激到他,她硬是把接下來的話吞下。
可是他卻似乎能聽到她心裏的聲音,態度自然地回答,“雖然我看不到,但我可以用手摸,在心裏想象,水果就會變好喫了,快去吧!”一臉悻悻然地再次走向廚房,何鄀瓔手忙腳亂地切好一盤水果,當然他指定的東西少了幾樣,畢竟冰箱沒有,她要去哪裏生?至於果雕,就算了吧!她沒把自己的手指切斷就很不錯了。
端着盤子走向客廳,盤子都還沒放下,沙發上的大老爺又開口了,“對了,聽瑪麗亞說,最近廚房裏有幾隻老鼠,可能要麻煩你抓一下。”“祈偉……你會不會太多事要忙了點……”果然這傢伙的劣根性一點都沒變!
一時忘了要僞裝的何鄀瓔咬着牙,手上的水果盤差點沒朝他砸過去。“喔,抱歉,我以爲你是來照顧我的,你方纔也這麼說了,不是嗎?”他一臉困惑的樣子,好像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
“可是……”他剛剛不是還說有女傭看護照顧,她存在的目的只是爲了讓祈母安心?那現在是怎樣?難不成這是情緒不穩定的表現?!
“算了,今天先到此爲止吧,老鼠不用抓了。”他不用看也能猜出現在的她一定一身狼狽,香汗淋漓,希望她今天穿的不是小洋裝。“辛苦你了,你的房間在樓上,瑪麗亞會告訴你是哪一間。”
狠狠地瞪他一眼,何鄀瓔滿腹怨氣地離開,而祈偉知道確定腳步聲上樓了,才露出一個神祕的笑容。
既然“她”都可以換人了,那他隱瞞一些“重要的事”,應該也不算太過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