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高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Patrick,你可能不瞭解,”語氣帶着一絲無奈,“千葉先生是國會議員!”
“所以呢?”古奕倫淡淡的看着好友,一臉的不以爲然,“一個國會議員又如何?國會賦予他權利對女人毛手毛腳嗎?”
“當然不是!”無奈之餘,流高攝只好看着千葉先生,“這件事我從頭至尾都在一旁,確實是千葉先生有錯在先。”
千葉老臉掛不住,“可是——”
“就道歉嘛!”流高攝一臉無害的笑,輕聲誘勸着,“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古先生可是我們青亞生技接下來十年甚至二十年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可是一點都惹不起。”
如果流高攝惹不起,那他呢?他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國會議員,反正大丈夫能屈能伸。扭曲着臉,千葉面向紀紜楓——
“對不起!”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紀紜楓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現在是什麼情況?她有點被搞糊塗了,目光看着那對一坐一站的年輕帥哥。
“你自己可以選擇是否要原諒他。”古奕倫用着她再熟悉不過的中文說道。
她驚訝的睜大雙眼,“你……你會說中文?”
看她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古奕倫嘴角微揚一下,“跟你一樣,臺灣來的。”
專注的打量她,發現她有雙眼尾微微上翹的迷人眼眸,亮眼的外貌,曲線玲瓏的身軀,這樣出色的外表,難怪千葉會忍不住對她毛手毛腳。
俗話說得好,人不親土親,紀紜楓看着他忍不住激動起來,“所以他跟我道歉,是因爲你幫我嘍?”
“是他。”古奕倫沒有居功,指着流高攝,出力的畢竟是他。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們!”紀紜楓興奮的道謝。
古奕倫看着千葉,注意到他的沉默,“你需要我替你出面找警察來處理嗎?”
“不用了啦!”她立刻揮着手,畢竟還想繼續在這裏修業下去,不想惹太大的風波,只要這個老色鬼願意道歉就夠了。“下次別再這樣了!”她一臉嚴肅的看着千葉說。
千葉一肚子氣,但是礙於流高攝在場,只好強迫自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看着千葉在自己的面前低頭,紀紜楓不禁得意起來。
“我們走吧。”古奕倫拿起一旁的圍巾,站起身。
他坐着還不覺得,但他一站起來,近一百九的身高令在場的人有片刻的愣住。
流高攝沒有異議,只對千葉微點下頭,“不好意思,千葉先生。很高興與你見面,再見。”
“再見。”千葉連忙陪笑臉。
看着他們的背影離開,紀紜楓這才回過神,邁開步伐追了上去。
跑到外頭,在來來往往的人行道中攔住他們。
“謝謝!”氣都還沒順過來,她不顧一切的伸手拉住古奕倫。
他低下頭,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拉着他的手,他微抬起眼眸看她,“舉手之勞。”
紀紜楓想要詢問對方名字,但他個頭高大,有神的雙眸與夜一般黑的頭髮,單單只是看着他就有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幾乎使她失去說話的能力。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一旁的流高攝漾着迷人的笑容問。雖然臉上脂粉未施,但他依然注意到她的亮麗。
“我的名字?”紀紜楓愣愣的重複。
“是啊,你的名字。”
她遲疑了下,看了古奕倫一眼,就見他也側着頭看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紀……”她輕柔的回答,“紀紜楓。”
“紀紜楓,”流高攝爽朗的念一遍,“很高興認識你。”
她抬頭看着高大的古奕倫,兩人四目相接,瞬間世界好像只有彼此。原本以爲只會在電影出現的情節竟然活脫脫的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若這就叫一見鍾情,她情願就這麼看着他!
“我可以請你們喫個飯嗎?”她鼓起勇氣邀約,“我可以親自下廚,保證好喫。”
說到煮飯,她一點都不會客氣,畢竟這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廚師”古奕倫有點訝異。
“現在還不是啦!”她不太好意思的一笑,“只是學徒,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出師,煮出讓人喫了覺得會幸福滿溢的料理。”
令人覺得幸福滿溢的料理……在母親過世之後,古奕倫幾乎忘了怎麼微笑,但看着她的笑臉,他忍不住揚起嘴角。
“祝你早日成名!”
“成名不重要,”她堅持的表示,“重要的是我的料理要有幸福的味道!”
成名不重要!
聽起來就像個天真過了頭的孩子纔會說的話。古奕倫的眼瞼輕垂。
“我可以請你喫飯嗎?”
“有機會的話。”古奕倫點頭,“我會再來找你!”
聽到他的允諾,紀紜楓的心跳亂了節奏。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他輕聲說。
“喔,當然!”她連忙鬆開緊捉着他的手,微退一步,直到他上車離開,她纔想起——她還沒問到他的名字。
看着離開的跑車,紀紜楓一臉若有所思。
那個冷漠的男人,看他的舉止與穿着,她很清楚知道,他與她分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可是他說他會來找她……她幾乎要歡呼出聲。
長那麼大,又有一副不錯的外表,她當然不會沒有追求者,只不過一直以來,除了料理之外,她不想理會其他人事物。她也以爲這樣的狂熱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老天爺竟拋給她一個男人,在她心底掀起一陣漣漪。
他叫什麼名字?她的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看着已經失去大帥哥蹤影的大街。不知道名字無所謂,反正他說會再來找她,到時,她自然會記得問。
今天,她遇到了一個完美得足以令人崇拜的男人。
下次再見時,她在心中對自己承諾,她會好好把握,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
“你跑到外頭來做什麼?”山田也跑出來,皺眉看着她。
“不好意思,”她連忙道歉,“我馬上回廚房工作!”
“不用了,你先打電話回臺灣。”
“做什麼?”紀紜楓不解的問。
“臺灣打來的電話,說有急事。”
急事紀紜楓一臉的不解。
來日本三個月,除了打過幾次電話跟自己的爸爸報平安外,臺灣方面根本沒有人打過電話打她。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
眼前的一團亂使風塵僕僕從日本趕回來的紀紜楓傻眼。
“虧我這麼相信你,”在擠滿人的小小客廳裏,咒罵聲從一個矮胖的婦人口中不停冒出,“你這個死老頭,把錢給我還來。”
被罵得體無完膚的紀志軍,都要縮到屋角去了。“李太太,錢我一定會還!”
“好聽話誰都會講!”胖胖的身軀不停向他靠近,“錢呢?”
“我……”紀志軍啞口無言。以前在這個小小村落裏,婚喪喜事的宴席都是他一手包辦,只是年紀大了,又因爲多了很多餐廳,所以老婆早死的他,索性收手,想靠着年輕時賺的錢度過晚年,卻怎麼也想不到晚節不保。
紀紜楓擠進人羣裏,擋在父親面前,“李媽媽,怎麼了?”
二、三十年的老鄰居,怎麼會突然之間惡臉相向?
“小楓”李太太一看到紀紜楓,立刻拉住她,“你可回來了,這件事,你一定得負起責任!”
紀紜楓根本搞不清狀況。高中畢業後,她就到臺北工作,這兩、三年只有在較長的假日才能回家。不過就算少回家,但她知道鄰居之間的感情很好,現在怎麼會突然之間都走了樣?
“爸,到底發生什麼事?”她轉身直視一臉內疚的父親。
紀志軍心虛的逃避她的注視。
從古早以前,他就是鄰里之間知名的妻管嚴,怕老婆出了名,自從漂亮老婆死了之後,留下一個小女娃,就是紀紜楓,雖然跟他一樣喜歡廚房活兒,但是長相卻是跟他死去的老婆幾乎一個樣,就連個性也差不多,所以當女兒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一瞪,他立刻心生恐懼。
“爸,”她雙手抱胸,“你以爲你現在不說話就沒事嗎?”
“不是,”紀志軍結巴了起來,“只是……”
“只是什麼?”她的揹包裏此刻正躺着一封從法院寄來的傳單,說她涉及一起詐欺案,檢查官要她親自到案,協助調查。
“他啊!”李太太氣不過,索性自己開口,手指着一臉蒼白的紀志軍,“虧我們還是幾十年的鄰居,他竟然會騙我們!”
“我不是故意的,”紀志軍囁嚅的替自己辯駁,“我只是想……想……”
“想什麼?”李太太一吼,他立刻嚇得噤口。“你一連起了三個會全倒,說不是故意的,誰信啊!你少在這裏裝可憐,我們賺的可是辛苦的血汗錢。”
話才說完,後頭一票的鄰居也跟着附和。
“倒會?!”紀紜楓銳利的眼光掃向父親,沒事幹麼起會?“爸,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髮蒼蒼的紀志軍羞愧的垂下眼眸。
“李媽媽、各位叔叔阿姨——”縱使心頭也是一團迷霧,但是她還是護在父親面前,“關於這件事,等我問清楚之後,一定會給各位一個交代。”
衆人帶着懷疑的目光看着她。
“請你們相信我,如果真的是我爸爸的錯,我們一定會擔起所有責任!”口氣十分堅定。“該還的錢,我們一毛都不會少!”
她都這麼說了,即使有人仍有遲疑,但還是先行離開。畢竟鄉下地方,人都很純樸,發生事情,總是先選擇相信。
有禮的送走了一票人後,看着亂七八糟的客廳,紀紜楓長嘆一口氣,將被推倒的藤椅放好,然後扶着父親坐下,“爸,現在總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紀志軍怯生生的看着女兒,擅抖的手指着地上。
順着他的手,她看到地上散着幾本紅色小本子,撿起來一看,是互助會的名單。
她知道爸爸退休之後,除了偶爾到公園去跟人家下下棋之外,並沒有其他嗜好,現在竟然會起會,而且還倒了會。
“爸,你很缺錢用嗎?不然爲什麼要起會?”
現在的時機那麼差,不管是跟會或起會都要十分小心,除非必要,否則最好是能免則免。
“我想你要去日本……”他苦惱的摸着頭,“總要有一點錢在身邊,又加上你劉伯伯說——你還記得吧?以前也是住在這附近,十幾年前投資臺北的土地賺了不少錢,搬到臺北去的那個劉伯伯?”
她的眉頭微皺,印象中似乎有這麼一個人,但記得他是個只會吹牛、講大話的傢伙。
“前一陣子他從臺北回來,跟我說,現在政府要發展南部的土地,這是個好機會!剛好他知道有一塊法拍的土地很有增值空間,只要半年的時間,每投資五十萬就可以有十二萬的回收,所以我才起幾個會,反正也不過半年的時間,到時,隨便就賺個幾十萬。”
看着父親說得神采飛揚,紀紜楓的心不由得往下沉,沒想到父親在職場上打拚大半輩子,竟比她還要頭腦簡單。
“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這種事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
紀志軍聞言,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世上沒有那麼好的事。沒想到那根本是一塊沒有用的沼澤地。”
她開始感到頭痛,“然後呢?”
“你劉伯伯拿了錢之後就跑了。當初他鼓吹我起五個會,一個會兩萬塊,他自己還跟了八個!他跑了之後,我沒有辦法處理……我不是故意要倒的,只是我真的沒錢!”紀志軍說得眼睛都紅了,“連我們這棟老房子都拿去抵押,還跟別人借了一些錢,但還是不夠。”
紀紜楓一臉蒼白,“借錢你跟誰借錢?”父親倒了一大堆人的會,她不認爲有人會願意拿錢出來借他。
“地下的……”
她倒抽一口冷氣,“地下錢莊嗎?”
紀志軍內疚的點頭。
“爸!你到底在想什麼?”她氣極,從揹包裏拿起法院傳票,“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紀志軍接過手仔細看過後,臉色更爲難看,“對不起!”老淚縱橫,彷彿瞬間被抽光了力氣似的癱坐在椅子上。
“爸!”紀紜楓連忙扶住他,雖然氣他,但他畢竟還是生育她的父親。
“因爲我打算要起的會太多,怕別人會擔心,所以我就用你的名字起了三個,只是沒想到現在變成這樣,連你也被扯了進來。”
今天以前,她做着自己熱中的工作,原本以爲只要自己願意喫苦、肯努力,前途一定是一片光明,如今卻因爲父親一時貪念而做下的錯誤判斷,使得她也難以脫身。
站在白髮蒼蒼的老者面前,看着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以她一個小小三廚,一個月不過才兩萬出頭,現在卻起了六萬的會。一旦發生倒會,她難脫詐欺之嫌,這下她終於理解自己爲什麼會收到法院的傳票了。
詐欺是公訴罪,運氣好點,可能只會被判個四或六個月。她的心不停的往下沉,但是看到父親哭得淒涼,一句責罵也說不出口,只能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幾百萬的債務啊!她的人生就在這麼一個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有了巨大的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