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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暖床夫》 / 簡薰 / 第5章 / 共20章

大四那年的寒假,兩人都受到了賀友光的信——他即將因爲工作回臺灣一段時間,想跟他們見個面。

他知道賀友光相當喜歡他。

一樣的聖誕卡片,寫給他的字比沛霓的還要多,兩人通電話的次數也比較頻繁,有時他在電子郵件中跟賀友光說起學校活動,老先生還會要他寄活動照片給他看,原來他還不太知道爲什麼,後來才知道老先生的肚子早年病逝,只留下一個孫女,他覺得老人家也許是因爲跟他投緣,拿他當孫子看了。

朱克非在高中時代見過他幾次,是個幾乎可以當他爺爺的人。

有生意人的精明,還有退伍軍人特有的方正個性,他贊助的都是優秀的孩子,希望的就是他們將來做個有用的人,能回饋社會。

對於即將到來的見面,沛霓有着相當程度的緊張。

很期待跟他見面,很想跟他親口道謝,謝謝他給的機會,讓她可以像其他的同學一樣,不用去煩惱金錢問題,理所當然地讀書,理所當然地成長……相較於沛霓的緊張,朱克非就顯得胸有成竹許多。

“別緊張。”他安慰着從一週前就開始有點忐忑的沛霓,“賀先生人很好,你把他當自己爺爺就好了。”

“我沒有跟長輩獨處的經驗唉。”

“反正呢,他一定是問你將來什麼打算,然後順便指點你一番,根本來說,應該是說就業商談吧。”

沛霓皺起鼻子,“就業商談?”

“我們再過幾個月就畢業了,他當然希望我們找份好工作,所以想在我們開始面試之前,跟我們討論相關問題。”

其實,賀友光去年暑假時,曾經問他有沒有意願到美國留學,但是他說還要考慮——雖然念行銷本來就是爲了要幫賀友光電視購物的忙,也不是沒想過留學的事情,只是當時沒想過會遇到沛霓。

他不想和她分開。

留學,一定是帶着她一起。

只是,現實的問題來了,賀友光給他的支票絕對不可能負擔兩人的生活費,他也不太好要求老先生連帶負責沛霓在美生活的一切。

因此面對老先生的詢問,他只含蓄的說要再想一下。

“我念的是環保工程,將來當然是走這一行,可是相對於有着百年曆史的各行各業來說,環保幾乎是新興名詞。”沛霓不無苦惱的說,“萬一他不太懂其中的重要,那我要怎麼解釋?”

“把自己當老師,把他當小學生,用最簡單的方法讓他知道你正在學什麼,將來要做什麼?”

“我擔心他不懂。”

“他是年紀大,又不是生活在古代,放心吧。”沛霓點點頭,不自覺的又看了一下貼在小板子上的明信片——簡單的問候,地點,時間。

賀友光的祕書已經訂好餐廳,到時候直接赴約即可。

祕書大概是不知道兩人其實是同所大學,因此分開了約會日,沛霓是週末,朱克非則是週日。

那個週末下午,沛霓換上了白色絨毛外套,咖啡色的及膝裙,馬靴,頭髮綁起小馬尾,模樣簡簡單單,但是卻難掩臉上緊張神情。

“我這樣穿,他應該會喜歡吧?”

朱克非笑着揉了揉她的頭,“又不是去參見古代皇帝,不用這樣緊張。”“我怕他不喜歡我。”

她對賀友光,一直有種感激以及孺慕之情,感謝他讓自己的人生更美好,也崇拜他的人格以及器量,有些企業家贊助孩子只是爲了博取好名聲,對孩子不聞不問有之,匯款永遠遲到也大有人在,但賀友光不是這樣。

他會跟他們通電話,會在聖誕節手寫卡片寄來,也會關心他們的課業以及學習進度,要他們堂堂正正做人,要他們做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那完全符合了沛霓所想象中的長輩,因此難得的見面,她既是期盼,有事緊張,希望自己不要愧對他多年的照顧,能讓他覺得付出的一切是值得的。

朱克非不斷的給她做心理建設,會的會的,賀友光一定會喜歡她。

出門時,沛霓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要不要跟他說,我們在一起的事情?”

祕書雖然不清楚兩人住隔壁,但賀友光是知道的。

到時候,他應該會談起朱克非,沛霓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兩人從大一聖誕節開始到現在,已經相戀了三年多。

“他一定會問的。”

面對她的疑問,朱克非想都不想就回答,“不要把。”“你覺得不太好喔?”

“時間未到。”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他們偶爾會通通電話,賀友光的口頭禪就是“好好讀書”,由此推論,他應該是畢業後才能談戀愛的那種派別。

朱克非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末了補上,“我不希望讓他覺得我們把時間用在談戀愛上,反正也快畢業了,到時候再跟他說吧,拿着證書跟獎狀跟他說,雖然戀愛了,克也沒忘記本分,我們都是繫上第一名畢業生,其中還有一個預備當環保小尖兵,當地球的守護者。”

沛霓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嗯。”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走吧。”

相戀三年多,他依然對她寶貝有加,接接送送不在話下,甚至在她失心瘋去參見全民登山後,扮演起了管家外兼男傭的工作,只因爲她全身痠痛。

登山過後的那幾天,她全身僵硬如鋼鐵人,別說是家務,就連起牀都是唉叫不斷,每天都得幫她按摩雙腿,躺下去也沒辦法馬上睡着,他總是抱着她,一邊親她額頭,一邊拍背哄她,小桃快睡——修女沒騙他,只要使出這招,不用五分鐘她就睡得眉舒眼展,直到第二天早上,再在他的幫忙下,唉喔唉喔的起牀。

過了一個多星期,她的身體總算慢慢恢復正常,讓他驚訝的是,沛霓居然開始擬訂訓練計畫。

“我絕對要讓那座山好看。”她一臉發狠的說。

朱克非看她用電腦開始寫時間表,想笑得不得了,但一方面來說,又覺得這樣的她好可愛,她會訓練自己去克服不擅長的事情,而不是繞道而行。

這也是他喜歡她的地方。

當然,他也爲了她改變許多。

證據就是,在沛霓出現之前,他幾乎沒有朋友,因爲所有的人都覺得他一張臭臉難相處,但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寒假,他不但變成學生會長,還是內定的畢業代表,同學之間有什麼聚會,很自然會招他一起。

沛霓小太陽一樣的個性溫暖了他心中那個合鬱的角落。

他不再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也不再怨恨自己未曾謀面的父母。

“以前母親節時,修女都會發給我們每人一顆蛋,上面有寫着每個人的名字,走到哪裏都要帶着它,因爲如果放着不管,就會被別的小朋友戳破,就這樣帶在身邊,每天每天。”

沛霓說:“睡覺前,修女會在蛋上貼一張貼紙做爲識別,就這樣過七天,每年大概都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小朋友還保有那顆蛋,沒被別人弄破,也沒被自己弄破,撐過七天的小朋友可以得到一份小禮物,蛋呢,其實也早壞了,可是沒人捨得丟,我們會把蛋戳一個小洞,讓蛋黃蛋白流出,洗乾淨,留起來當紀念——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朱克非搖了搖頭。

“你看,只是一顆相處七天的蛋都讓我們這樣有感情,捨不得丟棄了,何況是孩子,十月懷胎,還是自己的血脈,這樣放下有多捨不得——所以,爸爸媽媽把我們留在這裏,一定是不得已的,他們內心一定像刀割那樣的痛。”沛霓摸摸他的頭髮,微笑着說:“你要謝謝他們。”

那個下午,沛霓靠在他的肩膀上,握着他的手,跟他說了很多故事,大部分都是她在育幼院中學習到得感謝體念。

陽光暖暖的,沛霓的髮絲在他頸間,癢癢的。

在她說故事的聲音裏,他發現自己以爲得那個死結正逐漸被打開。三年多的時間,她趕走了他的陰暗以及嚴肅,並在他的內心種下了感謝的小種子,讓他得以用正面的態度對待一切。

他開始笑得很好看,開始變得好相處,開始學着不再獨善其身,因爲這世界很美好。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教會他,並且給予他的禮物。

賀友光相當喜歡沛霓——從週末喫完晚餐回來後,她一臉笑眯眯就知道。

“原來他還記得我大一入圍過新加坡的綠城建築展耶。”朱克非笑,他也記得這件事情。

紙條傳情卻遇到她出國參展,讓他白白痛苦了五天,不過所幸,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試煉過程。

“賀先生還跟我說,環保不是因爲時勢纔去做,而是因爲我們必須這麼做,我選擇的路會比較辛苦,但是他會以我爲傲。”看到沛霓這樣高興,朱克非得心情也跟着好起來。

以前,他只希望能報答賀友光,現在,他的希望又多了一個,他要她快快樂樂,永遠笑得開心。

結婚,一起生活。

爲了孩子調皮而煩惱,爲了誰該起牀泡牛奶而推來推去,在小孩子的聯絡簿上蓋章,運動會時,跟孩子一起參加親子項目,在牆壁上劃下孩子的身高線——那些畫面,光是想救很美好。

兩人的家也許不會很富有,但絕對會很幸福。

他們說好了,絕對不會因爲一通電話就放下家人去開會,也絕對不因爲臨時的會議犧牲家庭日,陪着孩子漸漸長大,絕對不要做那種只埋首工作,某天回頭發現對孩子一點都不瞭解。

他喜歡看到沛霓開心的模樣。

像現在,拉着他的手,喋喋呱呱都是晚飯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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