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克非以爲自己想了很久,事實上不過一眨眼的時光——沛霓還站在齊恩淑旁邊,已經接近散場的宴會熱鬧依然。
只見沛霓蹲下身子,側着頭跟孩子正在說話,孩子比手畫腳的看起來很是興奮,沛霓的表情充滿着難以言喻的寶貝與溫柔。
周姿嫺說,齊恩淑將女孩送到醫院時,她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
那孩子是他的,毫無疑問。
意外發生前一段時間,沛霓的確顯得疲倦,睡得多,也懶得動,由於他們的預防措施一向做得很好,因此沒想到懷孕的問題,很直覺的都以爲是全力應付期中考後的疲累。
沒想到居然是因爲懷孕……
看着眼前兩母子親暱的樣子,他一下覺得感傷,一下又覺得高興。
她一個人帶大孩子,一定很辛苦,尤其失去記憶後,對過去一片茫然,他可以想見她有多麼迷惘以及無措。
高興的是,原來上天對他並沒有那樣殘忍。
七年的分離雖然漫長,但是沒關係,他們還有將來,才三十歲,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牽手度過,依然可以一起參加孩子的運動會,一起爲了孩子傷腦筋,然後一起變老。
還有,沛霓想了千萬遍的農夫夢……
“老大,你,你怎麼了?”
朱克非深吸一口氣,回神,對上週姿嫺有點擔心的表情。
“你看起來好怪。”
“沒事。”
“可是……”明明就快哭了啊。
“我說沒事!”
略帶強勢的回答讓周姿嫺閉了嘴。
“我去洗個臉,五分鐘後我們就離開。”
看着朱克非快步走向男士洗手間的背影,周姿嫺努力的在腦海中回想今天晚上的一切——進入宴會廳時,雖然老大有點不爽她隱藏軍情,但大致上也還好。
他們在貴賓出簽了名,然後去跟齊恩淑說生日快樂,老大說要去外面抽根菸,於是她樂得在裏面喫喫喝喝,在五分鐘前,老大看起來還都沒事,但就在她講完齊恩淑跟她乾女兒的八卦後,他突然間好像被雷劈到一樣。
總不可能是被感動了吧?
他們家老大可不像她是“玫瑰瞳鈴眼”的忠實觀衆,她覺得人生就是處處巧合,老大則是覺得,只有人爲,沒有巧合。
對於這種四四方方的人來說,他剛剛的表情真的太奇怪了。
跟着他做事一年多,周姿嫺只看過他三種表情:業績上升的高興,業績未達預期的不爽,還有最常出現的一種,叫做面無表情。
笑嘛,不是皮笑肉不笑,要不就是某種商業計謀成功後的奸笑,像剛剛那種額頭青筋暴起,眼眶微微泛紅,激動得好像隨時會衝進雨中奔跑的模樣,真的是……
不要說沒見過,她連想都沒想過。
這算情資嗎?該不該跟賀亞韶上報一下?
畢竟賀亞韶每個月給她一千美金的情報費,自己是應該有點回饋……
周姿嫺拿出電話,但就在預備發簡訊的時候突然想起,萬一賀亞韶問她說:“爲什麼朱克非情緒突然起了這樣大的變化”那怎麼辦?
她答不出來不就顯得很沒用,而且因爲講不出個原因,賀亞韶搞不好還會以爲她謊報軍情,那……
想想,她默默又把電話放回去,瞬間,只覺得鬆了一口氣。
朱克非真的是個好人,要出賣好人,總讓她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購物臺有些高階主管喜歡把下屬當下人看,可是朱克非會說“請”,會說“謝謝”,工作方面,他會嚴厲的鞭策大家要達到目標,但業績達到預期,也不會吝嗇獎金與分紅。
他永遠就事論事,不會將個人情緒帶入公司,他如果發脾氣一定是因爲工作上有人爲疏失,而不是位高者的遷怒。
她喜歡跟他一起工作,只是賀亞韶是公司的總經理,可以開除任何人,自己又太需要這份薪水,可以選擇的話,她也不想當小報馬。
飯碗難捧,要這樣對朱克非,她也是很不願意,唉……
就在周姿嫺的心裏掙扎中,去洗臉的朱克非回來了。
“走吧。”
看他的身影明顯是想從側門離開,周姿嫺忍不住提醒他,“哎?我們不跟齊恩淑說再見嗎?”
“不用。”
“那樣很沒禮貌耶……”
“沒關係。”
“老大,那個……齊恩淑好像在看我們……”“要看就讓她看。”
失而復得的驚喜太大,如果要他現在面對沛霓,他怕自己會失控,反而嚇到她——對於過去已成白紙的她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對他一無所知,反之亦然。
她是不是還喜歡賴牀,是不是還習慣在睡覺時蹭着棉被,依然愛着草莓跟西瓜,她在齊恩淑的生技研究所工作,主要工作內容是什麼?
上下班時間,交由狀況,平日休閒,目前有沒有交往對象……
還有,他們的孩子,程東籬——這是他細想過後,想出的名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沛霓依然嚮往田園生活。
所有的一切都因爲意外而幾乎歸零,曾經親密無間的人不再有過去,他必須開始做功課,索性他還能拼湊出個大概。
東籬,那孩子跟她長得好像,不知道個性是不是也一樣?
朱克非知道此刻的自己絕對無法整理這樣複雜的情緒。
他得回飯店好好沉澱一下。
想清楚,如何重新再來。
程沛霓每天的工作從實驗室開始——當然,她負責的是商務的部分。
祕書何薇薇很盡責的在她踏入辦公室五分鐘後,捧着托盤進入,“霓姐,你的咖啡。”
“謝謝。”
然後何薇薇開始把手上小山高的東西一一放下。
“今天要簽名的資料。”
一大疊。
“下午開會主題。”
一整本。
“早上十點紐約賀氏電視購物的代表朱先生會過來,這是他的部分資料。”
沒前兩者那麼誇張,但也有十來頁。
程沛霓看着瞬間放滿東西的桌子,有點哭笑不得,“你非得把它們攤成這樣嗎?”
“相信我,這樣能加速你工作的效率。”
“薇薇……”
“我不會害你的。”
何薇薇說着放下最後一疊,“實驗室要買新的分析儀,這邊是國外幾家廠商的報價跟比較。”
“……好。”
“最後,我剛剛已經上過開心農場並截圖存證還剩多少東西,如果你在今天工作完畢前上去收成,你就完蛋了。”
“薇薇……”
“我是認真的。”
程沛霓有點痛苦,又有點想笑的看着她的祕書,她的“妹妹”——她第二段人生中,相當重要的一個人。
身份證上的年輕雖然是三十,但其實,她只有近幾年的人生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