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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侍寢娘子》 / 七季 / 第3章 / 共22章

突地,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那個背朝月光的男子,對方也一停腳步,兩人對望,也不知在望些什麼,總有些傻乎乎的。

“你不去聽我彈琴嗎?”她問。

男人彷若好不容易纔意識到她說什麼的樣子,很無奈地搖頭苦笑,“姑娘說笑了,雖然對姑娘的琴技早有耳聞,但我哪有那個福氣,要說聽,也只能躲在附近偷偷地聽。”

簡琦緣點頭,“那就好。”說完又馬上轉身,快步而去。

他身後的男子看着她遠去的身影愣了半晌,好像剛纔的問話只是自己的幻覺,直到她的背影就快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提脣一笑,忙追了上去。

那笑與先前忠厚無心的苦笑全然不同,倒更接近於他剛發現她在涼亭,出口問話時臉上掛着的笑,戲謔,和一種與己無關的不在乎。

這一天秦老爺的壽宴花重金請了許多表演者,有雜技戲曲,還有簡琦緣的古琴獨奏。

當簡琦緣坐在衆人面前低頭撫琴時,眼前紅紅綠綠的佈置和那些穿着喜慶的男人、女人以及品頭論足的笑聲,都教她覺得恍如隔世。

那天她彈得格外好,以至於沒人因她的短暫失蹤而責怪她,還額外又打賞了她,簡琦緣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這筆錢,表演過後又去陪在場的賓客喝酒。

她覺得,那天她的笑是真實的,在這場他人的華宴中她不再只是一個戲子,她笑亦不是因那些貴人們逢場作戲的誇獎,是因爲她知道,今天她的琴不是爲討好任何一個人而彈,她的琴也沒有成爲賓客們扭頭就忘的花絮,有人認真聽,並且記住了她的琴。

雖然那個人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聽,就算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雜役,也許他甚至聽不懂什麼琴樂,但她仍是由衷地投入,把這一曲彈到自己所能達到的極致。

琴對她而言是個愛好,小時候她學琴只是因爲她想學,她想除了偶爾彈給家人聽外,這項技藝對她毫無用處。

誰曾想,那年管家陳叔病死後,收了她家一大筆錢的那對夫婦轉頭就把她賣進了青樓妓院,這項她一直認爲毫無用處的琴技,卻成了她在怡春院中賴以保住貞操的最後護盾,她一直彈一直彈,只要能給怡春院的趙嬤嬤收入足夠多的銀子,她就會把她當個寶,凡事遷就她。

轉眼三年過去,她的名聲漸漸大了起來,而人也已經彈得麻木,看到琴就想起那些公子哥一張張猥瑣的面孔,他們讚許她的琴,卻沒幾人聽得出她在彈什麼曲,這樣有什麼意思,所以彈琴的時候變成了最難熬的時候。

她告訴自己,這些都不重要,她的痛苦根本無足輕重,她在乎的是她的弟弟,幕然,他如今又在哪裏呢?

只有這一樣而已,她活着,就是因爲世上還有一個簡幕然,她以爲除了這一點點寄託,她對人生已別無所求,誰知其實並沒那麼糟糕。簡琦緣發現,當有人真心稱讚她和她的琴時,她一樣會感到高興,就像當年她彈琴給爹孃受到誇獎時一樣。

原來這世上除了她的弟弟外,她自己也同樣真實地活着,她並非只因一個信念苟且於世的行屍走肉,她是一個真實的人。

那天在秦府後花園碰到的家丁,就如同簡琦緣生命中偶遇的許多人一樣,在很短的時間就已經模糊了面容,再過些時日,就連一個大概的輪廓也要記不清了。

簡琦緣沒想到的是,她同這名叫不上名字的家丁之間,倒真像是有着些緣分。

在那次秦老爺壽宴結束後的第三天,簡琦緣如同往常梳洗打扮後,準備出去爲賓客獻曲,怡春院的老鴇趙嬤嬤甩着手帕急匆匆地將她攔在了房門前,說是今天不用去前樓大廳了,要她去後樓的翠風閣,有貴客等在那裏指名要她彈曲。

在哪裏彈都是一樣的,簡琦緣比較在意的是趙嬤嬤的態度,以往要她爲貴客彈奏也是極正常的事,但那通常都會提前一天或幾天前通知她,因爲要請到她單獨彈奏是需要提前找趙嬤嬤談妥的,這樣才顯得她這第一頭牌夠分量,這一向是趙嬤嬤做生意的堅持。

像這樣突然之間改變,當天安排的事並不多見,簡琦緣邊走邊隨口問了句:“不知翠風閣裏來的是什麼貴客?”

趙嬤嬤一拍額頭,“瞧我這腦子!倒把最重要的事忘了交待。”她興奮地拉起簡琦緣的手,看得出她神采飛揚,“緣兒啊,你可真給咱們怡春院長臉,竟把秦家少爺都引來了咱們怡春院。”

“秦家少爺?哪個秦家?”

“還能是哪個,當然是前幾日你剛去過的那個秦家啊,秦瑾秦少爺說是當日聽到你的琴聲大爲賞識,今日特上門一會。我看啊,是他被你這張俏臉搞得日夜難安,耐不住尋來了咱們怡春院吧。”

秦家少爺秦瑾?要是那位秦少爺來了,趙嬤嬤當然會視如上賓。

這個秦家,三代都是京城鹽商,家中財富不計其數,並且與衆多王孫公子多有往來,可家中成員極少出現在公衆視線。聽聞其獨子秦瑾三歲能作詩,五歲時棋藝已足夠同成年人對上幾盤,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而這位秦公子也從不和京城那些出了名的富家公子相往來,一向給人獨善其身,帶些神祕的印象。

今天那位秦公子竟親自找上了怡春院這種地方,想必這怡春院的名字又要在京城內颳起一陣熱風了,趙嬤嬤自然樂得合不攏嘴,讓她定要萬分小心伺候着。

邊步上後樓的臺階,簡琦緣邊在腦中仔細搜尋着關於秦瑾這個人的記憶,不知不覺人已來到了翠風閣。

“緣兒姑娘。”

略低的喚聲教簡琦緣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一雙狹長黝黑的眼,那一瞬間,她的心臟不知爲何,似乎是停跳了下。待看仔細,才瞧出這個守在翠風閣門前,體格健壯如門神一般的男子,正是那晚她在秦家後花園遇到的那個家丁。

“怎麼是你?”她自然地笑了出來,像是見到舊友。

“我陪公子一同來的,在這候着姑娘。”那人看她,停了半晌說:“今天姑娘氣色不錯。”

他話中的深意讓簡琦緣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只說道:“是脂粉塗得豔了點而已。”

簡琦緣心想,原來他是陪在秦家公子身邊的人啊,就說看他的談吐不似個普通雜工。

見他爲自己挑起簾子,她欠身表示謝意,這才邁入房內。

翠風閣是後樓位置最好的一個房間,由窗可以看到外面庭院中的花亭,庭院中掛滿了大紅燈籠,姑娘們穿着豔麗的衣裙搖着扇,笑鬧着來來去去,每天晚上都熱鬧得像過節。

而這翠風閣的隔音很好,讓屋內的人不至於受外面影響,保有自己的一分清靜。

房內圓桌旁坐了五個男人和四個怡春院的姑娘,四個姑娘正跟幾位爺咬耳說着什麼笑話,顯然是早已經到了,就等她一個了。

簡琦緣一眼就瞧出坐席中那個唯一沒有姑娘作陪的人,應是這羣人裏地位最高的,她細細辨認着那張臉,似有印象秦老爺壽宴那天,坐在上席的家眷中確實有着這麼一個人。

“哎呦喂,各位爺瞧瞧呀,咱們總算是把緣兒給盼來了。”四個姑娘裏的春紅搖着扇,嘻嘻地笑道。

“春紅你說什麼呢,緣兒跟咱們可不一樣,是要趙嬤嬤親自去請的,她肯來就已經是賞臉了!還記得去年那位賈爺,花了三百兩白銀只爲能聽咱們緣兒彈上一曲,結果還生等了兩個半時辰啊。”

另一個瞟向秦瑾,說:“這麼說來,秦爺的面子可是不小了!”

聽着幾個姑娘你一言我一語有搭有唱,簡琦緣也不惱,在她初來怡春院時,這四個姑娘號稱怡春院的四朵金花,現在雖仍是這個名號,但地位已是大不相同,她們對她一直抱有敵意,她也早就習慣。

她笑盈盈地對幾個男人欠身道:“緣兒來遲了,願自罰三杯向幾位爺賠罪。”

這時跟在她後面的那個男人帶上門從她身邊擦過,站去了秦瑾身後。

四個女人正嘰嘰喳喳鬧着三杯怎麼夠之類的,秦瑾揮了揮手,大家都很識相地閉了嘴。

還以爲他是嫌姑娘們吵了,沒想到大家安靜後,他卻先對身後的那名下人說:“君昊,你也隨着坐吧。”

原來那人叫君昊!簡琦緣瞧着那依舊一身布衣的高大男子,將這個名字與他劃上了對等,今後若再想起他,就不會只念叨着“那個人,那個人”了。

等等,她在想些什麼啊,那人姓誰名誰又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幹嘛要總唸叨着他?此時她想的人應該是秦瑾纔對,怎麼對貴客不用心,倒在意起他的跟班了。

要說這秦瑾對下人倒還真好,那個人有這麼位主子,日子便能有尊嚴得多。

簡琦緣沒發覺自己心中評價着秦瑾,卻又拐去了那名家丁身上。

華君昊微搖了下頭,表示自己站着就行,秦瑾一見也不勉強,才轉回頭來對簡琦緣說:“上次在秦府聽過緣兒姑娘的一曲‘逐風’記憶至今……”

之後無非也是些稱讚的話語,簡琦緣聽得多了,也沒特別用心去聽,倒是一雙眼睛不受控制地盯在華君昊身上。

雖然她告訴自己面對貴客要好好表現,可還是難掩驚訝之情,就是……

他這下人,也未免太有尊嚴的過了頭吧,哪有下人在主子問話時一字不回的,何況這也不是問話,是主子對其體貼賞識,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更該感恩地謝過或謙遜推辭,她可從未見過主子欲賞,搖搖下巴便拒絕的下人。

只聽一聲“緣兒姑娘請吧”,簡琦緣反射性地走向房間角落的那張琴,可眼睛的餘光一直偷偷瞄着那個雙手背後,立於秦瑾身後的高壯男人。

其他四個姑娘好像因爲秦瑾就這麼放過了她,而覺得很無趣。

一曲“逐風”過後,秦瑾讚賞道:“緣兒姑娘的琴技當真名不虛傳啊!”

“秦公子見多識廣,奴家是在秦公子面前賣弄了。”

“是啊是啊,秦公子你也不要總是隻贊緣兒嘛,叫我們姐妹好不傷心啊!”春紅嬌嗔道:“若我們姐妹像緣兒一樣命好,幼時習過琴,也都能彈得一手好曲,不至於像現在就算百般討好幾位爺,你們的眼裏也只有緣兒妹妹啊。”

“是啊是啊,咱們姐妹出身不好,六、七歲就被賣來怡春院學些伺候人的活,十三歲開始接客也都是一心想討好各位大爺,趙嬤嬤可從沒教過我們什麼琴棋書畫,不然咱們一個個也只賣藝不賣身,端着架子還能拿銀子,誰不想幹啊!”忙有人接話道,還顧作可憐地擺出副真的很委屈的樣子。

誰也不會把青樓女子的話當真,來這就是尋歡,大家都懂得這的規矩,桌上的男人們抱着姑娘,又哄又勸,幾個姑娘也很識相,馬上就又笑燦如花,打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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