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思芳今天召開了記者會。
有人好心告訴他,但陳士誠很忙,無暇追問更多,只能忍着等到下班之後,回家上網尋找完整的記者會內容。
他幾乎是在一夕之間成了名人——尤其是醫院裏的名人。
只不過醫院到底還是個謹慎的工作場所,沒人會真的來逼問他什麼,頂多在他背後耳語個幾句,或是玩笑似的調侃“真的假的”、“看不出來你真有兩把刷子”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其實,早在決定要放手愛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他沒算到的是,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這時,門鈴響了。
他知道是她。
果然應門一看,見她穿着一身體閒,頭戴鴨舌根,紮了根馬尾,很明顯還來不及卸妝。
“這麼晚了還過來?”他笑了笑。
“你已經睡了嗎?”她進門,脫了鞋,摘下帽子。
“還沒,還在看了些報告。”
這是謊話,今夜他根本沒有心思讀那些。
他將門帶上,一轉身,便是一記親吻遞了上來。他先是怔愣,隨即張臂回擁着她,反守爲攻,加深這個吻。
忘情吮吻了一陣,兩人終於依依不捨離開了彼此的脣。
“我好想你……”她輕聲低喃,不可思議,才短短三天沒見,便覺得像是分開了三年,“一整天都想着要見你。”
他聽了難掩喜悅。“那……請原諒我不能太想你,”他抬手撥了撥她額前的劉海,“會醫死人。”
這話逗得她笑出聲。
“你會餓嗎?”因爲她,他開始會在冰箱裏囤積食材。
“不餓。”她搖搖頭。
“是不能喫,還是不餓?”
“不餓。”餓久了總是會習慣。
他沉默,細細端詳她的表情,忍不住問:“你今天一整天喫了哪些東西?”
“呃……”她瑟縮了下,心虛地囁嚅道:“一片吐司,一份便利商店的沙拉,還有一杯豆漿。”
果然又是這些東西。
“真是夠了。”他閉上了眼,怒意裏夾雜着不捨,“你先去沖澡,我去煮點東西餵你。”
“可是——”她想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
“我修過營養學,知道怎麼煮低卡料理。”說完,他轉身直接走進廚房,不容她拒絕。
韓思芳愣了愣,甜在心頭,忍不住露出了盈潤的微笑。
衝過澡後,她步出浴室,看見餐桌上擺着一碗鮮魚清湯,以及一盤川燙過的綜合蔬食,卻沒見到他的人影。
她知道,他一定又關在書房裏。
果然不出所料,來到書房,見他坐在書桌前,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拿着筆,低頭讀着那些她一輩子都不可能看懂的文件。
她不自覺地揚起脣角,抬手敲了敲門板。
他回過神來,“洗好了?”
“嗯。”
“湯不趁熱喝?”他將筆放下,改問:“還是又需要人陪坐?”
她笑了出來,沒說話,考慮幾秒之後走到他身旁。他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就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順手從身後環抱着她,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裏,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頸後、她的肩膀。
“你在誘惑我嗎?”他在她耳邊細語笑問。
“我哪有。”她低下頭,眼睫輕顫,臉頰發燙,正巧瞥見他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文件,趕緊岔開話題。“這麼難的東西你怎麼看得懂。”
他不由得苦笑,道:“就好比幾百支鏡頭對着你狂閃快門,你卻還是能表現得那麼鎮定,而且完美。”
聽了,她一頓,扭身回頭看着他。“你看過記者會了?”
“當然。”他豈有不看的道理?
“那……你覺得怎麼樣?”她有些困窘地問。
他故作苦思,“你要聽實話?”
他的反應令她有些意外,甚至錯愕。“很糟糕嗎?”
“是我很糟糕。”
她皺了皺眉,不解。
“坦白說,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你是天生喫這行飯的人。”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淡然道:“我不該鼓勵你退出演藝圈。”
看了記者會之後,他的心情沉重,有一種說不出的悶。
能夠獨佔她的感覺固然很美好,可那樣做又未嘗不是折了她的翅膀、硬是將她綁在身旁?
他很自責,也很內疚。
若是她累了、倦了、受傷了、委屈了,自己就更應該成爲她的支柱纔是,怎麼差點成了她的阻礙?
“你擁有一種非常珍貴的東西,”他繼續說道:“那東西叫作明星特質。”
她可以在萬人面前展現絕頂才華,卻無法在一個人面前大方表演。在他面前,她是不善表達、容易害羞的小女人,可在鏡頭之前,她卻搖身一變成了天生的巨星。
這樣的她擁有萬丈光芒,他怎麼能自私地把她關進籠子裏?
韓思芳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可是你不喜歡。”
“你誤會了,我沒有不喜歡。”他苦笑了笑,收攏雙臂,將她摟得更緊。
“我只是捨不得你累,捨不得你睡不飽,捨不得你老是肚子餓,也不忍心讓你受委屈。”
她聽了,終於露出微笑,忍不住傾前以鼻尖蹭着他的臉頰。
“你果然還是士誠哥。”
“嗯?”
那個永遠會寵溺她的士誠哥。
後來,電影“雨城相戀”上映了。
原先以爲受到緋聞事件的衝擊票房肯定慘不忍睹,可意外的是,票房在第二週就已經衝破最早所預期的數字,影迷反應也相當兩極——
“你看過雨城相戀了嗎?”
“不看,當然不看!”
“爲什麼?”採訪記者問道。
“我拒看高智岡主演的電影。”鏡頭前的女孩說得振振有辭。
“爲什麼拒看?”記者繼續追問。
“就很差勁啊,說了那麼多謊話,拚命消費姚允妃、被拆穿之後還不敢出面說明,以爲躲起來就不會有事,這樣是男人該有的表現嗎?他簡直不是個男人,是男人就應該……”叭啦叭啦,像連珠炮似的批評。
“你們看過雨城相戀了嗎?”
兩個男學生點頭。
“覺得好看嗎?”
“好看,姚允妃很漂亮。”
“不少人覺得應該要抵制高智崗主演的電影,對於這樣的說法,你們覺得有沒有必要?”記者將麥克風遞了過去。
男學生搖了搖頭。
“爲什麼?”
“沒必要啊,爲什麼要抵制?”
“對啊,這樣允妃很無辜。”
“支持姚允妃就應該挺到底啊!”
“允妃加油!我們挺你!”
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着不斷重播的新聞畫面。韓思芳突然心血來潮,問了旁邊的男人一句,“你想看嗎?”
“嗯?”
陳士誠回過神來,以爲她說的是新聞頻道,“沒差啊,你想看哪一臺就自己轉,我本來就沒什麼在看電視——”
“我是說電影啦!”她笑了聲,打斷他的話。
“電影?”他愣了下,然後恍然大悟,“你說雨城相戀?”
“廢話,不然呢?”
“你幹嘛看自己的電影?”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問你想不想看。”
陳士誠靜了半晌。“再說吧。”
事實上,他一點都不想看見男女主角接吻的畫面,尤其知道那傢伙是個混蛋之後。
“爲什麼?”韓思芳湊了過去,眨眨眼。
“……我很忙。”他心虛地移開目光。
“騙人,你現在就閒着沒事啊,陪我去看午夜場。”
一聽,他愣住。“你要去電影院看?!”
“又沒關係,半夜本來就沒什麼人,黑漆漆的也不會被認出來吧?”她立刻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機,興奮地道:“走吧走吧,現在出門的話還趕得上最後一場。”
看她興高采烈地回房換衣服,陳士誠知道她不是開玩笑。
“你真的要去?”
臥房裏沒傳來應答聲,倒是她又走了出來,整個人斜倚在門邊,一臉無辜地看着他。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嘍?”
嘖,這招夠狠。
最後拗不過她,他認命陪她看了午夜場。
這天是非假日,又是大半夜,廳院裏除了他們倆之外,只有另一對情侶,以及一個看來似乎上了年紀的男人。
他以爲這種青春熱血的愛情片只會吸引年輕族羣。
“你的Fan裏也有那種年紀的?”陳士誠忍不住在她耳邊低語。
“我哪知道他是不是我的Fan?搞不好是高智崗的粉絲。”
他實在是很難往那方面聯想。
“那你呢?”她突然反問。
“嗯?”
“你是我的Fan嗎?”
他笑了笑,偷偷地咬了下她的耳垂。“我是你的男人。”
聽了,她耳根有些熱,笑了開來,拿顆爆米花往他身上扔,“原來你也愛耍嘴皮子。”
電影開演後,陳士誠愈發意興闌珊,幾乎從頭到尾都以單手托腮,顯得不怎麼耐煩。
韓思芳甚至一度懷疑他根本就是睡着了,她伸手報了握他的手,湊到他耳邊細聲問道:“你覺得很無聊嗎?還是很累?”
他沒答腔。
她囁嚅了下,遲來的內疚瞬間湧上心頭。
想想也是,他在急診室已經忙了一整天,晚上又經常得熬夜讀報告,一定很疲勞吧?而且他明天一早又得上班,上班的環境又是那種不容出錯的生死戰場……
好吧,她得承認,這次是自己太任性。
“不然,我們回家好了。”她作勢就要起身。
他卻突然壓着她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傾前吻住了她的脣。
她嚇了一跳,愣了幾秒之後才閉上雙目,任他吻着。
他的吻和平常不太一樣,力道重了些、霸道了些,帶着濃濃的估有欲,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