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信剛,你倒會用人,這兩廝認錯人就罷了,還給本王找了個急色鬼。”男子開口,聲音清冷至極。
被他點名的人正是山東總督,他本在鄰縣拜訪舊友,得知攝政王駕到山東,十萬火急的趕回來,心想自己雖慢了一步,但屬下會負責招待,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哪知趙延與年之聲這兩個蠢蛋竟然迎錯人了,還給這人物找女人,而這女人竟是——
“趙延、年之聲,你們是喫錯藥了嗎?辦的這是什麼蠢事?”盧信剛怒斥兩個手下。
趙延與年之聲立即往地上跪去。
年之聲抖聲道:“卑、卑職們沒見過殿下玉面,殿下又是微服而來,身邊沒了攝政王的儀仗,卑職們難免認錯……”
“是啊,是啊,再加上這人身形與殿下相似,卑職纔會糊塗的將人迎回來,卑職們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啊!還、還有這丫頭,她本性不是這樣的,之前是知書達禮的官家小姐,真不知她怎麼會變得這麼浪蕩的……”趙延接口,簡直悔不當初,不該找這膽大妄爲、敢強了男人的丫頭來伺候攝政王的。
春芸姝聽到這裏算是明白了,原來屋裏這人不是驀允,真正的驀允就是眼前那冷傲陰寒的傢伙。此刻再瞧那衣不蔽體的冒牌貨,兩人身形是差不多沒錯,長相也有三分相像,但氣質與正牌貨那份矜貴之姿相差十萬八千里了。不過,驀允位高權重,總督府的兩個小官之前哪裏夠格見得上他的面,自是憑形容去接人,會接錯人其實也情有可原。
“想必這位就是真正的攝政王了,既是認錯,就是誤會一場,您也別怪罪人了,至於小女子春芸姝也不是浪蕩之徒,這人的衣服還有褲子是自個兒不小心掉落下來的,與我無關,這一切都是誤會。”
她俐落的說話,只是說完後,在場的人卻是驚凸了眼。
這丫頭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眼前的可是當朝第一號人物,更是個喜怒無常的主,這丫頭難不成不想等秋後處決,此時就想死?
驀允緩緩將目光投向她,眼神冰冷,令人有滅頂之危,她雖勇敢的迎上去,可心下明白,自己穿越前若是上流社會中金字塔裏的一員,這人就是金字塔頂端那唯一至高,瞧着他,自然而然有矮人一截之感。
“姝兒,你不僅失德失儀還放肆,誰允你能直視殿下的,你爹就是這樣教導你規矩的嗎?”盧信剛斥她。
她聽他喚自己姝兒,又提起爹,可見這人是識得她的,又見這人穿着官服,跟着驀允一道進來,張口就斥責兩個屬下,她猜這人八成是總督府的老大——總督大人了。既然這人身分不低,自己也得賣賣面子,且他識得真正的春芸姝,爲了掩飾靈魂換人之事,她故意低首乖巧的道:“姝兒是因爲家中遭逢鉅變,一時受驚,行事纔會大膽些,還請見諒。”
盧信剛思索,一個養在深閨無憂無慮的大小姐突然受到家變的刺激,是有可能導致性情大變的,對於她反常的舉止倒也不懷疑了。
一旁的趙延猛然記起,春家次女被抓進死牢前曾一度驚嚇斷氣,本以爲已經沒了氣息,後來又轉醒,也許就是在轉醒後性情大變了,這下也理解了她爲何與之前不同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住口,殿下在此,這裏沒你說話的餘地,退後頭去!”盧信剛喝退自己兒子。
“可是——”
“讓你閉嘴,你還說?”盧信剛怒目。
盧升這才闔上了嘴巴,但恨恨的瞪向跪在地上的趙延和年之聲,怪他們將春芸姝獻給驀允。趙延與年之聲沒敢看他。
只聽盧信剛接着斥他兩人道:“混帳東西,誰讓你們找這丫頭來伺候殿下的,殿下乃萬金之軀,豈容一個死囚玷污!”
兩人臉色發青,趙延更是一緊張就口不擇言的道:“她好歹曾是金枝玉葉,也與公子定過親,而今春家問罪,這婚約自是不算數了,可至少她還是潔淨之身,卑職們這纔想到由她來伺候殿下的——”
“本官責你胡亂找女人給殿下,你扯小兒婚約做什麼?!”盧信剛氣極敗壞,急急阻止他再說下去。
一旁的年之聲也趕緊伸肘撞趙延的腰眼,讓他不要再說下去,這傢伙是燒壞腦袋了嗎?居然提這事,這豈不是自曝他們讓攝政王睡人妻?這事不說破,誰也不會在乎一個死囚與誰定過親,可一說破那就難聽了,更何況苦主還是總督大人的公子,連總督大人都沒臉了,他能不惱恨到想割他的舌嗎?
春芸姝這下又瞭然了,原來這位總督大人是自己無緣的公公,還有那看起來挺俊俏的小子則是無緣的未婚夫,此時顯而易見的,無緣的公公正急於撇清與她的關係。唉,一朝失勢,衆叛親離,豬狗都不願同籠,這人情冷暖,古今都是一個樣的,這種事她看得透,倒不怪他。
驀允得知她是春冬山的次女,犀利的目光盯着她一會,見她明媚豐盈,尤其那一雙眼精燦明亮,對眼前的場面沒有一絲懼怕,頗有智慧與膽識,正要開口說什麼時,一道閃光朝他直撲而去,他未動,身後竄出一名黑衣打扮的男子,快如閃電的替他隔開撲面而來的利刃,接着與刺客打鬥起來。
令人喫驚的是,刺客居然就是被迎回總督府的冒牌貨!
衆人見刺客身手極好,竟能與驀允身邊的第一高手蘇槽過招超過二十招還不敗。蘇槽是當朝的武狀元,通常取人首級於十招之內,而這人能撐到現在,顯見也不是簡單的人物。
春芸姝則蹙眉,這冒牌貨會武功,那就不可能讓自己輕易扯去衣物,分明是故意戲弄她,思及此,她心頭火起,但隨即一想,深覺他不是單純的戲弄她而已,恐怕真正的目的是要讓闖進來的人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他纔好尋機動手行刺驀允。
哼,她可不是能讓人隨便拿來利用的人,對這人她算是惱上了!
春芸姝抿嘴見刺客與蘇槽你來我往打得難分難捨,但不久即居於下風,蘇槽得了空隙一掌往他的胸口打去,然而這一掌擊出去後,他立即得知上當了,原來刺客藉着他的掌勢讓鋒利的刀直往驀允的方向飛去。
衆人大驚,來不及攔下那把刀,眼見刀子即將刺入驀允身子時,忽然一條不知什麼東西打下了刀子,接着,刺客哀嚎一聲,腿被蘇槽打斷,狼狽的摔在地上。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衆人回神後纔看出打落利刃的是什麼,那居然是一條褲帶,而且正是刺客自個兒的,只是,之前褲帶被春芸姝扯掉,這會卻被她拿來壞他的事了。
“你這蠢女人——”刺客腿骨折斷趴在地上,不敢相信是一個女人讓他功敗垂成。
“小子,這是告訴你,女人不好欺負,以後別隨便喫女人豆腐。”春芸姝不屑的說。
“你!”他咬牙怒目,恨不得將她剝皮。“我殺了你——”
他忍着雙腿劇痛,爬上前要殺她,但纔剛動就讓盧升給踩住,踩的還是斷腳處,令他鮮血淋漓外加哀嚎連連。
“連殿下也敢行刺,你該死!”盧升恨聲說,像是替驀允出氣,可態度活脫脫就是泄恨的語氣。
驀允冷笑朝蘇槽看了一眼。
蘇槽立即上前去。“盧公子,你想泄玩妻之辱,不必行殿下之名,這人我還得好好審問,等我查明他的行刺動機後,若想報仇,先等殿下允了後再說吧。”蘇槽毫不留顏面的道,並讓人將刺客由盧升的腳下拖出帶走,算是解救了刺客不必受盧升的折磨。
不過知情的都曉得,刺客只是暫時喘口氣,落入驀允手中,下場除了生不如死,還是生不如死。
盧升雙頰漲紅,他確實藉機報未婚妻被辱之仇,雖說春芸姝未過門,之後他也不可能娶她,但再怎樣也曾是自己的女人,容不得別人污辱,況且自己都沒碰過的女人,憑什麼先讓人便宜了去。而他這層心思被人當衆說出來,要不難堪也難,偏這人是蘇槽,驀允身邊的第一人,被諷刺也得忍下了。
盧信剛見兒子在驀允面前這麼沉不住氣,不禁狠瞪了兒子一眼,盧升也在父親的狠視下,臉色由紅轉白了。
刺客被帶走後,盧信剛隨即指向趙延與年之聲,怒道:“你倆混帳,竟帶了刺客進總督府!”
兩人萬分驚惶,趴在地上顫抖得骨頭都要散開了,刺殺驀允不管是主謀還是從犯,都得死啊。
“卑、卑職們不知這人是刺客,卑職們無、無心之過,還請大人明察!”
盧信剛看着兩個屬下驚懼的模樣,沉默地深思起來。
兩人心想盧信剛是長官,好歹會保他們或說上幾句開脫的話。
誰知,盧信剛一轉身便朝驀允跪下道:“殿下,這兩個傢伙不知死活幹出蠢事,卑職事先完全不知情,請容卑職親自徹查此案,拷打兩人,逼出真相。”
他不僅不相救還棒打落水狗,省得自己沾腥,讓跪在地上的兩個人登時都愣住了。
驀允銳目看着盧信剛,看得他背脊上的冷汗直下,就在他汗溼了整片後,驀允終於開金口的道:“本王自是信你的,但要本王將人交給你——”
“殿下若不放心兩人在卑職手中,儘管砍下兩人的腦袋。”
聽見盧信剛的話,兩人眼都瞪大了,他不僅不顧多年上下屬官的情誼,爲自保竟還狠心對他們痛下殺手?!
這事就連春芸姝也搖頭,盧信剛做人可真夠現實,撇清得夠快、夠絕!
“蘇槽,這兩個你帶下審問吧。”
驀允讓蘇槽將趙延與年之聲押下去,並未交給盧信剛。這表示未全信了盧信剛,令盧信剛心下極度忐忑了。
蘇槽讓人將嚇到癱軟的趙延與年之聲押下去,這之後驀允才瞧向了正皺着眉的春芸姝。“你救了本王的命,倒是不簡單啊!”語氣不冷不熱,讓人分辨不出情緒。
蘇槽卻是訝然的看了眼春芸姝,似乎頗喫驚。
春芸姝留意到蘇槽的表情,雖不解他對驀允的話有什麼好驚訝的,但也沒多想,對驀允微笑道:“好說好說,小女子不過是巧在站的位置離您不遠,手上那傢伙的褲帶又還沒丟掉,千鈞一髮用來打落了那把利刃,這也算您命不該絕吧。”
她十分得意,自己沒見過古代人打架,那招式有退有進,簡直結合了力與美,不像未來人胡打一通,用的只是蠻力,哪裏有看頭,因此她看得起勁,也自然而然注意到那刺客忽然露出的奸笑,她馬上猜出他的意圖,想也不想就甩出手上的東西,沒料到竟然沒失手,順利擊下了刺客射向驀允的刀子。
當她洋洋自得的話一落,衆人無不倒抽一口氣。
“姝兒,你放肆,殿下本就是命重之人,你哪能對殿下說出這等不知輕重的話!”盧信剛喝道。
她馬上省思了一下,古人行止規範多,此刻面對的又是權傾一時的人物,自己說話方式得改一改纔行,最重要的是她有求於人,一條命還捏在人家手裏呢。
她牙一咬,朝驀允跪下了。“小女子說話不知天高地厚,還請殿下莫要怪罪。”這裏人動不動就下跪,她不識時務也不行,這時候當跪還是得跪,能屈能伸吧。驀允是真正的權貴,那華光流轉,俊美逼人,瞧得她雙目微炫,光這分銳氣就夠教她震撼的了。
“本王可以不與你計較。”他清冷的說,神色上也真沒怒氣。
她見狀,膽子大了起來,想起自己的任務,春家老小的性命還危急着,便把握機會張口再道:“春家有冤,小女子的爹春冬山是無辜的,請殿下爲爹、爲春家伸冤。”
他瞅着她明明求着他,神情卻又不自覺的露出桀驁來,十分有趣。“你說春冬山無辜,可有證據?”
“爹說並無虧空上繳朝廷的銀子,這些銀子都用於民生,是一分也沒有貪進自己口袋裏,此刻小女子手上雖無證據,但相信爹是清白的,只要殿下肯給小女子一點時間,定能查出真相。”她初來乍到,對春家的事哪裏瞭解多深,對這案子也只在牢裏聽爹孃與弟弟說過,然而她既已成爲春家人,這條命就與春家綁在一起,說什麼也得爲春家人脫罪。而她敢提爹是被冤枉的,求的不是驀允放了春家人,她真正想爭取的是自由與時間,讓她可以親自去了解案情,並找出救春家人的辦法。
“你想親自爲你爹翻案?”他訝異她會有此提議,一個女人想插手朝廷的貪瀆案,未免太膽大妄爲。
“姝兒,你胡說什麼,你爹的罪狀都已清清楚楚的擺在那兒,無一絲冤枉,你還查什麼?更何況你還是個女人,一個女人家懂什麼?不知天高地厚也得有個限度,再胡鬧下去,不用等秋決就教殿下先送你們一家上路了。”盧信剛哼聲說。
“是啊,這案子若能平反,憑我爹與你爹的交情能不想方設法的救嗎?你別再說些笨話了,乖乖回牢裏去,改日……我會去探你的。”盧升也忍不住說。
她撇笑。“說到同僚之情,瞧你爹方纔對待下屬的模樣,他不多踩春家一腳就算不錯了,我可不敢奢望你爹能替我爹做什麼。至於你,雖說春家敗落,但你我婚約應該還在,你若還顧着這點情分就別隻是來探監,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比方說助我查案,讓你爹瞧瞧一個女人能不能救出家人。”
盧家父子先是被說得面紅耳赤,接着再聽她大言不慚的說能救家人,兩人又青了臉。
“你這是不自量力!”盧信剛再罵。
“姝妹,你這樣逞強也改變不了春家的命運,只會自己鬧笑話罷了。”盧升也覺得她不識好歹。
她抬着下巴。“就當我自不量力又如何?春家的命運我不自己改變,難不成還靠你們?”她一臉的諷刺。
這教兩父子全嚇了一跳,她何止受驚嚇變了性情而已,根本是變了一個人了,時下有哪個女子這麼大膽的,幾乎都目中無人了。
居高臨下盯着她的驀允,似笑非笑起來。“你可真令本王喫驚,好,就瞧在你救了本王的分上,本王給你兩條路走,一是本王放過你,讓你獨活不死,二是給你十天,讓你自己去找證據證明春冬山的清白。不過,若你找不出證據,仍得和春家人一起死,你選哪一個?”
這確實是個誘惑,十天後也許她根本找不出任何證據救人,也得跟着死,但若這時候選擇放棄家人,那自己還有活命的機會……
盧家父子不用想也認爲她會選擇獨活,爹孃與弟弟的死罪是脫不開的,眼下自己有機會活命,哪有人傻得不把握的。
驀允饒富興味地瞧着她思考的神情,勾了勾薄脣。“如何決定呢?”
她抬眉看向他,臉色凝重。“好,給我十天,我定會翻案!”
她話一出,盧家父子便愣住了。
“春芸姝,你傻了嗎?”盧升問。
“傻?救自己的爹孃和弟弟這叫傻?原來大禧朝的親情薄弱至此,爲了活命對家人至親的死活都能拋啊?”她笑得譏諷。雖然春家人不是她真正的至親,但念及與春家人關在牢裏的期間,春家人對她的照料以及感受到彼此濃厚的相依之情,她不忍拋棄他們,況且她不是貪生怕死之徒,相信十天後定能憑一己之力救出家人的,因此她選擇與春家人同生共死。
驀允臉上掛着笑,但眼底卻極爲冰冷。“好,本王就給你十天,希望你真能給本王驚喜。”
“多謝殿下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