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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魔女的騎士(中)》 / 黑潔明 / 第17章 / 共17章

波恩直起身子,跟着那足印往前走,離開了麥田,來到了森林的邊緣。

這裏的柵欄也倒了,四爪的足印朝着森林的方向,消失在那黑幽幽的林子裏。即便方纔那些農夫沒說出口,但他猜,他們都覺得那叫喬治的,已經被狼羣喫掉了。

天已經要黑了,雖然他不怕迷路,但他知道狼在黑夜中,一定看得比他更清楚,如果有人埋伏在裏面,也不容易被發現。

看着那黑暗陰冷的林子,他沒有走進去,只轉過身,和跟着他的士兵與農民,道:“晚了,我們先去休息吧。”

聽見大人沒有要進森林,朗格、穆勒和安德生聞言都鬆了口氣。

那滿臉鬍子的農民帶着他們回到村子裏,他們把最大的屋子讓了出來,屋裏被打掃得十分乾淨,一名婦人帶着兩個孩子,替他們送上熱騰騰的雜菜燕麥粥,那東西淡而無味,但他知道這已是他們所能拿出來最好的食物。

他不餓,他肚子裏還塞着那塊牛排,可那婦人和農夫帶着熱切的眼光看着他,所以他把自己碗裏的燕麥粥塞進嘴裏,心裏想着,之後要讓人再送一點燕麥過來補給他們。

飯後,屋子的主人還想把牀也讓給他,他推拒了。

“我們今晚睡田裏。”

屋子裏所有人聞言都呆了一呆。

“你們說你們早上起來,就看見麥田被破壞了,顯然那些破壞田地的,無論是人是獸,都是深夜纔行動。”

那農夫聽了,緊張的說:“大人……可是……晚上有狼……”

“我知道。”他說着,朝朗格揮手,“所以我們準備了這個。”

朗格見狀,從身後的麻布袋裏,掏出了一隻動物。

人們見狀,紛紛瞪大了眼,瞬間騷動了起來。

一隻雞。

那是一隻雞,活生生的雞。

被提出來的時候,它還咯咯咯的叫着,振翅欲逃。

幾年前,在饑荒還沒有開始的時候,一分尼可以買上五十顆雞蛋,自從饑荒和瘟疫在世間橫行,所有的東西都跟着飛漲,如今,一分尼能買到一顆雞蛋就很了不起了,更遑論是一整隻雞了,那現在根本就是天價啊。

村子裏的人怎麼樣也沒想到,男爵大人非但親自前來,竟然還會願意拿一隻雞,來當捕狼的誘餌。

於是,本來害怕狼羣的男人們,因爲如此,加上人多勢衆,也紛紛自告奮勇,要一起守夜巡田。

“不用,人多了,狼反而不敢來。”

波恩告訴他們,要農夫們好好在家休息,就帶着三個士兵,自行到田裏設置陷阱。

說是陷阱,其實就只是把雞爪綁上一條繩子,然後將繩子綁在柵欄上。

那隻雞一離開朗格的手,立即往旁飛逃,但很快就因爲繩子的綁縛而跌倒,可過不久,當它發現自己可以在一定範圍自由活動之後,很快就忘了腳下的繩子,開始對着地面啄食蟲子,渾然不知大禍即將臨頭。

波恩確定了風向,和朗格他們一起待在下風處的麥田裏,兩人一組,分配好輪班守夜。

入秋之後,夜裏風寒,四個人裹着毯子,在麥田中窩下。

波恩躺下時,聽見安德生那孩子開口問。“那些狼跑到麥田裏做什麼?它們又不喫麥子。”

“也許是爲了追田鼠。”穆勒聳了下肩,回答那個上個月纔剛正式被升爲士兵的男孩。

“賽巴斯汀隊長說,這可能是卡爾兄弟設的陷阱,他們去年也來搶過我們。”

安德生不安的道:“也許他們趁機繞道跑到城堡那兒搶劫去了。”

“麥子都還沒成熟呢,現在去搶,能搶什麼?”

“我們有燕麥啊。”

“喏,小子,我問你,你喜歡喫麪包還是燕麥粥?”

安德生聞言,眼也不眨的道:“當然是麪包啊。”

麪包又香又有嚼勁,比燕麥粥可好喫多啦。

朗格聽了,好笑的道:“那如果再等一個月,你就有麥子可以搶,你會等麥子成熟時再搶?還是要花力氣去搶燕麥?當然是等麥子收成時,再一次搶一搶啊,傻子纔在這時候大費周章,只爲了搶一堆燕麥回去呢。再說,就算大卡爾真的帶人來搶,城堡裏還有賽巴斯汀隊長和邁克爾呢。”

安德生恍然大悟,“對喔。”

穆勒伸手抽了他一腦袋:“好了,小子,保持安靜,盯好那隻雞,我們可不想它就這樣白白被狼給叼走了。”

穆勒和安德生負責輪第一班,蹲坐在前方,低低的說着話,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狼羣如果只是踩踏了麥田,那問題其實並不大,那些農夫會把事情往上報,和喬治的失蹤有關。

這村子裏不只有男人,還有女人和孩子。

波恩待過這種村子,農忙時,男人與女人都要下田,比較大的孩子也要一起幫忙,田地太大、太廣,狼羣之前不太會襲擊人,只偶爾會攻擊牲畜,可這

幾年鬧饑荒,能喫的牲畜都被喫掉了,纔開始傳出有人被狼羣襲擊的事件。他知道,他們擔心今天是喬治被攻擊,明天可能就是自己的孩子或女人。躺在麥田裏,波恩看着天上星星在眼前閃爍,鼻尖全是泥土與青草香。他說要到田裏來守夜時,朗格曾提議他們自己來就好,但他不想留在那棟屋子裏,尤其是他可能整晚都無法睡着的時候,他需要找點事來做。

一路上,他不讓自己多想,但那女人的臉,不時仍會在思緒的邊緣浮現。森林、白霧,農舍、麥田,甚至眼前在天上閃爍的星星與月亮,都會讓他想到她。

當他轉身離開時,她追來了,伸手抓住了他。

那一瞬間,他心頭是如此激越。

幾乎已經熄滅的希望,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他以爲她想通了,想留下來,要告訴他,她是他的妻子,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和他在一起。

怎知道,他轉身後,她還是說不出話,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到

底想做什麼,那一瞬間,他真希望她給他一個乾脆,直接告訴他,她要和那個女人一起離開。

或許,她現在已經走了。

這念頭,讓他不自覺繃緊下顎,若不是主動要了這差事來做,他幾次都想回頭,回去找她,開口要她留下。

他知道她對他不是沒有感覺,他看見他抽手時,她臉上的疼、眼裏的痛。但在那個當下,失望和憤怒攫抓住他,讓他無法顧及她的感受。

如今想來,也許他太過急切,或許他不該這麼急着要她做出決定,換做是他,他早拋下這一切,選擇回到富足的威尼斯當大小姐,而不是留在史瓦茲這偏遠的鄉下,當一個貧窮男爵的夫人。

天知道,他甚至不是一個真正的男爵。

但她還留着,還留在這裏。

只是因爲她的那位阿姨生病了。

心中一個聲音嘲諷的說着,可他無法不去妄想,妄想他回去時,她還留着。

他在折磨自己,他知道,卻停不下來。

滿天的星星,無聲朝他眨着眼,抽高的青綠麥草不時隨風搖晃,波恩仰躺在田地裏,緊抿着脣,想着。

她沒說她要留下,但到頭來,她也不曾說過要走。

或許他還是有機會贏得——

驀地,森林裏傳來枝葉斷裂的聲音。

有東西靠近了。

他猛地回神,立刻小心的握住長劍爬坐起身,前方的穆勒和安德生緊張的抓着弓箭戒備着,身旁的朗格也起來了,同樣提起了劍。

被綁在空地上的雞也感覺到了危險,緊張的咯咯叫着,揮舞着翅膀試圖要逃跑,卻因爲腳爪被綁了繩子而無法做到,只引得森林裏的野獸更加快速靠近。

所有人緊張的蹲縮在麥田裏,緊盯着森林的深處。

就在這時,麥田另一頭的村子裏,突然傳來了尖叫聲。

男人與女人叫喊着,孩子哭叫着,這中間,還夾雜着聽來異常可怕恐怖的咆哮,那巨大的咆哮怒吼,宛如從地獄裏而來,劃破了夜空。

波恩一驚,顧不得森林裏的野獸,立刻跳了起來,提劍往騷動所在衝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麥田,聽到穆勒他們也跟了過來,當他跑到村子裏時,人們早慌急的從屋子裏跑了出來,不知是誰,因爲驚慌而打翻了燭火,一棟房子燒了起來,燃燒的火焰將整座村子都照亮,也照亮了那個攻擊村莊的野獸。

乍一看到那野獸,他一瞬間也喫了一驚。

那不是狼,狼沒有那麼大。

熊熊的火光烈焰中,那巨大的野獸正追趕着一名抱着孩子的農婦,他想也沒想,抓起一根燃燒的木頭就扔了過去。

帶着火焰的木頭砰的一聲,狠狠擊中了那毛髮粗硬的野獸,火星迸裂飛散,那傢伙受到攻擊,憤怒的轉過身來。

它小眼腥紅,張開巨大流涎的嘴,用後腳人立而起,對着他嘶吼咆哮。他在這時,纔在火光之中,辨識出那東西。

狗屎!那不是狼,是熊!

一隻該死的棕熊!

眼前的棕熊,如此巨大恐怖,它站起來時,比他還要高大,也比他見過的熊都要大隻,它根本就和一座小山一樣。

那恐怖的棕熊高高在上的俯視着他,就像大人俯視三歲的孩童,它瘋狂的小眼反射着火光,流着口水的牙縫裏,還卡着某人的血肉。

波恩看得冷汗直流,他對付過許多敵人,他在戰場上幾乎所向無敵,但那些是人,和他一樣的人,他從來沒應付過熊,沒應付過這種怪獸。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身想跑,誰知回頭卻看見身後還有好幾名婦人和小孩淚流滿面的倒在路邊。

狗屎!

這一刻,他全身上下都吶喊着快跑,保護他自己就好。

身後的怪物在咆哮,火光烈焰映照着那哭泣的婦人、瘦小的女孩、驚恐的農夫,那些人大多因爲連年的饑荒,瘦得不成人樣,他們甚至連拿起鋤頭來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他暗咒一聲,以雙手握緊了長劍,轉過身來。

那棕熊搖晃着它的腦袋,仰天嘶吼,對着他張牙舞爪。

他媽的,他一定是瘋了,他甚至能聞到它嘴裏那腥臭的味道。

好吧,不能逃,他若逃,那些人就死定了,既然不能逃,顯然他只能想辦法把它幹掉了。

波恩深吸了口氣,冷汗直冒的迅速觀察四周情勢——

那恐怖的龐然惡熊在這時四足着地,騰騰衝來,每一步都讓大地震動。他雙手緊緊抓着手中長劍,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往前邁步衝上前去。巨熊張嘴再吼,他沒有退縮,跟着大吼一聲,繼續往前衝,然後在最後一瞬間,以分毫之差,躲過那怪獸的衝撞嘶咬,他往旁跳開,踩踏着一輛板車,高高跳了起來。

棕熊憤怒煞住龐然身軀,轉頭朝他看來。

波恩在此時落下,將長劍插入那腥紅的小眼。

巨熊痛嚎出聲,他成功傷了它的右眼。

可他那劍插得不夠深,只毀了它一隻眼,他還來不及反應,它已咆哮的揮舞着它的巨掌,波恩閃避不及,被它打飛了出去,撞到木屋的牆,摔跌在地。

他頭暈目眩的躺在地上,疼痛在身體各處爆發,他能感覺頭上湧出溼熱的液體,那濃稠的液體滑過臉龐,流過嘴角,他知道那是血。

那隻右眼插着長劍的熊,再次張嘴朝他衝來,就在這時,一隻黑色的四腳動物從旁衝了出來,一躍而起,咬住了那傢伙的頸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是一隻狗。

一隻黑背黃腹的大拘。

那隻熊痛嚎出聲,奮力的甩着脖子,伸掌去揮打背上咬着它後頸的大狗,那狗撐了一下,最終仍被它甩飛。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時,一隻體型碩大的烏鴉忽地從天而降,凌厲的啄去了棕熊的另一隻眼。

穆勒他們在這時趕到,他聽到他們的驚呼與叫喊。

穆勒和朗格,甚至安德生都試圖射箭攻擊那隻雙眼俱瞎的棕熊,但那怪物皮粗肉厚,箭支傷不了它分毫,只讓它更加不爽,它吼叫着,揮舞着雙掌,瘋狂的摧毀身邊的一切。

他抹去臉上的鮮血,強迫自己爬站起身,抓起一旁砍柴的斧頭,大步衝上前去,像是感覺到他的殺氣,那隻熊回過身來,朝他揮掌,他大腳往旁一跨,穩穩站住,同時旋轉腰身低頭閃過那兇狠的熊掌,然後傾斜身體,由下往上揮舞手中緊緊抓握的斧頭,如他所料,利斧劃破它腋下較爲柔軟的皮膚,斬斷它的毛皮、它的筋肉、它的血管,從關節處,唰的將那隻熊的手臂砍了下來。

鮮血瞬間飛灑四濺,憤怒的痛嚎在他耳邊爆發,震耳欲聾。

他沒有理會,只是張嘴嘶吼着,同時再次旋轉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揮舞利斧,砍向那低頭欲撕咬他的棕熊咽喉。

他可以感覺到手中的斧頭傳來的震動,感覺到腥臭的血灑了他一頭一瞼。

棕熊龐大的身軀砰然倒地,被砍斷的脖頸噴出的血水流了一地。

波恩緊握着斧頭,氣喘吁吁的站在原地,火焰仍在燃燒着屋子,人們震懾的看着他,還有那倒在他腳邊的大熊。

那隻黑背黃腹的勇敢大狗,拐着腳,一拐一拐的走上前來,舔着他染血的手。

斧頭從手中滑落,他低頭,這時纔看見自己的胸前被熊爪狠狠掃過,那五根利爪,刨挖掉他的皮膚、肌肉,他能清楚看見自己的血肉翻了出來,還有其下沾着血肉,已經斷掉的骨頭。

他抬起眼,眼前的世界卻開始旋轉。

穆勒朝他跑來,朗格也是,安德生蒼白的臉滿是淚水。

他試圖站穩,卻站不住,只能往後砰然倒在滿地的血水之中。

火在燒着,亮紅的星子飛上了天,他卻只在濃煙烈火之中,看見她悲傷的臉。

他費力的喘着氣,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她的模樣是清楚的。

她和他一起蹲在地上撿豆子,她杵立在曬衣場的牀單之間,她站在廣場替他剪髮,她穿着新娘禮服在霏霏細雨中朝他走來,她躺在牀上溫柔的撫摸着他的臉,她坐在他身上,伸出雙手親吻他、擁抱他……

凱。

他真希望曾爲她做得更多,他真希望曾試圖追求過她,他真希望自己不曾用那種愚蠢的方式離開她,他真希望自己最後曾用力吻過她,讓她永遠永遠都記得他。

點點黑子浮現,漸漸遮蓋了一切。

他不想閉上眼,他不想死,他還想再一次擁抱她,他想告訴她,開口要求她,留在他身邊,他死命睜着眼,用盡所有力氣試圖呼吸,但人們的哭泣與驚呼聲聽來像在遠方,眼前的一切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黑暗,奪去了所有,只剩下她,仍在。

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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