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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魔女的騎士(中)》 / 黑潔明 / 第7章 / 共17章

“大人——”

她的叫喚,吸引了他和所有人的注意。

凱握緊拳頭,快步上前,來到他身邊。

他擰起了眉,不悅的看着她,手裏握着賽巴斯汀遞給他的棍子。

她知道每個人都在看,她的眼角餘光看到那位隊長對她皺眉,看見跪在地上的孩子瑟縮顫抖。

她在他面前屈膝,行了個正式的禮,然後看着他,開口道:“大人,我需要人手,把這孩子打死,並不能改變什麼,與其如此耗費大人你的力氣,我相信如果你把他們交給我處置,讓他們爲塔樓病房裏的患者清理穢物,會是更洽當的處罰。”

他眼微眯,緊繃下顎,低頭傾身,壓低了音量。

“我的夫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的大人,我只是給你另一個建議,我相信賽巴斯汀隊長對處理小偷很有經驗,但也許你可以考慮一下——”

他緊抿着脣,將頭俯得更低,冷聲開口:“讓開。”

她心頭狂奔、冷汗微冒,只能悄聲匆匆道:“波恩,你不需要用恐怖統治這座城堡。”

他鼻翼歙張,剎那間,黑陣變得無比闇黑,然後他張開嘴,揚聲。

“讓開。”

那是一句命令,一句不能違抗的命令。

他揚高了聲,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這句不容質疑的命令。

凱一顫,清楚在他眼裏看見突然而起的怒火,那被她點燃的火氣。

看着眼前額冒青筋的男人,忽然間,她領悟到,他本來其實很冷靜,還算冷靜,或許根本沒有打算真的打死那孩子,是她把他惹火的,不知說了什麼,惹火了他。

她不該也不能在公開場合違抗他。

即便他說過不會打她,但如果她違抗了他,只是逼他處罰她,就像他不得不處罰那偷竊的孩子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領悟,讓她心頭狂奔,喉嚨緊縮。

或許她該做的,是信任他?

但若是他真的殺了那個孩子怎麼辦?

如果他將那被貧窮、疾病與飢餓,逼得去偷竊的孩子毆打致死,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辦法站在他身邊,坐在他身旁,和他睡在同一張牀上。

他嚴酷冷硬的臉龐因爲強忍的怒火而微抽,黑瞳炯炯的瞪視着她。

拜託你,別這麼做。

她想開口求他,可當她看着他的眼,知道她不能這麼做,她不能在如此多人的面前違抗他,不能這樣要求他。

此時此刻,除了讓開,除了懷抱那丁點的希望,她沒有別的選擇。

凱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能在身前緊緊交握着雙手,然後深吸口氣,往旁退開。

他木然的握着那可怕的長棍,走過她身邊,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氣息,轉身看着他,和那名少年。

“趴下。”

冷酷的聲音,從他嘴裏冒了出來。

少年微顫,但順從的趴在地上。

她看着那個男人走到那瘦弱又害怕的少年身邊,高舉長棍,狠狠揮下——

乓!乓!乓——

他揍了那孩子,紮紮實實的將那孩子的屁股打得皮開肉綻。

每一棍擊打的聲音,都異常的大聲和可怕,教在場所有人聽得心驚肉跳,另外兩個小兄妹更是緊抱在一起,哭得淚流滿面,卻不敢上前阻止。

他每揍那孩子一下,她就忍不住瑟縮一下。

那少年死命咬牙忍痛,但到了第三下,那孩子開始哀號痛哭出聲,他沒有因此停手。

乓!乓!乓——

痛揍和哭嚎的聲音,交互在冰冷的石牆與建築間迴盪。

因爲太過用力,他手上的棍子都裂了開來,斷裂的小木片因此彈飛出去。他高高舉起裂開的長棍,狠狠的再下一棍,每一棍都教她瑟縮,讓她的臉色都因此變得更加蒼白,雙手絞握得更緊,反胃的感覺數次湧上喉頭。

乓!乓!乓!乓——

他一棍一棍的打,打得她心頭扭絞着,但那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一眼。

她無法理解他怎能如此殘酷,就在她以爲自己要吐出來的時候,他停了。

在那恐怖的擊打聲中,她真的以爲他會打完那三十下,直到那孩子被活活打死,但在第十棍打完時,他停了下來。

“這是你偷東西的懲罰。”

他冷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迴盪在內庭廣場,傳入每個圍觀但沉默的大人小孩耳裏。

她看着他低頭看着那趴在地上,眼淚鼻涕流得滿臉,虛弱得喘不過氣來的孩子,再看向旁邊那兩個嚇得臉色發白、滿臉是淚的小兄妹說。

“至於你們,從今天開始,得留下來幫忙清糞。”

說着,他轉身朝她走來,面無表情的告知她。

“現在,他們是你的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沒有等她反應,只是抓着那裂掉的長棍,轉身離開了她。

那孩子趴在地上,雖然虛弱、奄奄一息,鮮血還染紅了他的臀部,但他仍在嗚咽,依然活着。

一時間,有些暈眩,她喘了一口氣,然後才發現自己方纔始終屏着氣息,沒在呼吸。

她深深再吸一口氣,這才快步上前,在那孩子身邊蹲下。

他在她眼裏,看見熟悉的恐怖、畏懼。

她的臉白得像雪,他能看見她的瑟縮,能看見她眼裏透出的驚恐畏怖,像是在看着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眼神,讓他莫名惱怒。

波恩不爽的抹去腦海裏那女人震驚的模樣,將那根長棍放到桌上,垂眼看着擺在大廳長桌上的地圖。

那是史瓦茲的領地,史瓦茲爵爺所有的領地。

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在那之外,還有包圍着這塊土地的其他家族,那些對這塊土地垂涎已久、虎視耽耽的鄰居。

他痛揍了那個孩子,他不得不。

他有他必須做的事,有些規矩是不能被破壞的,人們必須遵守,不能違抗。

如果她無法接受,那是她的問題。

他木然的在椅子上坐下。

賽巴斯汀和邁克爾走了進來,兩人沒多說什麼,只是回到位子上,繼續和他討論那些討人厭的鄰居,還有接下來需要開墾播種的土地。

然後,天黑了。

女僕們開始送上餐點,那個女人不見人影。

有那麼一陣子,他以爲她不會出現,怒氣和煩躁開始在胸中累積堆疊。

他不想處罰她,他承諾過不會打她,不會當衆給她難看,但如果她試圖違抗他、挑戰他的權威,他還是會做他必須做的事。

然後,她出現了,在他身邊坐下。

整個晚上,她都安靜而恭順,表現得很正常、平靜。

那異樣的平靜,反而更加困擾他,讓煩躁又起。

她喫着碗裏的燕麥,喝着杯裏的水,一臉的面無表情,沒有對男人們的吵鬧喧譁皺眉,也不曾多看那些男人骯髒的手腳一眼。

他知道她對士兵們的衛生習慣一直很不以爲然,他應該要命令他們把身體維持清潔與乾淨,他應該要叫這些人在喫飯時有點禮貌與秩序。

但他應該要做的事,已經他媽的多了!

她一湯匙一湯匙的把食物送進嘴裏,維持着規律而單調的動作,他懷疑她知道自己喫的是什麼。

她那神魂都不在的模樣,讓他莫名惱怒。

就在這時,角落那邊有人打了起來——

騷動是從後方角落突然開始的,凱完全沒有預料到。

這一刻她還坐在他身邊,試圖把豆子與燕麥送進嘴裏,下一瞬鬥毆就忽然爆發。她嚇了一跳,一時有些驚慌,女人們驚呼連連,像小白兔一樣紛紛閃避,男人們卻圍了上去。

她還以爲那些男人會將打起來的兩人拉開,他們卻只湊在那裏看熱鬧,還一邊吆喝着。

打架的那兩個是士兵,他們像兩隻野獸一樣互毆着,不時撲來撞去,撞擊着牆與桌椅,發出巨大的聲響,當那兩人撞到長桌時,力道大得就連沉重的實木長桌都被撞得往這挪動推移,還差點撞到了她,凱閃避不及,但身旁的男人及時伸出了手,將她一把抱開。

她驚喘出聲,還來不及回神,他已鬆開了手,轉身大踏步上前,擠進了看熱鬧的人羣。凱慢了半拍才發現他上前是要去阻止他們,一時間有些驚慌,忙抓着裙襬上前。

那兩個人都很高大,有一個比他還高,另一個則壯得像牛一樣,他雖然最近喫得比較多,沒之前那麼削瘦,但和那兩人比起來,還是太瘦。

當她跑上前去,以爲會看到他被誤傷打倒在地,誰知卻見他覷了個空,抬腳踹飛了其中一個,閃過另一個人的拳頭,抓住那男人的手臂,瞬間將對方摔過肩頭,輕而易舉的就將那兩人分開。

被踹飛的男人搞不清楚狀況,起身想再攻擊,卻遭他一拳又重重打倒在地。

那一拳很重,拳頭打在腦袋上的聲音迴盪一室,讓她都縮了一下。

另一個男人怒吼着爬起身來握拳攻擊他,凱心頭一停,但他很快回身,左右雙拳交互連擊,一拳打在腰側,在對方痛得彎下腰來時,他又一拳狠狠打在心窩,然後趁其未及反應,再乓的一拳打在頭側。

鮮血從男人歪斜的嘴裏飛濺至半空,他反向再揮一拳,往上擊中對方下巴,一顆牙齒飛了出來,和着鮮血飛滾,掉落。

他的動作快、狠、準,瞬間又把那男人擊倒在地。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剎那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杯盤狼籍的大廳裏,一片沉寂。

“這是我的城堡,我的大廳,你們以爲自己在做什麼?”

他環顧全場,聲音不大聲,卻很冷酷。

打架鬧事,卻被他接連揍倒在地的兩個男人僵住,終於回過神來,圍觀的人也不敢再吆喝,全都安靜了下來。

他看着那兩人,再掃視一旁衆人,冷冷吐出一句。

“回去喫飯。”

男人們聞言紛紛回到桌邊,不忘把被撞歪的長桌拉正。

那兩個打架的男人慢吞吞的爬站起來,雖然不爽,還是在他的瞪視下,頂着鼻青臉腫的模樣,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轉身,看見她。

凱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只覺腦海裏一片空白。

眼前的男人,臉上沾着他人的血,全身上下散發着暴力的氣息,黑瞳裏透着嚇人的戾氣,和今天下午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下一瞬,他走上前來,抓住她的手臂,幾乎是有些半強迫的將她帶回主位,把她塞回椅子裏。

她沒有抗拒,只感覺心臟跳得飛快。

他走到那鍋燕麥前,拿起乾淨的木碗,重新裝了一碗燕麥,砰的一聲放到她面前,然後替自己也裝了一碗,坐回位子裏,再次開始喫那碗燕麥。

前方長桌上的每個男人,都安靜又快速的再次喫起粥來,女僕們快速的收拾擦拭地上翻倒的燕麥、豆子和碗盤。

某種沉悶而緊張的氣氛,充滿了整座大廳。

凱低頭垂眼,強迫自己拿起湯匙,繼續進食。

身旁的女人安靜的喫着碗裏的食物,臉色卻無比蒼白。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可他清楚曉得,剛剛那一幕,只是讓事情更加惡化。他要掐死那兩個鬧事的王八蛋!

他應該用說的就好,應該命令他們住手,就像西蒙一樣,但他懷疑那兩個鬧事的傢伙當時聽得到他說話。

他沒有想,上前阻止,只是直覺反應。

他應該要像西蒙,但他就像艾立克。

像那個殘暴、該死的老怪物!

這一切,讓他更加焦躁,一股莫名的憤怒攫住了他——

“大人。”

驀地,她開了口。

他一怔,停止將那碗爛糊送進嘴裏,轉頭朝那女人看去。

“我們今天把倉庫與營房清理出來,整理乾淨了。”她握着那木湯匙,仍垂眼低着頭,攪拌着碗裏的燕麥與豆子,用那沙啞的聲音,淡淡道:“那兒有牀、有木箱,能讓大夥兒放些私人物品,也比較寬敞。男人們要是搬過去住,空間大一些,或許能減少一點爭執與摩擦。”

波恩瞪着她蒼白的面容,腦袋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他怎麼樣也沒想到,她會在這時提這個。

他還以爲她被方纔那陣混亂嚇壞了——

好吧,或許事情並沒有這麼奇怪,他們在鬧事,這不是第一次了,前幾天也有人在廣場裏吵起來。

這裏人太多了,爭吵不時就會發生,而她很明顯不喜歡看見那些衝突,女人都不喜歡。

顯然,她想降低暴力出現的機會。

他知道她帶着女人在打掃那兩棟屋子,但不知她是爲了這件事,他不知她有想過要解決這個問題。

沒等到他的回答,她抬眼朝他看來。

“當然,如果你不同意——”

“我沒這麼說。”他粗聲打斷她。

她看着他,微愣。

他轉過臉,朝向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子的賽巴斯汀,叫喚他。

“隊長。”

那男人聞聲抬頭看來。

波恩看着他,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喫完飯後,讓所有人到浴場把自己清洗乾淨,無處落腳的村民搬到倉庫,士兵搬進營房。”

他的話,讓男人們一個個抬起頭來,他注意到這件事,轉頭看向那些骯髒又疲累的傢伙。

“我想你們今晚開始,有牀睡了。”

笑容,一個接着一個,浮現在人們臉上,湧現在眼裏。

“從明天起,所有走進這座大廳的人,都得把自己清洗乾淨。”他看着他們,宣告:“這裏是我的城堡,我的大廳,我不想再看到地上和桌上出現泥巴或草屑,或任何不應該出現的東西。如果再有人鬧起來,浪費任何食物,我們還有一間地牢可以讓人入住。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男人們聞言,一個個點頭如搗蒜。

“很好。”

他滿意的點頭,再看向賽巴斯汀:“我相信你可以處理牀位分配的問題。”

“當然,大人。”賽巴斯汀頷首。

波恩聞言,轉頭將視線拉回她身上。

“你還有問題嗎?”

她看着他,碧綠的眼裏透着微微的訝異,但那蒼白的臉,總算稍微有了一點血色,然後她張開小嘴,吐出一句。

“沒有了。”

胸口的鬱結,稍微鬆開了一些,他低頭繼續喫那碗燕麥。

大廳裏的氣氛再次輕鬆了起來,長桌上又開始有了說話聲,他從眼角看見身旁的女人,終於重新再次把食物送進嘴裏,慢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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