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心言完全沒注意周遭是否擠滿了人,一心一意等候着太陽衝破黑夜升起的那一刻,如同她內心的渴望——早早走出漫長如黑夜般的等待,重見生命的第一道曙光。
“臺北又不是沒有地方看日出,爲什麼非要跑來阿里山?”黃品君毫無形象的打了一個大哈欠,剛剛入睡就被人家挖起來,此時她只恨不得眼睛一閉往旁邊一歪,當然不會留心女孩子應該有的形象。
“因爲今天是我的生日啊。”這是她給自己的生日禮物。這裏有着她還未實現的夢想,在此之前,她只能自己先來這裏感受光明劃破黑暗的生命力。
略微一頓,黃品君側頭看着好友。“這跟你的生日有什麼關係?”
楚心言笑而不語,眼前不禁浮起多年前的一幕場景——
“謹哥哥,爲什麼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因爲上廁所,寶貝意外發現最愛的大哥哥走出屋子,自然就跟在他屁股後面走出來,大地還籠罩在夜色當中,她膽小的緊緊抓着大哥哥,就怕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跑出來。
“我要看日出。”他拉着她爬到牆頭上。
“爲什麼要看日出?”
“當太陽衝破黑夜升起的那一刻,特別美麗。”
“是嗎?”
“你最愛賴牀了,從來沒見過吧。”
圓嘟嘟像包子似的臉兒揪在一起,她痛苦的下了決心。“我以後不賴牀了。”
“真的嗎?”他驚奇的挑起眉。她可是整個育幼院最愛賴牀的人,明明已經醒過來了,卻一定要在被窩裏面磨蹭個幾分鐘才懶洋洋的起來。
“寶貝說到一定做到!”她是下定決心就會勇往直前的人,就好像大哥哥剛剛來育幼院的時候,嘴巴像蚌殼似的緊緊閉上,她爲了讓他說話,使勁的纏着他,終於,大哥哥說話了,而他的聲音超級好聽。
“我都忘了寶貝是最有毅力的人。”
“以後我每天陪謹哥哥看日出。”
“不是每天都有日出。”
對哦,她又沒天天看到太陽,沒關係,她很懂得如何變通。“謹哥哥想看日出的時候,我就陪謹哥哥。”
“寶貝對謹哥哥真好,謹哥哥以後帶你去阿里山看日出。”
“爲什麼要跑到阿里山看日出?”
“那裏的日出特別令人心動。”
這是什麼意思?寶貝的疑問消失在升起的旭日中,打破陰暗的陽光如此溫暖,驅走大地的寒意,也爲慵懶的身體注入活力。
“太陽出來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響起,喚回陷在回憶中的人。
是啊,太陽出來了,好美好美,柔和的顏色滲入其中,鮮明的橘光在紫黑色的天幕中漸漸綻放,大地羣山也隨之甦醒過來……這真是令人心動!
“看到日出了,我們可以回飯店睡覺了吧。”黃品君趕緊抓起楚心言的手,從人羣中鑽出來。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要搭火車下山,她還是很擔心落在後面,擠不上火車,她就必須靠着雙腳走下山了。
“你不要急,又不是今天要回臺北,在你睡飽之前,我會悄然無聲,絕對不會吵你……等一下,我的東西掉了。”楚心言習慣性隨手一摸,發現掛在揹包上的布娃娃掉了,連忙掙脫好友折回去,還好很快就發現布娃娃的蹤跡。可是幾個腳印落在上面,髒了,教她好心疼,這可是她與謹哥哥相認的信物。
這個娃娃絕對不能弄丟了,她還是收起來比較安全。
因爲人太多了,她又忙着收東西,沒留意腳下的路,踩到石子,還被人家擦身一撞,整個人往前一撲,眼看就要出醜了,好心人伸手勾住她,穩住她的身子。
“謝謝你……”抬頭看到那雙深邃淡漠的黑眸,她不禁一怔。
“沒事吧?走路要看路。”
回過神來,她朝對方揚起燦爛的笑容,站穩雙腳,再次道聲謝謝,快步離開。
俞熠皓失神的目送漸漸走遠的身影。如同朝陽燦爛明媚的笑容,與他記憶中的那抹笑容一樣令人心動!
“怎麼了?”劉毓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順着他的目光,沒見到什麼特別的。
收回心神,俞熠皓搖搖頭。“沒事。”他不知不覺又想起剛剛的笑容,除了記憶中的她,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笑容充滿力量,只是一笑,原本枯萎的大地又恢復生機,處處欣欣向榮……真好笑,不過是短短幾秒鐘,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感覺?是啊,那是一個充滿魔力的笑容!
“搞不懂你欸,爲什麼特地挑這個時候跑來這裏看日出?”兩年前回到臺灣,好友就飛也似的跑來這裏看日出,這是第三次了。同一個時間,這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真是令人好奇!
“這個時候的日出很美。”
“阿里山一年四季的日出都很美,但重點是天氣有沒有配合,才不至於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而根據各路人馬的經驗,賞日的最佳季節是秋季時分。”他高中就認識俞熠皓,可是對他的瞭解,一張A4的紙寫不滿,而大部分還是經由他家人得知,不難想像他這人嘴巴有多緊,難怪第一眼見到他時,覺得他全身透着一股神祕感。
“是嗎?”
劉毓祈擺了擺手,不想繼續抓着這個問題打轉,反正也挖不到更有趣的事,只是提醒他。“明年這個時候我是有婦之夫了,可沒辦法再陪你來這看日出哦!”
俞熠皓斜睨了他一眼。“你自己愛跟,又不是我缺伴。”
這會兒舌頭打結,劉毓祈嘿嘿嘿的笑了。是啊,就因爲好奇嘛!想要看日出,總要先確定天氣狀態,可是熠皓不管不顧,就堅持這一天來阿里山,也不給理由,難免教人心癢癢的想跟來瞧瞧,說不定他在這裏藏了一個女人……事實證明,是自己想太多了,至少這三次他沒有偷偷摸摸跑去見某個女人。
“去年就說要結婚,到現在還沒結成婚,你們兩個會不會太誇張了?”
提起此事,劉毓祈就很鬱悶。“小敏堅持要做一件屬於自己的婚紗,可是至今還沒有找到一個令她滿意的婚紗設計師,我也很急!”
俞熠皓微皺着眉。邵意敏特立獨行、嬌蠻難纏,這是認識的朋友都知道的,不過爲了一件婚紗耗上一年的時間,這還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不難猜想好友此刻在想什麼,劉毓祈連忙解釋,“你又不是不清楚她,這是她的夢想——擁有一件獨一無二的婚紗,這會讓她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新娘。”
他確實聽她嘮叨過此事,可是真的很難認同。“如果她一直找不到滿意的設計師,你們永遠不結婚嗎?”
臉色一僵,劉毓祈的聲音變得有些緊繃。“不會如此的。”
“這是她不想結婚的藉口吧。”
“不是,她真的很努力在找婚紗設計師,不過她這個人很彆扭,不是設計的婚紗合她的心意就好了,設計師也要讓她覺得賞心悅目。”
脣角輕挑,俞熠皓真是服了他。“你怎麼會喜歡這種刁鑽難纏的千金小姐?”
“小敏是刁鑽難纏,可是她充滿正義感,而且熱心助人。”
這倒是事實。他是因爲毓祈認識邵意敏的,可是邵意敏不但熱心助人,還喜歡當紅娘,時間久了,還以爲他們也是高中同學。
“你是個聰明人,難道不會想個法子跟她定下最後期限嗎?”
“我是聰明人,她難道是笨蛋嗎?”
嘴一撇,俞熠皓只有一句話。“愛到卡慘死。”
劉毓祈大驚小怪的瞪大眼睛。“沒想到你也會說這句話!”
“這不是事實嗎?”
劉毓祈終於舉雙手錶示投降。他們兩個究竟誰纔是律師?爲什麼老是他被堵得詞窮?“趕緊下山了,我還要回飯店喫早餐。”
楚心言是個充滿活力的人,每天最晚五點起牀,起牀之後就不會再躺回牀上睡覺。因此好友看完日出回到飯店,用過早餐,倒回牀上睡覺,她就帶着繪畫本來到外面的花園尋個地方坐下,開始畫起浪漫的婚紗。
她是婚紗設計師,如今還默默無聞,可是相信有一天人家會指定她,想要珍藏她所設計的婚紗……人生有夢真美,會激起人向前奔走的動力。
今天真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陽光燦燦,卻柔和得像慈母的手,很舒服,連帶着她的靈感充沛,手上的素描筆一刻也停不下來。直到她覺得肩膀僵硬,若再不活動筋骨,她很可能化成石膏像,才停筆休息。
抬起頭來,她準備伸展脖子,卻對上某人的鏡頭,不由得一怔,對方尷尬的連忙放下照相機,四目相對,又是一怔,脣角隨即上揚,她跳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好,我們又遇上了,今天早上真是謝謝你,讓我免於出醜。”
“舉手之勞。”俞熠皓驚訝的程度不下於她,可是臉上始終淡然不露出情緒。早上那個笑容一直纏繞着他,究竟什麼樣的人纔可以擁有這樣的笑容?記憶中的人兒相信生命本身就是一個美好的存在,眼前這個人呢?
“你住這家飯店嗎?”
“是啊。”
“真巧,我也住這家飯店,你是專程來阿里山看日出嗎?”
“阿里山的日出很有名。”
“阿里山的日出真的很美,可是人滿爲患,賞日的氣氛都打折了,不過,既然是名聞遐邇的美景,總不能自私的想要獨自擁有。”
俞熠皓臉上的表情轉爲柔和。她一定是個很懂得自我安慰的人……
這時候楚心言的手機響了,她手機放在揹包裏,手上拿着繪畫本沒辦法拿,只好厚着臉皮將繪畫本託給他,再翻出揹包裏面的手機,走到一旁接聽。
他無意翻閱手上的繪畫本,只是不經意瞄了一眼,發現是婚紗,想到邵意敏正在找婚紗設計師,很自然的就拿起來翻閱。
楚心言講完電話,發現他正在看她的東西,連忙解釋,“我是婚紗設計師。”
俞熠皓不好意思的闔上繪畫本,遞還給她。“對不起,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擅自翻閱。”
“不怪你,是我沒有將繪畫本闔上,再說,我設計的婚紗是要給人穿的,說不定哪天你經過某家婚紗店時就會看見。”
“你有沒有專門爲新娘子量身打造婚紗?”
“當然有,不過我還沒有機會接到這樣的Case。”那些願意花錢量身打造婚紗的人,不是名人就是富家千金,通常不會看上她這種默默無聞的婚紗設計師。可是,她有一位名師,在名師力捧下,她的作品大大被採用,而且很受客戶喜歡,如今她欠缺的就是一個能正式出師的機會。
“你有名片嗎?我有一位朋友想要屬於自己的婚紗,正在尋找令她滿意的設計師,你們可以談一談。”
天上掉下來一個好機會,她忙不迭的掏出隨身攜帶的名片,趕緊奉上。“如果有機會爲她服務,我會卯足全力爲她設計最美的婚紗。”
“我這位朋友很難伺候。”
“不怕不怕,我不怕不好伺候的客戶,就怕人家不給我機會。”
“我一定會將你的名片交給她。”這時,眼角瞥見劉毓祈隔着玻璃帷幕向他耍寶做鬼臉,他連忙向她道:“我還有事,不打擾你了。”
俞熠皓轉身回到室內,走到咖啡廳,此時劉毓祈也回到座位,兩人同時坐下。
“你不是要去外面拍幾張照片,怎麼跑去找女孩子搭訕?”劉毓祈好奇的瞅着他,沒想到這座冰山也會當起登徒子。
俞熠皓不發一語的將手上的名片遞給他。
“幹麼給我名片?”他不解的看了名片一眼,瞬間,明白怎麼回事了。“原來這位小姐是婚紗設計師,不過,你怎麼知道?”他太瞭解好友了,他不想收人家的名片,就是硬塞,他也會毫不給面子的拒收。因此,他可以大膽推論,這張名片是熠皓向人家要來的。
“她在畫婚紗,你記得將名片交給邵意敏。”
眉一挑,劉毓祈很難相信他會做這種事。“你並不喜歡多管閒事。”
“我無意間看到她的作品,說不定邵意敏會喜歡。”
“你還看了人家的作品!”
“我不是說無意間看到嗎?”
“你這個人的危機意識很高,從來不相信無意間這種事,‘意外’和‘巧合’對你來說等於‘陷阱’,今天怎麼沒有懷疑這是人家設的局?”
是啊,從他成爲俞家的大少爺,身邊就不時有“意外”和“巧合”。一開始,他並沒有將這些歸類於“陷阱”,可是先天的敏銳讓他幾次之後也就看明白了。不過也因爲如此,他很確定今日的巧合不是陷阱。“若不是你今天提起邵意敏在找婚紗設計師,我怎麼可能留意對方是不是婚紗設計師?”
對哦!劉毓祈同意的點點頭。可是,這位大少爺今天太反常了,怎麼會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如此親近?
“你以爲我是糊塗蟲嗎?是不是人家設的局,我還會看不出來嗎?”
“你不要太小看女人了,有些女人很厲害,設下的局天衣無縫。”
“你想太多了。”
“這是你說過的話,凡事多留點心,免得被人家賣了,還幫人家數鈔票。”
“凡事是應該多留點心,可是不要當每個人都是心懷不軌的詐騙集團。”
劉毓祈的眼睛越來越亮了。真是不可思議,從來沒見過熠皓如此維護一個人,還是個只說了幾句話的陌生人……他的狗鼻子聞到一股不一樣的味道哦!“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跟一個女孩子聊得如此開心。”
“我們沒有聊天,只是說了幾句話。”
“要你跟女孩子說上幾句話不是很容易的事。”
“你喜歡將一件簡簡單單的事過度解讀,我也沒辦法。”
雖然凡事適可而止,但是這位大少爺真的讓人很想多敲打他幾下。“我一年內就會結婚了,你是不是也應該找個喜c歡的女人?”
“你要結婚和我是否應該找個喜歡的女人有什麼關係?”
是沒關係……不對,這不是重點。“看到好友有佳人相伴,你不會羨慕嗎?”
“羨慕又如何?你以爲找個喜歡的女人很簡單嗎?”
“不簡單,但也不是很難,你又不是成天不出門的宅男,只要願意注意一下身邊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找不到喜歡的對象?”劉毓祈不以爲然的搖搖頭。“你啊,根本不願意給人家機會。”
俞熠皓沉默了。他心裏有個牽掛,哪還會看得見其他的女孩子?
“你的眼光高,能夠讓你看上眼的女孩已經不多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又要考慮這個、考慮那個,難怪你到現在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
“你不用替我擔心。”
“看到你一個人怪孤單的,怎麼可能不擔心?”
“你可以不要看啊。”
劉毓祈忍不住翻白眼。這位大少爺惹人生氣的本領真的很高!“我還真希望可以對你視而不見,壓力就不會那麼大了。”明明不想當風雲人物,可是走到哪裏都是閃閃發亮的那顆星,真是嘔死人了!
這會兒好像說什麼都不對,俞熠皓索性沉默以對。
“總之,難得你會注意到一個女孩子,說不定你們兩個會擦出愛的火花,你要不要試試看?”
“你想太多了……好了,這話題到此爲止,你將名片交給邵意敏,至少先看過對方的作品,再決定要不要給對方機會。”雖然那個女孩子擁有令人心動的笑容,但不是他思念的人,就沒有任何意義。
如此費心幫助他,竟還裝模作樣說自己想太多了……算了,當事者想不明白,旁邊的人急也沒有用。“我知道了,看在你的面子上,無論如何會給對方表現的機會。”
這是在作夢嗎?她發過不少名片,可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拿着她的名片找上門……她甚至不記得曾經發給眼前這位小姐名片……難道是那天在阿里山遇到的那位先生嗎?雖然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隨便向人家要名片的人,可是她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畢竟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他何必費心將她推薦給朋友?
深呼吸,靜下心,人家只是看她的作品,還沒有答應給她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