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等過一天,張院長那邊遲遲沒有消息傳來,楚心言也不再費神猜想誰在尋找他們,而是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盯緊邵意敏的婚紗和小禮服的製作進度,再來就是爲幾位名門千金做發妝造型。
若她原先對邵意敏的化裝舞會還有疑惑,當她卯足全力伺候完四位千金小姐之後就完全釋疑了。再說,她收拾東西就要走人,接下來的化裝舞會也與她無關了。
“你不留下來跟我們一起玩嗎?”邵意敏很捨不得的勾住她的手臂。
“我又不是你高中同學。”
“我那些同學都不會介意,混上一個晚上,你就跟大家熟了。”
“我還有工作要忙。”
“既然還有工作要忙,我就不勉強你了,不過這裏很難叫到計程車。”
“我可以走路到山下搭公車。”
“天色漸漸暗了,你一個人拿那麼多東西走路下山太危險了……等一下,我想到了,有一個人他家別墅就在這附近,他週五晚上常常來這裏過夜,享受完一天山上的生活再回去,我打電話問一下,看他有沒有在這裏。”邵意敏不等楚心言提出異議便跑出起居室,過了一會兒,她興高采烈的跑回來。“我猜中了,他正準備離開別墅回去,可以順道送你回家。”
雖然人家好意讓她搭便車,她可不見得好意思搭陌生人的便車。“這會不會太麻煩人家了?”
“不會不會,順路嘛。”
所謂順路,是回家的路上正好經過……算了,現在糾纏在這兩個字上也沒意義了,不過,她還是客氣的又道:“若不會太麻煩人家,那就有勞了。”
“他不會覺得麻煩,真的!”
楚心言有點無言了。真不知道這邵意敏哪來的理直氣壯,只要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即使人家覺得麻煩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尤其遇到她這種麻煩人家還一副做好事的人,除了摸摸鼻子認了,還能如何?
“我想他應該到了,我們可以出去了。”邵意敏陪着楚心言走出別墅。
兩人來到別墅的大門口,閒話家常了幾句,就看見一輛車子在別墅門口停下。
一看到車子,楚心言感覺相當熟悉,心中瞬間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果然,她看見俞熠皓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走下車。
她不自覺的看了邵意敏一眼。爲什麼不直接挑明這位朋友是俞熠皓?難道這一切是他們兩個連手安排的?可是,有必要這麼做嗎?她真的糊塗了,俞熠皓不是想跟她劃清界線嗎?
“Alston請你送心言回家不會太麻煩吧?”,邵意敏顯然想在楚心言面前證明自己所言屬實。
“不會,只是順路。”俞熠皓來到她們面前,很紳士的接過楚心言提在兩手上的工具箱,放到車子的後座。
“心言就麻煩你了,務必安全送到家。”邵意敏調皮的對他眨了下眼睛。
俞熠皓不自在的一笑,點點頭,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請楚心言上車。
道了再見,楚心言坐上車,雙手緊張的扭絞在一起。
俞熠皓隨後也坐上駕駛座,不過並沒有立即上路,而是靠過來,楚心言驚嚇的往後一縮,眼睛瞪得好大。他想幹嘛?
“你沒有系安全帶。”
囧……楚心言尷尬得恨不得直接用雙手矇住臉,不過此時只能強作鎮定。“我可以自己系安全帶。”
“舉手之勞。”說着,他已經幫她繫好安全帶了。退回駕駛座,他也幫自己繫上安全帶,隨即將車子開上路,柔聲問:“嚇到了嗎?”
“嗄?”
“沒想到是我。”
她有什麼好緊張?兩次視而不見的人是他,她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不知如何面對兩人坐在一輛車子上面的人是他,可不是她。想到這裏,楚心言緩了一口氣,聲音帶着淡淡的疏離。“是啊,真巧。”
“世上就是有這麼巧合的事。”他一語雙關的看了她一眼。
這個男人真是令人不解,前兩次還不想跟她扯上關係,怎麼現在看起來又變得如此親切?不,何止親切,比起先前還熱切……她可沒有健忘症,他冰冷的面容還深深的烙在她腦海,實在沒辦法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與他閒聊打屁。
見她淡然不發一語,他一點也不在意,只溫柔的道:“如果累了,你可以閉上眼睛休息,到了我會叫你。”
“我沒有在陌生人面前睡覺的習慣。”她將他歸類爲陌生人是不是太過分了?可是,他真的讓她感到陌生,一會兒對她好,一會兒又對她冷漠,反反覆覆,完全教人摸不着頭緒。
“我們不是陌生人,至少我們知道對方的名字。”就在這時,車子忽然變得怪怪的,不時打滑,實在很危險,俞熠皓於是靠邊停車,解開安全帶,下車查看怎麼一回事。
楚心言不由得坐直身子,感覺很不安,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這時,陣陣雷聲響起,看樣子又要下雷陣雨了,這是這幾天的天氣型態。
俞熠皓打開車門坐上車,深感抱歉說:“車輪破了,我車上沒有備用的輪子,不過我家別墅應該有,我請管家送過來。”他取出手機,可是手機收不到訊號,根本沒辦法打電話,他無奈的看着她。“不好意思,現在我們只能靠雙腳走回我家別墅,還好距離不會太遠。”
楚心言真的是傻眼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除了皮包,其他東西放在車上不要拿,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遇到這種情況也是莫可奈何,楚心言只好下車跟着他走回別墅。
如同他所言,別墅並不很遠,大約一、二十分鐘的路程,更慶幸的是他們剛走進別墅,轟隆了許久的雷雨方纔打下,他們兩個順利逃過變成落湯雞的命運。
“看這情形,我們可能要等到雨停了,纔有辦法過去換輪子。”站在觀景臺上,俞熠皓評估了一下情況,轉頭對她說道。
雖說她很想快一點回家,可是眼前的情況確實只能等待,反正雷陣雨通常不會下太久。
俞熠皓轉身回到屋內,過了一會兒,端了兩杯咖啡回來,一杯遞給她。
喝着咖啡,看着滂沱的雨勢,雷聲繼續轟隆轟隆響,楚心言不由得皺眉。這一場雷陣雨怎麼越下越大呢?
“這裏是山區,雨勢比較大。”
她已經想到了,山區下雨的頻率本來就比平地高,這場雷陣雨很可能會沒完沒了繼續下去,這麼一來,今晚她豈不是回不了家?
“你應該還沒喫晚餐吧,丁媽問你想喫炒飯,還是想喫湯麪?”
“我肚子不餓。”
“丁媽的廚藝很棒,但平時收拾好廚房,就不會再開伙,不管是誰求她,都別想破壞她的規矩,今天可是爲你破例。”
仔細一想工作一個下午,她很需要食物補充體力,又何必惺惺作態?“我喫炒飯。”
這一次俞熠皓沒有回屋內,只是轉身比了一個手勢,確定屋內的人收到訊息後又回過身。他伸直空着的左手,讓雨水打在掌上,感性的說:“我喜歡下雨天,雨天是很適合思念的日子。”
楚心言感覺自己好像被電到似的,身子一僵——
“謹哥哥,又下雨了,真是討厭。”
“我喜歡下雨,雨天是很適合思念的日子。”
“這是什麼意思?”
“有一天,當你有思念的人,你就會明白了。”
是啊,後來她真的明白了,悲涼的雨水好像在呼應人內心的思念,不能不說,雨天真的是很適合思念的日子。
“你不覺得嗎?”俞熠皓又出聲道。
“我寧可不要思念。”思念的滋味太苦了。
“說的也是,如果可以見面又何必思念?所以,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思念了。”俞熠皓將左手收回來,轉頭看着她。
楚心言全身一顫。他是在向她暗示什麼嗎?不不不,她一定是搞錯了,雖然他對她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可是不見得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千萬不要將人家的善意自動衍生爲情意,這會鬧出大笑話……她已經出過兩次的糗,絕對不會再自找罪受。
總之,無論他是出於何意說出這樣的話,她都要當成耳邊呼嘯而過的風。
完全沒有反應……俞熠皓不禁苦笑。看樣子,前兩次製造出來的裂痕比想像的還大,他的麻煩真的大了。
“大少爺、楚小姐,可以喫飯了。”丁媽從屋內探出頭道。
楚心言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她需要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他的態度差異那麼大?
雨勢沒有緩和的跡象,夜又深了,楚心言不得不隨着俞熠皓在別墅過一夜。若非別墅還住着丁管家夫婦,她一定會堅持叫計程車回去,絕不會待在這裏過夜。
早上醒來,燦爛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楚心言閉着眼睛靜靜享受。
她已經很久沒賴牀了,可是這一刻,她一點也不想破壞這種寧靜的感覺。基本上她不是那種會認牀的人,可她最近一直夜不成眠,昨晚才心想這種情況下必定睜眼到天亮,沒想到聞到被子散發出來的陽光味,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磨蹭了一會兒,楚心言掀開被子下牀,進入客房的浴室刷牙洗臉,原本還懶洋洋的精神徹底甦醒了。接着換下向丁媽借穿的睡衣睡褲,穿上原先的衣服,這才走出房間。
早餐的香味撲鼻而來,有肉香、蛋香、咖啡香……可想而知,早餐一定很豐盛,教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嚕咕嚕叫。
她順着香味來到飯廳,看到餐桌中間擺了水仙花,不禁一怔。
中國水仙有個花語——“想你”,謹哥哥在育幼院時種了一盆水仙,非常細心呵護,因爲他將對病中母親的思念全部投注在水仙花上面。
真是稀奇,水仙綻放在寒冬時節,可與松、竹、梅媲美,怎麼這個時候可以看見水仙呢?
楚心言好奇的靠過去打量,瞧個仔細。竟然是人造花!
怔愣了下,她不禁莞爾一笑。怎麼會在餐桌上擺人造的水仙花?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含意?還是因爲太喜歡水仙花了,沒有真花,索性擺上人造花自我安慰?不管什麼原因,在她看來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怪異。
“你起來了啊,正好,我正準備弄好早餐後去叫你起牀。”俞熠皓端着一個大托盤走出廚房,托盤上的每一道餐點都是雙份。
這個情景令她太意外了,半晌才擠出話來。“你會下廚?”
“早餐最簡單了,每次來到這裏,我都是自己動手做早餐。”他一一將托盤上的早餐擺上桌。
“坐下來喫早餐啊。”
“謝謝。”楚心言在其中一份早餐前面坐下來,這才發現是中式早餐。
“不喜歡今天的早餐嗎?”
“不是,怎麼會是中式早餐?”除了咖啡,這是很傳統的一份中式早餐。
“你不是喜歡喫中式早餐嗎?”
沒錯,她喜歡中式早餐,平日因爲趕着出門上班的關係,只能以三明治果腹,可是一到假日,她一定會親自下廚準備一頓豐盛的中式早餐,然後慢慢享受假日的早晨。從小她對中式早餐就情有獨鍾,認爲中式早餐只會出現在有母親的家庭,雖然醬菜都是現成的,不過需要清洗的餐盤卻一堆,若非家中有個殷勤的母親,誰願意在水槽堆滿那麼多餐盤?
她喜歡中式早餐,這種事連好友都不見得知道,他怎麼會知道?難道她說過?
“你還不趕快喫,稀飯要趁熱喫。”
是啊,稀飯要趁熱喫,可是喫了幾口,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中式早餐?”
“你說過。”
這是當然,不是她說過,他怎麼會知道?可是,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忘了嗎?”俞熠皓的眼神盡是寵愛。“你說過的話,我從來沒忘。”
心臟,彷彿搭上了雲霄飛車,跳得好快……她慌亂的低下頭喫早餐。“真是謝謝你如此看重我說的話。”
“從來”這兩個字會不會太誇張了?從他們初次在阿里山巧遇至今,不過兩、三個月,沒見幾次面,說過的話少之又少,他記住也不奇怪,可是,他的口氣怎麼好像他們相識許久了?
她突然想到某種情況——當一個男人想追求一個女人,就是第一次見面,也會說得好像他們早在上輩子就相遇了……不過,這種情況實在不適合套在俞熠皓身上,他絕對不是登徒子。
“既然來到這裏,離開之前,我們到這附近走走,你覺得如何?”
“我還有工作要忙。”
“這附近有溪流,可以抓蝌蚪。”
猛然抬起頭來,楚心言兩眼閃閃發亮。“這附近可以抓蝌蚪?”
“對啊,我們中秋節都會在這裏過節,就是爲了到溪邊烤肉、抓蝌蚪。”
對於抓蝌蚪,楚心言有着難以忘懷的回憶——
“謹哥哥,小黑說我像蝌蚪,我像蝌蚪嗎?”小黑是寶貝最討厭的人,他自己長得醜八怪,還嫌她是個小胖妞。
“小黑爲什麼說你像蝌蚪?”
“他說我喜歡扭來扭去,還有,我的頭很大,腳很短。”
“小黑是故意逗你的,你的頭沒有很大,只是頭髮多了點,又是捲毛,因爲還沒長高,頭看起來就變大了。”
謹哥哥說什麼,寶貝都相信,可是謹哥哥沒說的話,這表示什麼呢?寶貝肩膀泄氣的垂下來。
“我的腳真的很短對不對?”
“傻丫頭,你現在年紀小,腳當然短,長大了,腳就變長了。”
“真的嗎?以後我的腳會變長嗎?”
“謹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對,謹哥哥絕對不會騙她,可是高興不到三秒鐘,她又垂頭喪氣了。“我現在真的很像蝌蚪對不對?”
“蝌蚪很可愛。”
“蝌蚪很可愛嗎?”寶貝看過蝌蚪的圖片,但是看不出來哪裏可愛。
“謹哥哥帶你去抓蝌蚪,你就知道蝌蚪有多可愛了。”
隔天,謹哥哥帶她去育幼院附近的溪邊抓蝌蚪。蝌蚪真的像小黑說的一樣喜歡扭來扭去,頭好大、腳好短,可是也像謹哥哥說的,很可愛,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好喜歡跟謹哥哥一起抓蝌蚪,他們玩得全身都溼了,笑得好開心好開心,難過的事都忘記了——爲什麼把她丟在育幼院門口的媽媽遲遲不來接她回家呢?真的不重要了,因爲有謹哥哥陪在她身邊。
從此之後,謹哥哥常常在假日帶她去溪邊抓蝌蚪,抓完蝌蚪後,他們會站在大石頭上,對着溪流的另外一邊大吼大叫,把心裏的不愉快都叫出來,然後兩人手牽着手,唱着歌走回育幼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