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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國公夫人的家務事(下)》 / 梅貝兒 / 第16章 / 共18章

一道人影來到虛掩的垂花門前,看門的婆子因爲天氣太冷,早就躲在屋裏,於是來人如入無人之境般往裏頭走。

他穿過橋廊,小心避開正好經過的婢女,藏在懷中的匕首已經被體溫熨貼到發熱,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愈是接近目的地,那人影就愈是小心。

“……本宮不喫了,全撤下去吧。”休養了幾天,長公主的精神恢復不少,腦子清醒多了,也可以起身走動了。

“長公主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老宮女問道。

“是啊,他們夫妻只怕以後不會再聽長公主的話,甚至會想辦法離開這座府第,離開京城。”另一個老宮女道。

經她提醒,長公主心想確實有可能。“絕不能讓他們走。”

怎能把她丟在這兒呢?國公府這麼大,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住在裏頭,空蕩蕩的……不行!他們不能離開!

“他們要是真的走了,長公主多年的願望也就無法實現,那多可惜。”兩個老宮女連番上陣遊說,只盼能讓主子打起精神。

她口中低喃。“對,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

“長公主打算怎麼做?”

“讓本宮想一想。”長公主揉着太陽穴說道。

兩名老宮女跟着頷首,其中一個端着主子只喫了幾口的飯菜,先退出房外。

留在房內的老宮女則是倒了杯熱茶給主子,這時卻聽到外頭傳來碗盤摔破的聲響,便一臉狐疑地出去察看。

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被閃進屋內的人影嚇了一大跳,待看清對方,記得好像是看守玉華堂的門房,似乎還是個啞巴,旋即斥喝。“放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竟敢隨便闖進來——”

才說到這兒,老宮女頭部就遭到一記重擊,頓時昏倒在地。

坐在內房的長公主先是聽到老宮女的叫嚷,接着就沒了聲響,覺得奇怪,揚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啞巴門房無聲無息地進了內房。

長公主驚愕地看着他,隨即板起臉孔。“大膽刁奴!沒有本宮的召喚,是誰准許你進來的?還不快滾!”

啞巴門房抽出藏在懷中的匕首,眼底透着濃濃的殺意,一步步走上前。

長公主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你……你想做什麼?來人!來人!”

啞巴門房握牢手中的匕首,一個箭步,刀身直直插進她的左腹,動作快狠準。

爲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好久。

“唔……”長公主兩眼圓睜,瞪着啞巴門房。

他將匕首拔出來,冷冷地看着長公主倒下。

被打昏的老宮女發出疼痛的呻吟,待她甦醒過來,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傷口,看到手上沾了血跡,叫出聲來。

“對了……人呢?”那個啞巴呢?

老宮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左顧右盼,沒看到人,走進內房,卻見到長公主雙眼緊閉、滿身是血地倒在血泊當中,頓時失聲大叫。“長公主!”

她滿臉驚懼地看了眼站在原地不動的兇手,連忙往外逃,才跨出門坎,便見到有人倒在門外,當下也不敢蹲下來檢查還有沒有氣,只管嚷道——

“快來人!救命啊——來人!長公主被殺了!快去找爺!”

叫了半天,終於有婢女聽到了,大驚失色地奔往瀟湘院求救。

當雷天羿夫妻看見婢女沒頭沒腦地衝進來,口中嚷着“長公主被殺了”,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冬昀着急地確認。“你再說一遍?”

“長公主……被殺了……”婢女大口喘着氣。

“被誰殺的?”她驚疑不定地問。

婢女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來。

“還有氣嗎?請太醫了嗎?”冬昀又問。

早已嚇呆的婢女依舊對她搖頭。

“相公,咱們快過去看看……”實在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冬昀只好拉着丈夫趕過去。“怎麼會這樣呢?”

她之前數度“看到”長公主死在丈夫手中,可是後來已經被自己成功制止了,照理說應該不會發生這種意外才對。

雷天羿見妻子走得急,小心攙着她,就怕有個閃失。“走慢一點……”

“我知道。”她本能地用手心護着腹部。

聽見那個女人被殺,雷天羿以爲自己應該高興,如果那個女人真的就這麼死了,從此以後他不必再飽受她的威脅,也可以奪回自己的人生,真正得到自由……

可是此刻他卻笑不出來,這又是爲什麼呢?

夫妻倆匆忙趕到,見管事和奴僕們因爲不方便進去,都在外頭等候,便趕緊跨進門坎,卻聽到女子的哭聲,心口往下一沉。

兩人走進內院,就見地上是一片刺眼的紅,兩個老宮女分別拿着布按在長公主的左腹,希望能堵住傷口,不讓鮮血繼續流淌。

“婆母!”冬昀馬上蹲下來,確定鼻下有無氣息。“去請太醫了嗎?”

兩個老宮女一面哭泣,一面點頭。

雷天羿沒有上前,他的目光從奄奄一息的長公主臉上移到呆立在旁的“兇手”身上,已然認出對方就是看守玉華堂的啞巴門房,只見他手上握着沾滿鮮血的匕首,臉色平靜,既錯愕又不解。

“爲什麼?”

他記得這位啞巴門房在府裏待了很多年,在他還年幼時就已經在身邊,管事都喚他老謝,但因爲他不會說話,大家都習慣叫他啞巴,也因爲安靜不碎嘴,又很盡責,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那個女人才會讓他一直留在府裏,要他擔任玉華堂的門房。

他納悶這樣一個奴才爲何有膽子犯下這種罪行?難道就不怕死嗎?或者該問他究竟和這個女人有何深仇大恨?

“爲什麼要這麼做?”雷天羿又問了一次。

老謝平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完成了畢生最後一件事,吐出了口氣,蠕動了下嘴脣,居然開口說話了。

“奴才……終於報仇了……”他的咽喉曾經受過傷,因此聲音粗嗄難聽,每個字都必須費些力氣才能發出聲音。

雷天羿着實愣住了。“你不是啞巴?”

這時冬昀見到長公主眉頭緊皺,似乎掙扎着要醒來,出聲叫道:“婆母,太醫馬上就來了,要撐下去……”

長公主逸出痛苦的呻吟,掀開沉重的眼皮,先看了她一眼,接着望向站在三尺外的雷天羿。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費力地朝他抬起右手。

不過雷天羿沒有上前,依舊站在原地。

“相公……”冬昀拉着丈夫的手過來握住長公主的手。

他被動地握着,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向來是個好孩子……本宮心裏一直都知道……正因爲如此……才更加的恨……恨你爲何……不是本宮……親生的……”說到這兒,長公主已經流下兩行淚水,聲音愈來愈虛弱。

雷天羿原本想要開口諷刺,但最後還是閉上了,眼前這種情況,再去翻舊帳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本宮多希望……咱們是親生……親生母子……”她終於承認自己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孩子應該要來當自己的兒子纔對,應該是她懷胎十月、痛得死去活來,辛辛苦苦生下來的親骨肉。“如果你是……本宮的親生兒子……該有多……好……”

見主子目光渙散,兩名老宮女不斷低頭啜泣。

“原諒……本……宮……真的……不該那樣對你……真的……做錯……”吐出最後一個字,長公主便嚥了氣。

他看着本來握在掌中的手緩緩垂下,明明是那麼的恨,恨到想要親手了結這個女人的性命,可是聽到這番話,他的胸口卻像是被什麼給堵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不禁大爲惱怒。

“這些話爲何不早點說?爲何非要在臨死之前纔來請求我的原諒?不準死!給我張開眼睛!”雷天羿朝她叫道。

折磨自己這麼多年,就這麼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我還沒有原諒你,也不會原諒你!”雷天羿咬牙切齒地吼着。

兩個老宮女趴在主子身上哭喊——

“長公主……她已經走了……”

“爺就原諒長公主……”

徐太醫匆促趕來,卻是晚了一步,待他把過了脈,頓時神情呆滯,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長公主,你可曾後悔?如果重來一次,是否願意選擇另一條路?

徐太醫望着心愛女子依舊美麗的容顏,在心裏這麼問道,但是此時此刻,已經得不到答案了。

冬昀默默地伸出手,將長公主睜得半開的眼皮輕輕合上。

“你剛剛說是爲了報仇?”雷天羿站起身,兩眼瞪着連逃都不逃的老謝,非要對方給個理由不可。

老謝啞着聲音回答。“奴才是爲了替老主子報仇……”

他瞳孔一縮。“你是說替我爹報仇?”

“老主子當年是被這個女人給逼死的,那天奴才躲在門外偷看,這個女人竟然拿了碗毒藥給老主子,還威脅他,如果要姨娘活命,就把毒藥喝下……老主子爲了保護姨娘,真的把它喝了……”老謝眼熱鼻酸,喫力地吐出每個字。

“後來奴才聽說姨娘早就跳河死了,老主子真的死得太不值得了……奴才這條命是老主子救的,他不嫌棄奴才身分卑微,收留奴才……這麼多年來,奴才一直在等待機會,等着親手替老主子報仇……這兩天奴才知道夫人又有喜了,明白這個女人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必須儘快除掉……”所以他纔會動手。

雷天羿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我爹不是自己想不開才服毒的?”

“老主子沒有那麼懦弱,都是被這個女人逼的……”老謝忿忿地道。

“呵呵……”原來這纔是真相,爹並沒有拋下他,選擇自我了斷是爲了挽救生母的性命。“一直以來,我都誤會爹了……”

一旁的冬昀跟着接腔。“可是你也不該殺了她,這麼一來,你也活不了……”

“只要能爲老主子報仇,奴才死不足惜……”話才說着,老謝舉起匕首,往脖子上一抹,乾淨利落。

冬昀想阻止,卻已經太遲了。

回過神來的徐太醫連忙上前查看,身爲醫者,不能見死不救,但他把過脈之後,搖了搖頭。

雷天羿將妻子攬在胸前,擔心她看到這麼驚悚的畫面會動了胎氣。

此刻,房內除了兩名老宮女的哭聲,一時之間沒有人開口說話,只因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

由於徐太醫還得將長公主的死訊稟告給皇上,便起身告辭,當他轉身之後,又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長公主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出了慘痛代價,接下來也該輪到自己,他必須好好贖罪。

片刻之後,雷天羿才把在外頭的管事叫進來,交辦他妥善處理後續事宜還有老謝的喪事,畢竟他的初衷不過是想爲死去的父親報仇。

“……你逼死我的親生父母,用我妻兒的性命來威脅我,要我如何原諒你?”

他找不到可以化解這段恩怨的理由,更說服不了自己原諒這個女人。

冬昀聽到他這麼說,心中悲悽,看來要讓丈夫原諒長公主,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她會盡力去做自己能做的,希望等他們下輩子相遇,不要再有遺憾發生。

御書房

皇上終於忍痛下旨,將私造兵器、暗中訓練軍隊、意圖造反的六皇子貶爲庶民,並即刻與興王妃一同押解回京,又將蕭德妃降爲宮人,打入冷宮,其孃家人也一併獲罪。如今從徐太醫口中得知御妹的死訊,無疑又是一大打擊,便立即將雷天羿夫妻召進宮來詢問細節。

“……若不是已經自刎,朕非親手砍了那個奴才的腦袋不可!”皇上龍顏大怒。“朕要知道原因!”

雷天羿跪在地上,伏身稟明,將一切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長公主當年如何逼死生母,以及老謝刺殺背後的真正原因全盤托出,僅僅保留長公主生前最大的野心。

如今人都死了,自然不可能實現,何況這也是爲了皇上着想,他怕說出來太傷皇上的心。

聽完,皇上往後靠在椅背上,表情怔然,過了半天都沒有開口說話,而雷天羿夫妻倆就伏跪在案前,不敢起身。

“鳳陽向來心高氣傲,自尊心強,可是朕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做出這等……這等……”畢竟是自己最疼愛的御妹、唯一的同胞手足,他真不知該如何責怪她纔好。“唉!也許就是這樣的性子纔會害了她。”

皇上又嘆了好長一口氣,接着望向定國公夫妻。“你們都起來吧!”

冬昀沒有移動,她知道丈夫還有話要說。

“微臣還有一事稟奏……”雷天羿再度啓脣。

皇上捏了捏眉心,身邊的老太監立刻奉上參茶。“說吧!”

“微臣的生母只不過是先父的妾室,微臣並非長公主所出,沒有資格襲爵,懇請皇上收回爵位和俸祿。”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和妻子尚未商量出未來該如何走下去,但若此刻不提這事,以後就更難開口了,所以他還是決定說出來。

聞言,皇上愣怔了下,心想確實如此,可雷天羿是個人才,朝廷還需要他,豈能就這麼放他走?再說普天之下可找不到幾個人願意將榮華富貴雙手奉還的,因此更顯難得。

“愛卿並未犯錯,朕若是收回爵位和俸祿,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釋?何況這回元旭的事,你可謂盡心盡力,立下大功,也就更沒有理由……”沉吟片刻,皇上才又往下道。“憑你的資質和能力,往後重用你的地方還很多,不如就由世襲罔替,改成降等襲爵。”

“啓稟皇上……”雷天羿還有話要說,他並不戀棧名祿和地位,只想一家人過着平淡的日子,這是他心中最大的願望。

“定國公還不快謝恩?”老太監笑吟吟地催促。

……看來是推不掉了。雷天羿只好伏身跪拜。“謝皇上恩典!”

“謝皇上恩典。”冬昀跟着嘆氣,看來他們是當不了平民百姓了,不過她也不會太過意外,畢竟皇上要是就這麼收回丈夫的爵位和俸祿,難保有心人會有諸多揣測,萬一長公主所做的醜事傳揚出去,對皇室的名聲也不大好。

皇上滿意地頷首。“鳳陽的喪事,朕也會交辦下去,務必讓她走得風風光光,至於她的死因……就說是舊疾復發。”

最後一句話可以明顯聽出警告意味,讓雷天羿心頭倏地一凜。

“微臣遵旨。”

待夫妻倆退出御書房,不禁交換了個苦笑。

“既然皇上信任你,還想要重用你,也算是好事。”當今聖上是個明君,眼光看得遠,不會拘泥在血緣上頭。

他笑得很淡。“其實皇上並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維護長公主的名聲,不想讓人知道我並非長公主親生,更不希望有人知道她是被殺致死。”

冬昀攏了攏身上的斗篷,不讓冷風灌入。

“會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換作你我也一樣。不過相公也別太妄自菲薄,你是真的有能力,也是能做大事的人,我相信皇上的腦子比誰都還要清醒。”

“多謝娘子誇獎。”雷天羿拱手一揖。

她笑了一聲,接着正色道:“現在咱們要做的就是送婆母最後一程,前世的恩恩怨怨並不是人死了就到此爲止,相公心中的這股恨意也會化成執念延續到下輩子,這更不是我樂見的。”

雷天羿當然明白妻子的苦心。“我現在真的還無法原諒她……”

“我知道,這是相公這一世要修的功課。”冬昀重新展露笑靨。“我會一直陪着相公,咱們一起面對。”

他的心不由得變軟,也變溫熱了。

或許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夠做到原諒吧……

不過那也是因爲有妻子陪伴,讓他內心的傷口慢慢癒合,當整顆心被愛填滿,恨自然就會慢慢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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