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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國公夫人的家務事(下)》 / 梅貝兒 / 第6章 / 共18章

在雷天羿的命令下,三輛驢車就停在一處村莊內,雖然再往前走就是延平府境內,不過他還是決定今晚先在此地休息。

這座村莊叫做盤山村,村民們大多以種植柿子爲生,一路上都可以看到成排的柿子樹,可惜柿子外皮皆呈青色,尚未成熟。

待驢車停妥,幾個侍衛便四處打聽可以借宿的地方,可面對外來的客人,村民們紛紛走避。

“嗚嗚……哇……”想要睡覺的昭兒趴在母親胸前哭得好可憐。

冬昀一面幫兒子拍背,一面安撫。“昭兒乖,不要哭……”

嬰孩宏亮的哭聲讓村民們的心防有些鬆動,畢竟他們骨子裏本就純樸善良,過了片刻,終於有人開門,接着其它人也從屋裏走了出來。

由於柿子還沒有開始採收,幾間用茅草搭蓋的倉庫都還空着,只有堆放了些雜物,村民們便答應讓一行人住上一晚。

阿保又給了村民不少銀子,要他們幫忙準備一些喫食。

“他們說村子窮,不是多好的菜色,請爺和夫人湊合湊合……”

冬昀並不在意。“沒關係,有什麼就喫什麼。”

而桂花則是把一些丟棄在角落的幹稻草鋪在地上,上頭再覆上幾條被子,又擺上幾個軟墊,好讓主子們歇息。

原本哭着要睡覺的昭兒突然變得很有精神,邁開小腳,搖搖晃晃地到處探險,對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

過了一會兒,滿頭白髮的李婦端了兩盤柿子餅進來。

“咱們村子裏什麼沒有,就是柿子最多,想喫多少都有。”

昭兒搖搖晃晃地走近,伸出小手。“呀呀……”

“小娃兒也想喫嗎?”見到這麼可愛的孩子,李婦就想到孫子小時候的模樣,眼眶不禁一熱,便掰了一小塊給昭兒。

冬昀代兒子道了聲謝,又朝眼前的李婦看了幾眼。“咱們只是路過,明天一早就走,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夫人客氣了。”光看她身邊有婢女、丫鬟,外頭還有好幾個僕從,加上丈夫給人的感覺更是非富即貴,就算再沒見過世面,她也看得出對方來頭不小。

冬昀主動表達友善之意。“請問怎麼稱呼?”

“我過世的丈夫姓李,就叫我李婆婆好了。”李婦回道。

“那麼李婆婆在擔心什麼?你的孫子嗎?”她一直接收到的訊息是這麼告訴她的。

像是被說中了心事,李婦臉色一變,不敢多言,轉身就往外走。“等一下煮好飯菜,會有人送過來。”

冬昀也不在意,轉身跟桂花說:“把這些柿子餅分給大家喫。”

桂花應了一聲,旋即就把柿子餅端走。

“好不好喫?”冬昀問着兒子。

昭兒點了點小腦袋,已經啃到滿手都是口水。

過了快半個時辰,雷天羿回來了。“如果累了就躺下來歇會兒,等喫食送來再叫醒你。”

她正在哄兒子睡覺。“我不累。”

“這座村子有些奇怪,只有老人、婦人和小孩,對外人有種不尋常的警戒感,也不願和人攀談。”雷天羿在村子裏走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這股氣氛,似乎藏着什麼祕密怕被人知道。

“對陌生人有防心也是應該的。”冬昀道。

雷天弄只能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

又過了片刻,熱騰騰的飯菜端來了。對村民們來說,這些白米飯平常可喫不起,都是要拿去賣的,但因爲人家付了不少銀子,這才捨得煮。

“咱們都喫得很簡單,還請夫人不要嫌棄。”李婦困窘地說。

跟着李婦進來的王氏已經大腹便便,她將端在手上的一鍋湯擱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咱們宰了一隻雞……給爺和夫人喫……”

冬昀道了一聲謝,然後望向對方的肚皮,實在大得嚇人,好像隨時都會臨盆。

“是不是快生了?”

“呃……應該是快生了,因爲咱們村子裏沒有大夫,所以……”王氏不禁愁眉苦臉。“要是到時生不出來……”

她看了看王氏。“不要擔心,孩子會很平安的出生,而且是個健壯的兒子。”

“可是大家都說肚子圓圓的,生出來的會是女兒。”王氏撫着肚皮,雖然丈夫說生兒子或女兒都好,可她還是希望是個兒子。

“不,會是個兒子,”冬昀肯定地說。

不只王氏呆住了,連李婦也一樣。

“相信我。”冬昀笑了笑。

王氏愣怔地點了點頭,說也奇怪,原本內心的焦慮和不安也跟着消失了。

等他們用過膳,其它的侍衛、奴僕也跟着填飽肚子,天色已經暗了,大家都累壞了,分別睡在其它幾間倉庫,侍衛們則輪流休息,負責保護國公爺一家人的安全。

不過雷天羿並沒有睡得很熟,不時會起來察看。

就在子時剛過沒多久,一間民宅內傳來王氏的叫喊,其它人忙進忙出的,不到一個時辰,嬰兒哭聲大響。

“是個兒子!真的是個兒子!”李婦不敢置信地叫道。

“我有兒子了!”王氏喜極而泣。

李婦連忙跟前來幫忙的幾位婦人說,“真的讓那位夫人給說中了……她說會是個兒子,就真的是兒子,她一定是天上的仙女投胎的,纔會一眼就看出來,比大夫還要厲害……”

這件喜事一直到了天亮,才傳到冬昀耳裏。

“夫人說得真準,真的是兒子,而且還是個壯小子。”都過了一個晚上,李婦還是很激動。

冬昀也很高興,讓桂花包了一個紅包給王氏剛出生的兒子。

這時,包括李婦在內的好幾個老人,兩眼閃着異光,爭先恐後地走近,頓時讓雷天羿全身緊繃。

“你們想做什麼?”他喝斥。

兩名侍衛也擋住那些人,不讓他們靠近。

突然,李婦和那些老人跪了下來。“夫人一定是仙女下凡投胎的,才知道會生兒子……”

這下可讓冬昀臉上滑下三條黑線,雖然她在前世確實被稱爲仙姑,但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不由得看向丈夫。

雷天羿橫她一眼,彷佛在說“你看吧”,他就是擔心會有這種麻煩。

“我只是碰巧猜中,真的不是什麼仙女投胎……”她只是想安對方的心,纔會透露接收到的訊息,沒想到大家的反應會這麼強烈。

“咱們知道夫人不能承認,免得泄漏天機。”李婦和其它老人都深信不疑。

“不過我們想請夫人幫個忙……”

她嘆了口氣。“要我幫什麼忙?”

“村子裏的一些年輕人都到外地工作,每隔兩、三個月纔回來一趟,還交代咱們不能跟外人提起,就算問他們去做了些什麼,也都不肯說……”李婦用力吸了吸氣。“我的孫子也一樣,每次都會帶回十幾兩銀子……”

冬昀有些不解。“如果只是工作,爲何要這麼神祕兮兮的?”

“他們就是不肯說,只說對方出的銀子比留在村子裏種柿子來得高,就連鄰近幾個村子的男人也去了,雖然他們要咱們不必擔心,可是總覺得怪怪的……”他們不求富有,只求一家人能守在一起。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冬昀問。

其中一個老人老淚縱橫地說:“大概兩年多前,我的兩個兒子和三個孫子也跟着去了,萬一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們這次已經快半年沒有回來,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另一個老人用袖口抹着淚水道。

李婦接着又說:“夫人看得出我在擔心孫子,一定知道他們怎麼樣了,還請夫人指點迷津……”

其它人也跟着又跪又拜。

“我……”冬昀一臉尷尬,只好要他們先起來。

待李婦等人起身,十幾雙眼睛巴望着,冬昀看了半天,並沒有接收到任何相關訊息,只能說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想他們目前應該沒事,很快就會回來了,不要太過擔心。”希望這麼說能暫時撫慰他們的不安。

衆人立刻轉憂爲喜。

“太好了!”

“既然夫人這麼說,就一定是真的!”

“咱們總算可以放心了……”

有些人趕緊出去告訴外頭的村民,頓時笑聲此起彼落,口中說着“謝天謝地”、“菩薩保佑”。

雷天羿瞥了妻子一眼,有些後悔方纔沒有出面阻止,幸好這裏只是個小村子,應該不至於傳揚出去。

除“桂花之外,這次同行的婢女、阿保,以及那些宮中侍衛都用驚奇的眼神看着冬昀,心想夫人到底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雷天羿趁着這當口,吩咐下人儘快準備好驢車,趕緊離開此地,免得事態更加詭異。

很快的,冬昀抱着兒子坐上驢車,一行人告別盤山村的村民,速速啓程,前往延平府。

兩個多時辰後,三輛驢車沿着官道進入延平府境內,最先來到同華縣。

冬昀快坐不住了,已經習慣快速又便捷的現代化交通工具,如今不管是乘坐馬車還是驢車,這種用牛步前進的方式真的會讓人抓狂。

“停!停!”她注意到貼在路旁的告示,上頭寫着大大的“懸賞”二字,不禁感到好奇。

負責駕車的侍衛以爲出了什麼事,趕緊讓驢子停下來,接着冬昀跳下驢車,走到告示前看個仔細。

雷天羿也跟了過來。“這有什麼好看的?”

“官府正在抓這個數度闖入民宅、搶錢殺人的強盜,還懸賞五十兩,不過這張圖只露出一雙眼睛,鼻子和嘴巴都被黑布矇住,誰認得出來?”古時候抓犯人沒辦法用DNA和指紋來比對,很難幫死者討回公道。

雷天羿不想多生事端,拉着妻子回到驢車上。“走吧。”

於是,一行人又繼續往前走,這時午時已經過了一半,恰好經過一間茶樓,雷天羿便決定歇息片刻,喫點東西再走。

茶樓的掌櫃眼睛可尖了,看到有貴客上門,連忙主動出來招呼,還不忘大聲吆喝,要裏頭的夥計趕緊出來伺候。

“各位裏面請!裏面請!”

一行人走進茶樓,被安排在左邊的位置,其它客人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私下猜測着他們的身分。

雷天羿用冰冷的眼神先掃視店內一圈,等那些客人都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才讓妻子落坐。

“敢問爺要喫些什麼?”掌櫃搓着雙手問。

雷天羿要了幾壺茶,點心則是有什麼就端什麼上來,這可讓掌櫃和夥計們笑得合不攏嘴,立刻讓廚房張羅。

冬昀先要來一杯水喂兒子,而昭兒似乎真的渴了,兩、三下就把水喝光,還吵着要再喝。

“要不要奴婢來喂?”桂花問。

冬昀搖頭婉拒。“我來就好,你去跟大家一起坐着。”

桂花只好到隔壁桌坐下,心想夫人體恤奴才和婢女,很多事都自己來,連爺也順着她的意,讓大家跟着一起喫喫喝喝。雖然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但等到回京之後,可就讓長公主找到藉口,只要隨便安個破壞規矩、縱容下人的罪名,不知又會怎麼折騰夫人。

“你說夫人到底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是……”

“還是真的是仙女投胎,一眼就看出人家會生兒子?”

兩個隨行的婢女湊過來,悄悄跟桂花打探。

“什麼仙女投胎?當然是碰巧猜中!”她佯哼。

其中一個婢女半信半疑。“可是你也看到夫人對那些村民說話的樣子……”

“夫人是爲了安慰他們才這麼說,是騙他們的。”桂花板着臉說。

“真的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

她們實在摸不着頭緒,幸好點心在這時送上桌,成功轉移了兩個婢女的注意力,不再去想這件事。

就在大家用膳之際,一名年紀約莫四十的落腮鬍男走了進來,他身穿短褐,看起來就像個莊稼漢。

落腮鬍男踏進店內,一雙略顯兇惡的雙眼警覺地觀察了下四周,最後往角落的座位走去。

冬昀才抬起頭就看到他,兩眼再也移不開。

落腮鬍男坐定後,便跟夥計要了一壺茶和兩樣點心,然後儘可能地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靜靜等待茶點送上桌。

就算隔着一段距離,冬昀還是緊盯着那個落聽胡男不放,連雷天羿都發現她的異狀。

“娘子?”看妻子這副樣子,該不會又“看到”了什麼?

冬昀恍若未聞,慢慢起身,先將懷中的兒子交給隔壁桌的桂花,才朝對方走去。

落腮鬍男瞥見有個年輕漂亮的小婦人走了過來,原本不以爲意,誰知對方卻在他面前站定,直直地盯着他看。

“幹什麼?”他被看得很不爽。

雷天羿跟了過來,要將妻子拉回他們的座位,不過冬昀不肯走,只是瞬也不瞬地瞪着對方。

那名落腮鬍男被瞪得火氣也大了,口氣粗魯地威嚇。“別以爲你是個女人,我就怕了!”

這下連侍衛們也起身,快步來到夫妻倆身邊。

店內的其它人全都望了過來,就連掌櫃和夥計也來關心,不明自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些人跟你無冤無仇的,你爲何要殺了他們?就只是爲了銀子嗎?!”冬昀怒不可遏地質問。“你知道他們死的時候有多痛苦、多害怕嗎?你到底還是不是人?不!你當然不是人,你根本沒有人性……”

這番話可把落腮鬍男給嚇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他自認不可能被人認出來,纔敢在大白天出現,想說填飽肚子後再去變賣從鄰縣搶來的金飾。

冬昀大聲怒斥。“你這個強盜把錢搶走就算了,居然還殺人,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到底怎麼下得了手?難道你就不怕有報應,下輩子投胎當畜牲,輪到自己被殺嗎?”

“你找死!”落腮鬍男惱羞成怒,拔出貼在小腿上的匕首刺向她。

見狀,雷天羿馬上攬着妻子往後退了兩步,避開刀鋒,幾個侍衛則是一擁而上,將落腮鬍男制伏。

“啊!”

落腮鬍男大吼大叫,店內的客人全都躲到另一頭,議論紛紛。

“快去報官!”雷天羿喝道。

夥計這才從驚懼中回過神來,唯唯諾諾地奔了出去。

“我什麼也沒做!”落腮鬍男抵死否認。

冬昀紅着眼眶,淚水在眼中打轉。“那些被你殺掉的人,他們做了鬼,還是會一直跟在你身邊,就算這一世死了,下一世也不會放過你……”

“你這個瘋女人!”落腮鬍男齜牙咧嘴地吼道。

沉天羿沉下俊臉,一腳將對方踢倒在地,又往他的胸口、腹部踹了幾下,疼得對方唉唉叫。“綁起來!”

於是掌櫃的找來繩子,讓侍衛將人五花大綁。

“放開我!”落腮鬍男不斷掙扎。

雷天羿見妻子不斷流淚,低聲安慰。“別哭了。”

冬昀用力搖了搖頭。“不是我在哭,是他們……是那些被殺的人在哭……”只不過他們透過自己來表達悲傷和不甘的心情。

“先坐下來再說。”他攙着妻子回座。

桂花抱着小世子,瞅着另外兩個婢女,見她們一臉驚疑不定,暗自擔心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很難瞞得住。

約莫過了兩刻,兩名衙役來了,趾高氣揚地問着衆人。

“到底怎麼回事?”

“是誰要報官?”

落腮鬍男大聲喊冤。“兩位差爺快救救小的!小的是被冤枉的!”

“爲何綁着他?”其中一個衙役問。

冬昀上前一步,指着被五花大綁的落腮鬍男,當場指認。“他就是外面告示上的那個強盜。”

兩名衙役大驚。“你說什麼?!”

“冤枉啊!差爺,這個瘋婆子根本是胡言亂語——”

冬昀打斷落腮鬍男的話。“你們可以搜身,他身上的東西就是搶來的。”

一聽,兩名衙役立刻搜他的身,果然找到一些舊金飾。

“這些是哪兒來的?”

落腮鬍男支吾其詞。“當然是小的……小的爹孃留下的……”

另一名衙役問:“有誰可以作證?”

“呃……這……小的爹孃都不在了,當……然無法作證……”他不免心虛。

“小的不敢騙差爺……”

“哼!到底是不是,跟咱們回衙門去再說!”兩名衙役把落腮鬍男從地上拉起來。“還有你們也一起來!”

雷天羿淡淡啓脣。“查案子是你們衙門的事,咱們喫完東西還要趕路,沒空跟你們走一趟。”

“官府辦案,你敢不從?!”衙役有眼無珠,耍起官威。

阿保斥喝。“這兩位是定國公和國公夫人,不得無禮!”

“咦?”這下可把兩名衙役給嚇得臉色都白了,想不到對方是王公貴族,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只見他們二話不說,抓着犯人趕緊告辭。

“總算替那些人做了點事……”冬昀破涕爲笑。“肚子快餓死了,大家快坐下來喫吧。”

見始作俑者像是沒事人一樣,回到位子上大啖美食,衆人心中卻都留下一團疑問——

這位國公夫人到底如何得知那個落腮鬍男就是衙門正在緝捕的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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