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丹橙的神智慢慢清楚了。她等在這裏不就是氣不過,非得等到他,好好把話說清楚嗎?
“對!你、你這個人……”
高允琛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肚子餓了,要不要去喫點東西?”
谷丹橙的火氣冒了上來,本想拒絕,但還是不可避免的被他牽着走,“你晚上沒喫?”
“如果你賞臉,這會是我今天,不,應該說是昨天和今天的第一頓。”
要是別人,谷丹橙一定認爲他在說謊,但是高允琛,他從以前就常常把宵夜當正餐喫,而且他的宵夜還很有可能是他的第一頓。谷丹橙看了他一眼,沒拒絕。而且說真的,她也餓了,中午喫了個三明治,晚上氣到喫不下。
“這麼晚了,還有什麼可以喫?”便利商店當然有得喫,但那是最後的選擇,對於那些微波調理包她敬謝不敏。
都會提供宵夜的地方不會少,可三餐正常,且不是夜貓子的她還真不知道哪兒有得喫。
“你忘了,長春路附近有家提供宵夜的清粥小菜。”高允琛沒多加思索就說。“前幾天我還去過。”
谷丹橙怔了一下。那家店是他們以往跑實驗數據到深夜沒地方喫晚餐時常去的,喫到老闆夫婦都記得他們,還一直以爲他們是男女朋友。
那時她又開心又害羞,還故意拉着高允琛反問老闆娘,“像嗎?”
老闆娘笑呵呵的說:“金童玉女,很登對!”
高允琛的反應呢?他當場沒表示什麼,付完錢,找了個位置坐下後淡淡的說:“小孩子談什麼戀愛?”
“是啊,我現在還不夠成熟,當然還不適合談。不過我總會長大吧?”她回答。
高允琛那時候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對於她難得的深明大義有些訝異。谷丹橙喫了一口蠔油芥藍,“如果有一天我長大了,我們又出現在這裏用餐,同樣的情景又重演,那你會有什麼反應?”
高允琛喝了口粥本來不想回答,可谷丹橙直盯着他等答案。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無奈的說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怎麼知道幾年後我會怎麼回答?”
“我雖然也不是先知,卻知道有些心意是不會改變的。”
高允琛失笑,“說你是小孩子你還不承認。”
“我覺得無論是大人或小孩,只要你很努力堅信着一件事,連老天都會幫你!”
高允琛看着她,神色仍是淡淡的,眼底卻有一抹她不懂的情緒。谷丹橙這纔想起,重逢後,高允琛眼底常常有這樣的情緒,很複雜、帶一點壓抑和無奈……也許是因爲太複雜,年紀太輕的她根本看不懂。不過她想,那不是討厭她的感覺。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一定回答你。”那時高允琛這麼回答她。然後往她盤子裏夾了蔥燒花枝給她,並細心的將她不喫的蔥夾回自己盤子。
“放心,絕對會有那麼一天的。”十二年她都可以等了,區區幾年!呵呵……大人就是這樣看不起小孩子。
谷丹橙忽然覺得十七歲那年的她哪來那樣的厚臉皮和堅定的信念。
坐在高允琛車子的副駕駛座,她回想着過去的點滴。如果可能,她真想頒一個回憶鉅細靡遺獎給自己!那麼多年過去,只要是高允琛留給她的所有回憶她都記得好清楚,清楚到像是事情昨天才發生。
與其說她記憶力強,還不如說這些記憶被反覆的回味後已成爲她生活中的一部分。高允琛不告而別後她傷心欲絕,塵封了一切關於他的事,可……所謂的塵封也不過是強迫着自己不去想,哪裏是真忘。
“在想什麼?”高允琛看着像是在發呆的谷丹橙,開口問道。車子裏有另一個人,沿途卻沉默不語感覺有點怪。這麼想他才真的奇怪。平常時候他喜靜,即使有其他人,大家知道他話不多,也不愛別人話多,通常他不開口,別人也不會說話。
也許是因爲旁邊是谷丹橙,從前的她多話,而他也很習慣。
谷丹橙看了他一眼,隨便接話,“……等一下要點什麼?”
“大概是蠔油芥藍、蔥燒花枝、皮蛋豆腐、塔香茄子……對了,還有一塊老闆家自制的豆腐乳。”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這麼多年,還是那熟悉的味道。”
谷丹橙呼吸窒了窒,他還記她的喜好?也理不出心裏是什麼感覺。
可這樣被猜中,不說些因爲反對而反對的話,她好像很憋。那些不曾改過的喜好像在嘲弄她的始終如一。“……那可不一定。”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點菜的時候谷丹橙點了蒜炒沙丁魚、酒漬黃金蛤和鹹鴨蛋。哼哼,就是不想給他料中!付帳時高允琛看着她托盤裏的菜色也沒說什麼,倒是他自己盤子裏放了蠔油芥藍、蔥燒花枝、皮蛋豆腐、塔香茄子。
谷丹橙有些訝異,揚了揚眉,“你的口味看來改變不少。”
高允琛沒說什麼,谷丹橙也訕訕然的閉嘴。看着他盤中都是她心目中首選的菜色,還有他說的熟悉的味道,她忽然覺得自己會不會太意氣用事了?
結完帳要離開時,一個身材中廣的老婦端着熱騰騰的菜由後頭的廚房走過來,在保溫槽裏放下菜盤。她抬頭看到谷丹橙時怔了一下,忽然笑開,“好久不見了,小美女,現在是大美女了,真是越大越漂亮了。”
谷丹橙對着她笑一笑。“你好,真的好久不見了。”
老婦看了看高允琛。“這麼多年了,結婚了吧?”
谷丹橙有點緊張又腫尬。“那個我們……”
“正努力,有好消息一定跟你分享。”
老婦笑咪咪的對谷丹橙說:“這麼好的男人打哪找,趕快答應下來,小心被搶走。”
谷丹橙有些訝異的看着撒起謊面不改色的高允琛。這人……真有一套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谷丹橙扒了口稀飯,原本飢腸轆轆,被方纔的事情一鬧,胃緊縮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喫着。用筷子夾了塊食物往嘴裏塞,咀嚼了幾下,鮮甜爽脆的口感喚醒了她的味蕾。
“這蔥燒花枝好鮮甜……”這才樣忽然發現,她什麼時候點了這道菜,她的盤子裏怎麼會多了蔥燒花枝?
“還不錯吧?”
她剛剛都說鮮甜了,總不好說不好喫吧。她神情有些訕訕然的,然後說道:“方纔……你不應該騙老闆娘的。”
“騙她?”高允琛一臉莫名。
“你騙她說,我們、我們……總之你這樣說,人家會以爲我們是一對。”
“喔。”
“什麼喔!”谷丹橙不自覺的提高了音量。
“難道不是?”
看看他說這是什麼話?“當然不是!”誰跟他是一對?他們現在比較像仇人好嗎?“當着我的面佔這樣的便宜,甚至喫豆腐,你就沒想過該道歉?”
高允琛慢條斯理的將食物嚥下。“幾年前你不也做過類似的事?同一家店、同一個老闆,老闆誤認我們是情侶,那時你又怎麼說?”
谷丹橙愣了一下,萬萬沒想到他還記得當年的事!“難不成你這麼說是報復我當年喫你豆腐?”
“那也未免太小氣。”
“那你……”
“記得多年前的那一天你拋出了問題,你說,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我們又出現在這裏用餐,同樣的情景又重演,那……我會有什麼反應?”
谷丹橙看着他。
“方纔回答老闆娘的話就是我的反應。”
方纔、方纔老闆娘說了什麼?
這麼多年了,結婚了吧?
然後呢,高允琛回答了什麼?
正努力,有好消息一定跟你分享。
正努力?他的意思是說、是說……“你願不願意以結婚爲前提和我交往?”
時間彷彿在彼此間靜止,谷丹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忽略了她的感覺、忽略了他曾欠她的解釋、曾傷害過她……他只在乎他想要的!他怎麼會開這個口?因爲覺得她會答應?因爲他是高允琛,而她是谷丹橙。
她覺得……是不是在他心裏,她一直是那種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存在?谷丹橙看着他,突然起身轉身離開。她快步往前,不久有另一個腳步聲追了上來。
高允琛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用力甩開。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搭計程車。”
“如果是白天就隨你,可現在凌晨四點多,如果因爲你的任性而出了事,我到底應該承受加害者的罪名,還是也該被歸類爲被害者?”
“……我自己的選擇幹你什麼事?”
“我一向痛恨因爲別人的選擇而讓自己陷入無法選擇的地步。”
也就是他這人一向習慣主導嘍!“你你……”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只要高允琛出現在身邊,她就會不自覺的被牽着鼻子走,無論她願不願意。
“你上車。”他打開副駕駛座把她推上車。“我、我……”
“我也會上車。”他把車門甩上,繞到另一端上車。
這對話未免滑稽,可谷丹橙笑不出來,想發脾氣又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疲憊到連好好發一場脾氣的氣力都沒有了。也許,也不全然的是疲憊……
承認吧,高允琛還能出現在面前,她仍有着恨、有着怨、有着太多太多的情緒,但她……也還有着不能承認的歡喜。
還能再見面,是那時被拋下的她想都不敢想的。
從他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忍不住想,這一次他會待多久?他們之間的相遇會不會老是以不告而別結束?
明明對他還有濃濃的不諒解,可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每多想一次對他的怨懟就淺了些,因爲她不知道老天這一回給了她多少時間?而在這些有限的時間裏,除了怨之外,她可以留下些什麼?
她的喜歡一直都是這樣卑微。
上了高允琛的車子後,兩人各有心事,一路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