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丹橙冷着臉似笑非笑。“怎麼別人說來像贊美的話,由你口中說出就變嘲諷?”她直視着高允琛。衣冠楚楚、氣色極佳,身上的飾品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他甚至連舉手投足間都散發着一股居上位者的威儀,這是多年前的他所沒有的。
所以,他怎會過得不好?不,他好得很!
“丹橙……”
“喫飯吧。別忘了這頓飯是你要求的,拿錯紙袋如果造成你的困擾我再度致歉,以往我還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很好笑是不是?好像一遇上高允琛,谷丹橙的人生就常徒生意外。”
“如果不是這次的意外,你不會想見我吧?”
“多年不見,你變幽默了。”谷丹橙努力的讓自己心平氣和的面對高允琛。這個人很清楚她的罩門,他像個點穴高手,知道她渾身的穴位,知道打哪裏會讓她跳起來。
高允琛點了點頭,“你不想見我的理由,變幽默的我也有很幽默的答案。”
谷丹橙瞪視着他。
“因爲……我想見你了。”
像是反射動作,谷丹橙端起前方的杯子朝高允琛潑去。
高允琛微地側身,躲去了大部分的水,肩角沾些水漬。“你的幽默真該找一個懂你的人。很抱歉,那個人不是我。”谷丹橙站了起來,快步的往外走,這裏……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她會在不知不覺中又任由人擺佈。
面對高允琛,她的理智冷靜薄弱到像連裝飾都嫌不牢靠。
一直都是這樣!她很清楚,所以她只想和他保持距離。
匆匆的推開包廂的門,她和某個通廊上的賓客差點撞個正着,“抱歉!”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她不減速的往電梯方向走。
“這人怎麼回事……咦?那不是……”短胖的男子順着谷丹橙的背影看去,認出差一點撞上他的人是誰。“何菱的那個朋友!怎麼今天跟她這麼有緣?她不是說和朋友有約,怎麼鐵青着臉衝出包廂?”商學院院長有些納悶,忍不住多作聯想。
好像有八卦的味道!還是說,他莫名其妙的成爲什麼案子的最後目擊者?嗯……好奇心足以殺死一隻貓!雖然說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但有時候還是要控制一下好奇心。他忍不住盯着包廂的門看,誰知道門卻無預警的被推開,他被嚇得叫出聲。“哇啊!”
由包廂走出來的高姚男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由他身邊走過。
“嗅?那不是……天!天吶……”他急忙的趕了上去。“高先生,高允琛先生,請等一下……”
這頭的高允琛被商學院院長纏上時,那頭的谷丹橙已到達一樓大廳。
她站在飯店內瞧着外頭仍滂沱的雨勢。“還下着啊……”
看着斜飛的雨,她怔怔然的出了神。
十七歲那年她和高允琛重逢的日子也是下着這樣的大雨,因爲谷青苹盜用她論文,和家裏鬧翻了的她幾年來第一次和家裏有了連絡。
那一天老爸在飯店安排了家庭聚餐,她和青苹因細故又一言不合的吵了起來,最後演變的情況又是以一抵三。這種多年吵法一點新意也沒有,她在拋下“你們一家三口慢用吧,我這外人就不打擾了”這話後就離席。
老爸在大廳追上她又訓了她一頓,末了還要她回包廂,她沒理會他,繼續往外走,直接跳上一輛停在飯店門口還沒開走的計程車,把門拉上。
“小姐,車上有客人了。”司機回過頭好意的提醒。
“沒關係,小姐有急事的話就先送她過去。”車上的客人淡淡的開口。
年輕男子的聲音低沉磁性帶些疏離感,淡默雅,谷丹橙忍不住側目,原本只是滿足好奇心的一眼,卻是百看不厭。
高允琛?!是、是他嗎力五歲那年別後,他們不曾再見過面。十二年前的小橘子和十二年後的小橘子變化不小。那高允琛呢,十二年前的他已經是小帥哥,十二年後會長成更耀眼的男子,還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些年她總是不時這麼想着。
她的期望當然是後者,長大後的小真哥哥應該是長得像旁邊這位吧?一想到他,谷丹橙心情好多了,方纔和父親起爭執的不快也淡了許多。
十多年不見,他現在在哪裏?過得如何?是不是還記得她,會不會早就把她給忘了?她看着雨斜打在窗上,忽然隔壁男子的手機響了,他接起。
“是,我是高允琛……”
谷丹橙回過頭看他。
高允琛,她沒聽錯吧?
原來老天對她還是不錯的。
十二年中沒有任何連繫,註定會見面的還是會見面。五歲的她太小,沒辦法讓喜歡的人記住她,老天爺在十二年後安排他們再重逢,是不是要彌補她的這個缺憾?
靜待高允琛講完電話後,谷丹橙說道:“你好,我叫谷丹橙,綽號小橘子,只有小真哥哥會叫我胖橘子。我今年十七歲。我熱愛化學、數學,做甜點也算拿手。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大學院校的餐廳在十一點至一點左右是尖峯期,之後的時間通常只有稀稀落落的客人,因此如果下午不趕着上課,很多教職員會選擇離峯時段用餐。
星期三下午何菱和谷丹橙都沒課,最近都不怎麼順風順水的兩人湊在一塊吐苦水。
“……所以我就說嘛,那是不可能的!相親?MyGod,別逗了,我才二十七,二十七就去相親,那些三、四十的怎麼辦?”
“當然還是不同嘍。二十七歲被逼着相親你還可以抗命,四十歲去相親只能認命;二十七歲去相親,你還可以嫌對方老,四十歲去相親,你只能被嫌老。二十七歲相親成功,你能說對方有眼光?,四十歲相親成功,只能說對方亂視加閃光。”
何菱笑了出來。“果然差很大。”
“晴晴阿姨點頭挑選的人應該不錯,去認識一下朋友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我有交往的對象了。”
谷丹橙有些訝異的看着何菱。“是真的!”
“別告訴我只有你看得見,我們都看不見。”話落,何菱立刻白了她一眼。
她和何菱即使在不同學院任教,可每天中餐都一塊用,晚上也常到彼此家搭夥,甚至連假日也有事沒事的混在一起。而今天她說,她有交往的對象?谷丹橙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你喜歡的那個人我認識嗎?”她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嗯。”
“認識很久,但是有感覺是這一年的事。”
“你說的那個人不會剛好就是我吧。”
何菱槌了她一拳。“人家跟你說正經的。”性子豪爽大而化之的她難得出現小女兒嬌態。“他是個很好的人,就是外貌上平凡了些,年紀上也老大不小。”
綜合整理出個性很好的路人甲乙丙中年大叔一個,谷丹橙還是得旁觀者清的提醒一下。“你是‘外貌’協會的耶!”
“我不在乎。”
當事者都不在乎,她這手帕交當然就更不在乎。她忽然想起不知道哪個人說過,大凡戀愛中的男女都多少有急性病徵,有人智商忽然急性下降、有人把鐵片刮石缸的嗓子當天籟。看來何菱是急性視覺障礙!這些患者,只要是情人所有的缺點一概視而不見。
“那你之前幹啥連我都瞞?”
“怕你會笑我。”
“今天說就不怕我笑?”佯裝着不滿,她接着地說:“那你今天提是打算和盤托出嘍?說吧,坦白從寬,是哪個男人讓我們美麗的何老師認栽?”
“就是……我們院長……”
谷丹橙一怔,一張有點年紀又不太賞心悅目的臉出現在腦海。“那個……你有沒有少說了什麼?”例如,我們院長……的兒子,我們院長……的侄子什麼的。
“沒有啊,我交往的對象就是我們商學院院長。”
“他?!他五十好幾了吧?”
“四十二,他才四十二!”
那也就是未老先衰得厲害,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的女人叫美魔女,那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的男人要叫什麼,醜魔男?
“欸……”何菱推了她一下。“I啥不說話?”
“你……咳……喜歡他哪裏?”
一提到男友,何菱眉眼俱笑。“他很好啊,有學識、很幽默,最重要的是穩重誠懇,他給我滿滿的安全感。”
谷丹橙看着她笑意盈然,那樣的笑容滿足而開心,她真的在這段感情裏很愉快呢。其實那就夠了,再登對的金童玉女如果在一起不開心,再登對也沒用。
“我知道了,在晴晴阿姨面前,我會替你多說好話。”
何菱開心的笑了!“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的,我媽咪老說你聰明通透,我倒覺得你是大智若愚,像你這麼善解人意的女孩,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男生會娶回家。”
谷丹橙好笑的看着她,“你就用力的誇吧,都不知道和你站同一陣線福利這麼好。噢噢,等等……”手機響了,她看了下陌生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您好,我是谷丹橙,哪裏找?”
“我是高允琛。”
“……你怎麼有我的手機號碼?”谷丹橙心跳得好快。
“飯店櫃檯給的。”
“這是泄漏個資吧!”谷丹橙有點不痛快了起來。“我們的情況較特殊。”
深吸了口氣,她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咱們上一次見面的理由,很顯然目的還沒完全達成。”
他指的是那頓飯沒喫成嗎?拜託!那種氣氛下喫飯會消化不良好嗎?
“你選一家喜歡的館子去喫飯,我匯錢結清。”
“34F的黑色豹紋內衣還在我這裏。”
谷丹橙一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你你……”
“我現在在你們學校。”
這對谷丹橙而言又是另一個打擊。“你不會又是從飯店櫃檯那裏知道我在哪兒教書的吧?”她只有留下手機號碼給櫃檯,方便他們找到失物時連絡她,可櫃檯應該沒那麼神通廣大到憑手機號碼就知道她是老師,在哪裏任教吧?
“你知道嗎?當你在一件事情上很努力的時候,連老天都會幫你。”
在一件事情上努力,高允琛努力什麼?他想知道她的消息?
“你到底想怎樣?”
“你們學校還不小,我現在在行政大樓這邊,你要不要來帶我,一方面拿回自己的東西,一方面帶我逛逛校闔?”他語氣極自然,像彼此是_良好的朋友。
“何必這麼麻煩?你把東西放到警衛室,我身己過去拿就好。”
“爲了避免胸罩變男性內褲的悲劇再度發生,在親手交給你之前,我不打算讓這紙袋離開我的眼皮底下。”“我很忙,我……”
谷丹橙來不及拒絕,高允琛就說:“很好,看來終於有共識了。我也忙,你要來找我,還是我找你?後者可能比較麻煩,但你有名有姓,又知道你任教化學系,要找到你不會是難事。”
“我、我不在系辦。”
“如果你還是堅持我找你,我只得請人廣播了。啊,爲了讓效果好些,就讓廣播者說,‘你的友人替你送來了豹紋內衣,請來領取’好了。”
谷丹橙氣到說不出話來。這男人、這臭男人!以前的他有這麼無賴嗎?萬一她不出現,這傢伙卯起性子和她槓上,真讓他這麼做,她日後得要忍受多少人的指指點點、外加嘲笑嘲弄?
“你站在原地別動,我過去找你!”雷霆萬鈞的結束電話,她真的好想罵人吶!可當她的視線對上何菱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時心虛得很。
“朋友送來什麼東西嗎,要不要我陪你去拿?”
谷丹橙連忙直搖手,臉紅得很“此地無銀三百兩”。她乾笑的說道:“我……我出去一下,去去就來。”說完就逃也似的離開。
高允琛,你真的是個麻煩!
從民先館的中式餐館走向警衛室得經過文史大樓,高大的樓建築侷限了人的視角。
谷丹橙一步步的靠近和高允琛約好的地點,遠遠的就看到他高瘦的身影。多年不見,他還是像盞聚光燈似的引人注目,不,即使還是聚光燈,瓦數也不同,亮得刺眼。
長大後的高允琛俊美秀氣,很像花美男,除了賞心悅目,沒什麼。可這回再見面,他仍是好看的,卻隱隱散發着居上位者的威儀和犀利,這樣有過經歷和淬鍊的男人更具魅力,令女人趨之若鶩吧?
他和她……像是兩個世界的人,這樣的認知讓谷丹橙莫名的沮喪,嘆了口氣硬着頭皮向前。
靠得近些才發覺他似乎在和誰說話,有種不祥的預感促使她加快腳步,可不能讓他去和誰胡說八道!直到她看到高允琛說話的對象是誰,見苗頭不對想閃人時已經來不及了,因爲高允琛已經量她了。
天!谷丹橙僵着笑臉向前打招呼。“校長好。”這老人家近七十,不但耳聰目明,最厲害的是記人的本事。
老人家微微頷首。“高先生認識谷老師?”
谷丹橙忙着想否認。“那個我們……”
“是啊,我們認識多年了。”
“喔,這樣。”老人家嚴肅的臉上有絲笑容。“那谷老師可要多多的在高博士面前美言咱們學校幾句。”
“……”
“高先生,如果你肯來敝校的商學院當客座教授,所有的條件依你。”
商學院,客座教授?谷丹橙看了高允琛一眼,多年前他盜用她的論文,那論文可不是經濟領域的。高允琛即使有學位和教授資格,也該是到理工學院吧?一個奇怪的念頭閃過腦海,不及深思,接着她又想到前些日子何菱說過,商學院好像相中了一個各校競相聘請的大咖,還說校長都出動了還是無功而返。
那時何菱怎麼說的?誰叫人家真有本事,說長相有長相、說家世有家世,說墨水,人家還真有墨水……難道說,高允琛就是那口百寶箱?!
“江校長治學一向是我所景仰的,更何況……”他視線看向谷丹橙,谷丹橙莫名的被柔情似水的目光洗禮了一番,心裏頓現了大難即將臨頭的違和感。
高允琛勾揚起嘴角,脣畔的梨渦乍現。“憑着我和谷老師的關係,貴校一定在我考慮的名單中。”
她和這傢伙纔沒有什麼關係!
她正要開口解釋,老校長笑呵呵的道:“好!好!呵呵呵……”
“對了,我性子孤僻,向來不喜和不熟的人接觸,貴校若有什麼章程計劃可由谷老師前來處理。”
“呵呵呵……沒問題、沒問題。”
“我這幾天比較空閒,再來會很忙碌。”
“呵呵呵,我瞭解我瞭解。”
“江老果然是學術泰斗,我十分景仰。”
“呵呵呵,客氣客氣。”
谷丹橙看他們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言的當着她的面把她給賣了,而且完全沒有異議的談好價格,然後各自露出合作成功的滿意笑容。
她終於忍無可忍的發出抗議,“校長,我是念化工的,我想……商學院的章程、企劃由該學院的人去辦比較好。”
“你和高先生是熟識,爲朋友都能兩肋插刀,更何況這點小事?呵呵呵,就這樣說定了。”校長開心的走向停在一旁候時已久的座車。
谷丹橙眼見大勢已去,只有滿腔的悲憤。她火氣甚大的轉頭對高允琛噴火,“你到底要怎樣!”
高允琛一臉無辜的聳肩。“我只是提出來說說,誰知道他全答應了,就好像一顆石頭大概值個十塊錢,商人標價十萬,可議價的空間很大,來了個阿舍連殺價都懶,我有什麼辦法?”
十塊錢的石頭?“你們校長真是求才若渴啊!”
“是啊。”她難得的認同。“所以連你這杯毒藥也喝了。”
被說成毒藥高允琛一點也不生氣,他雙手交疊在胸口,“谷丹橙……”
“怎樣?”
“念化學的你應該多少也知道,時下治療一些絕症的藥物,大致而言都是毒藥。所以,我是毒藥還是解藥就得看看成陽的商學院夠不夠爛。”
她好想揍他一頓吶!這傢伙真的有夠自負,嘴上佔不了上風,她生着悶氣的轉身。
“谷丹橙。”
“又怎樣?”不想面對他,連轉頭都不想。
高允琛緩步走到她面前,遞出紙袋。“這東西別又忘了。”
谷丹橙用力的抓過紙袋,片刻也不想多待的欲快步離去,手臂上卻傳來一陣力道。“還有什麼吩咐?”
“都來了,你就當東道主帶我熟悉一下環境吧。”見谷丹橙瞪着他連動都不想動,他問:“你真的那麼討厭我?”
“我很討厭你!我很討厭你!我很討厭你!因爲很重要,所以要說三次!”
“看來真的很討厭。你看你,一生起氣來,連家訓都忘了。”
“我家家訓?”
“你媽咪不是說,越是不喜歡一個人就越要去接近他,也許哪一天就不討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