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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再世為妃》 / 陳毓華 / 第17章 / 共27章

飯後,房荇才暗自叫苦連天的被杜氏盯着做繡活,家裏意外的來了客人,而且,一來就是好幾撥。

最先出現在家院子的是個看起來就很貴氣的貴客,那人除了隨行護衛,上好紫檀木華麗馬車,深紫色錦緞車圍,看了就知道主人身分不凡。

那男子的模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那面目誰一看都會覺得心頭劇動,失去說話能力,如葡萄酒般深紅的錦衣,外披烏雲豹氅衣,隨意往他們家院子一站,看他如此隨意,一旁景緻全部黯然相形失色。

他不請自來,房家小廝沒有人敢阻攔,只能趕緊去請示主母。

房子越在翰林院還未返家,而歷經鄉試,已然是舉人身分的房時因爲所寫的策論受翰林編修大爲欣賞,受到鼓舞,他更是孜孜不倦,無論陰晴雨雪除了喫飯,幾乎就是閉門讀書,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宅子裏依舊是女人當家。

杜氏擦擦手後攏了下鬢邊的發,怎麼會有這種客人,家務都還沒忙完呢,卻大搖大擺的進門來,要她說,家裏的男人不在的不在,沒空的沒空,直接攆出去就好了。

她腰繫圍裙,正着手解下來,一手掀開簾子,日光白晃晃的從外面潑進屋裏,那人就站在日光中央,來人高挑精瘦,她端詳了一下,認出了人來。

光華仍在,卻潛藏如入鞘的刀鋒了。

他本來是半帶着點輕慢的神色環顧這很普通的宅子,不知怎地一見着杜氏的神情,突然收斂得一滴不剩,靜靜的看着眼前這看似尋常婦人的女子半晌,浮波浩渺的眼神,有一絲碎光飄搖明滅,瞬間消失。

“想不到我真的來對了。”

都那麼多年了,沒想到他還是一眼就能認出她來,她那如空濛山水嫋嫋,如水晶簾外看碧水的模樣,即便她挽着婦人的髻,身穿粗布衣裳,點塵不染的氣質,這些年來,他不曾再見過像她一樣的女子。

但是那個俗子,竟膽敢讓她過上這樣的生活?

“薇兒……”

“這位大人,婦人早已嫁作人婦,這稱呼逾越大人的身分了,請慎言。”杜氏目光深深,表情冷淡,人依舊站在簾子前,一步都不曾向前。

“薇兒,不要這樣,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義兄妹,多年不見,不應該是這樣。”那瞬間的懊惱如清風了去無痕跡。

“首輔大人日理萬機,不知道所爲何來?”

“你先過來好嗎?我好久沒見到你,都好些年了,你都沒有變,不像我,你瞧,我的鬢角都白了。”少年相見時便心生愛慕,那彎橋上,流水潺潺,她漫步上階,綃衣輕絲,身姿婀娜不勝衣,嬌嫩如花瓣的女子,膚光勝雪,比玉還要溫潤,含笑的向他走來,髮際的海棠花從此開在他勾心鬥角、踏着血跡往前行進的一生歲月裏,從未凋謝。

那年,衣衫襤褸,腳踩破草鞋,指甲縫都是污垢的他被家人遺棄,身上只有泥和血的他,在只有黑暗和哭泣的街角,被去收租的義父帶回來了。

那個來半路等父親一起回家的女兒,對着自慚形穢的他說:“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我有一個義兄了?”

她毫不畏懼的拉他的手,把他帶進了那個家。

她宛如一道白光,芬芳了他破爛的人生。

她是他生命的起點。

那人的鬢角果然已經有點點白霜,杜氏輕輕的說:“只能說山水田園適合我這山村野婦,你在朝堂,人事紛擾政局詭譎,自然勞心勞力。”

聽她語意有點鬆動,身爲當朝首輔的水素弦眸光裏漾着難言心緒,“這樣的我已經有能力護你周全,可以給你所有想要的,你……”

杜氏便作勢想要走。

“薇兒,我不胡說,你別走,我們好好說話,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你了。”他的聲音裏竟有一絲慌亂。

“義兄,夫君他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諸多不便,你改日再來吧。”不是她不顧念往日情誼,只是他諸多行爲爲人詬病,那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叫人心涼,道不同不相爲謀,自然漸行漸遠。

老宅子的隔音本來就不怎樣,房荇本是漫不經心的聽着孃親和來人說話,但是聽着聽着,那人的語氣竟是越發溫柔,那小心翼翼,就好像她孃親是一塊易碎的玉,怎麼聽都覺得他生怕她孃親生氣。

這人按理說,應該是她的舅父吧,但是那語氣,擺明了是上門來同她搶孃親的。

這等狼子野心,其心當誅!

她當機立斷,放下手裏的繃子,叫來小廝,讓他用最快的速度去尋自己的父親回來。

爹啊,您不加把勁,娘可就要變成別人的了!

房荇安排好一切,順了順自己皺了的衣料,能擋一陣先擋一陣好了,有她這麼個礙眼的女兒,那個想打她娘主意的外人還能厚着臉皮耗下去嗎?

她一頭闖出去,就是要去壞他好事!

幸好,房子越本來就已經在路上,所以回來得很快,他與水素弦話不投機半句多,煙硝味四射,沒多久,水素弦便拂袖走了。

“往後在家門口得掛上“畜生與水素弦不許進入”這幾個大字!”房子越氣得很,臉黑如鍋底。

爹發飆了!被人乘虛而入的感覺肯定很不好。

夫妻回房去沒多久,方纔被房荇派出去跑腿的小廝又回來了。“小姐,有客。”

啊,她茶還沒能喝上一口呢。

來的人居然是成東青、萼兒和琴曲。

“小姐。”兩個大丫鬟禮節周到的福了福。

“兩位姊姊好,阿青哥,你們怎麼來了?”她最近和那宅邸的人沒有什麼糾葛,勞師動衆的,爲什麼?

那人不過昨晚來放了螢火蟲,又送了她一盒雪蛤油,還有別的事?

“我家主子說伺候小姐的那個小丫頭不管用,讓我帶着萼兒和琴曲過來,往後她倆就留下來伺候小姐,希望小姐不要嫌棄。”

“嫌棄,我怎麼會?”

“那太好了,我還怕小姐不肯收下,公子說了,這兩個丫頭的一應用度,四季衣裳,月俸都由主子出,不會花到小姐一分錢。”

“慢着,我的意思是,兩位姊姊是公子身邊的人,無功不受祿。”兩個活生生的人,她這小廟哪供得起這兩尊大佛?隨便她們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就比自己不知道高級多少,這個她沒辦法。

要是請兩尊大神回來供着,她娘會打死她。

那夜的盞盞熒光,她收下,蛤油,她也收了,這會兒是人啊!那個人,心裏打的是什麼念頭?

天下可沒有白喫的午餐。

“小姐不要奴婢?”兩人異口同聲。“一定是奴婢不會伺候小姐,公子不要我們,小姐也不要,奴婢們還以爲小姐是喜歡我們的,聽說能來,高興得一個晚上都沒睡好。”

兩人跪下,梨花帶雨的哭了。

房荇覺得她們倆入錯行了,如果去說相聲,也許更容易出人頭地。

“小姐……”有人從中打斷,幾人的頭刷刷地一同看向那青衣小廝。“又有客人,說要找小姐。”

今天是所有的人都說好了是吧?

萼兒和琴曲各自拭了眼淚,雙雙起身,成東青趁機告辭,說是不能久待,要回去覆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和如今是房荇兩家鋪子掌櫃的陸管事擦身而過,兩人看了彼此一眼。

“陸掌櫃請坐。”

陸掌櫃抱拳。“小姐吩咐下來的事情我都已經辦妥,這是要還給小姐的店鋪屋契,官府證書,另外那些掌櫃的帶走不少人手,我重新找人,花了一點時間。”

這麼短時間內,他居然辦了不少事,可見有頭腦,也善於發掘人才,更善用人。

“鋪子交給您,您想怎麼做就撒手去做,我相信您,這麼說好了,倘若鋪子賺十分利,我六您四,如何?目前也許鋪子不夠大,但是將來生意越好,您拿到的利潤會更多。”

如果說,初初陸掌櫃的只是爲了肖不害而願意來替她做事,這下子,起碼可以換到他的忠心了吧?!

萼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廚房找到漆盤和茶具,給陸掌櫃的上了茶,沏的是她爹的上等茶葉,中規中矩,杯盞一絲聲響也沒有,一派大家侍女氣派,然後倒退着和琴曲侍立在旁,見房荇沒有說什麼,偷偷朝琴曲眨眼,她們應該可以留下吧……

房荇在陸掌櫃驚訝的神色裏繼續說道:“我說過不會讓您失望的。”

進入臘月,家家戶戶準備過年了。

醃菜曬菜,殺雞鴨鵝,醃豬雞鴨鵝肉,祭祀,大掃除,裁新衣,該送什麼禮的都得細細斟酌,恩師同僚、鋪子掌櫃和夥計,一個都不能落,佃戶們也少不得要送點臘肉紅包什麼的,這些房家全家動員,就連房時也被派了去給先生送年禮的任務。

託了那七千兩的福,房家人可以過一個很寬裕的年。

除夕家宴,房子越帶着一家人輕車簡從回了大房老宅,大家客客氣氣的用了飯,分家後沒多久,房家大房便輾轉從兒侄輩那裏知道房時的秀才身分,可以想見,只要鄉、會試一過,腰金衣紫,平步青雲不是不可能,又看房家越過越好,這次回來僕從女婢都有了,而且那伺候的丫頭容貌規矩哪是他們這樣人家能見的,一個個驚訝的快掉了下巴,對於分家這件事後悔得只差沒有槌心肝而已。

家宴過後各自回家過年,老實說,在老宅裏能喫得下什麼?家裏頭也早就整治兩桌年夜大菜,主從各一桌,其樂融融的真正喫了一頓年夜飯。

除夕守歲,根據俗例,守得越晚,家中長輩就能活得長長久久,這一日,相較爐火溫暖的屋內,外頭下起冬天最遲的一場大雪,銀裝素裹,三寸厚的雪花只是瞬間。

這種冷到叫人打哆嗦的天氣,恐怕連狗都躲在旮旯裏縮成團不出來。

聞人凌波卻來了,雖然穿着黑貂大氅,肩上頭髮都積了層雪。

“殿下?”他們家沒門房,除夕夜,僕人們都窩在耳房裏喝小酒,賭小牌,來開門的房時差點沒認出他來。

這位太后最疼寵的孫皇是騎馬來的。

聞人凌波毫不客氣的把繮繩扔給房時,“這時候,您不應該在皇宮?”和太后、皇帝一起圍爐團聚嗎?

“喫過筵席,太后她老人家說她乏了,叫我們自己玩樂去。”守歲這種東西,在皇宮裏他只願意替太后守,她老人家卻說意思到了就好,他又多賴了一會兒,直到皇帝老爹,皇后和一干嬪妃將整個壽康宮塞滿,他趁隙溜了。

他的玩樂就是跑到他家來?

聽見外頭聲響,房荇跑去開門,門一開,一大片的月光和雪片翻卷的湧了進來,風捲衣袂,人如謫仙。

他的眼睛緊緊盯着房荇,亮若星辰。

十一皇子殿下,您很閒嗎?國家大事不用您操心嗎?祖母父親跟前不用您孝敬嗎?大年夜的,您要沒事也不應該轉悠到我家來啊!

房荇轉身要走。

“這是我順手買的張記糕餅鋪的棗泥千層糕,我記得你喜歡。”他從寬闊的袖子裏掏出還冒着煙氣的紙包。

紙包一掏出來,香氣立即飄了出來,只有剛出鍋沒多久的雪白甜糕纔會有這樣的香氣,那糕中間夾着紫紅的棗泥,她喫過一回,清香滑潤,在皇子府,想不到他居然知道。

這大年夜,哪家糕餅鋪會開門?他不會惡勢力的硬敲開人家的門,叫人家專程給他做一鍋棗泥千層糕吧?

她怔怔的讓聞人凌波拉起她的手,接住那猶帶熱氣的糕點,他的指尖微涼,似一塊白玉,涼潤又冰。

“這糕貴得很,你可別浪費了。”

很貴,什麼意思?張記糕點是比旁家糕點鋪子賣的價格稍微高了點,但就這兩塊糕能貴到哪去?

她作勢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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