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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再世為妃》 / 陳毓華 / 第5章 / 共27章

要知道一個地方官將地方治理的好不好,看百姓穿着,觀察他們臉上的神情是開朗多還是憂鬱多,基本上就能瞭解的差不多了。

房荇打起馬車的窗簾,毫無障礙的東張西望,馬車從銅雀巷子出來,行經幾家深宅大戶的深深庭牆,轉進大街,街上行走的,有衣着光鮮的人,有簡單布衣短褐打扮的人,但不管平民還是出身富貴,均衣着乾淨整齊,看起來生氣盎然,路上居然看不見一個乞丐。

看起來爹就像娘說的,是個勤政愛民的縣太爺,常常左手賺來的薪俸,右手就貼補了出去,也因爲這樣東貼補一點,西貼補一點,幾年下來竟是沒能攢上什麼銀子,兩袖清風不說,她和哥哥也算得上是官家小姐和少爺吧,身邊卻也沒什麼伺候的人。

因爲心態轉換,很多上輩子或許對她來說不可或缺的東西,都已經不再重要了,她想要的已經不一樣。

所以有沒有僕傭,根本無所謂。

她回過神來看着街道房舍,這些店鋪商家,模模糊糊的輪廓,重溫一遍,都好像帶着似曾相識的記憶,房荇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帶着兩份記憶,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很陌生,又很懷念。

膝上攤着一本論語的房時,睞着妹妹半張鑲着金燦燦陽光的小臉蛋,越看越奇怪,她那一對小爪子抓在窗欞上,烏溜溜的眼珠帶着滄桑和一點他不是很懂的東西,妹妹明明還小上他幾歲,一個這麼小的孩子,爲什麼會流露那種不合年齡的悲傷?

對,就是悲傷。

“荇兒,你在看什麼?”他的口氣帶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急。

“大街好多的人。”她眼睛彎彎的說道,臉上哪還有半點沉重。

“過幾日書院休沐,哥哥帶你上街逛逛可好?”看着一團孩子氣的房荇,方纔定是他看花了眼。

“好,荇兒要喫上次哥哥買的焦圈糖包。”

“好,你能喫多少就給你買多少。”房時笑出一口漂亮白牙。

“哥哥在馬車上看書,頭不暈嗎?”房時是好學生,無論在哪,不忘一書在手,但他不是死讀書的那種書呆子,凡事不知變通,在她看來,他那一肚子的墨水,同年紀的人已經很難望其項背。

這也難怪,科考,考得好得可以當官,普通的話可以當吏,再不濟,謀個私塾先生的活也是有的,科考對房時這樣的官宦子弟來說,老爹的官職不世襲,就算是兒子也得靠自己的本事才能獲得前程,不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苦讀怎麼行。

“習慣了。”

“哥哥不要太常在馬車裏看書,傷眼睛。”

她這是在關心他呢,房時笑得溫文清淺。

“我方纔說的那些注意事項,你可都聽明白了?”

“明白,要聽夫子的話,凡事不可強出頭,去書院是爲了做學問,不要與人吵架生事。”她本來想說她這麼小,誰會與她過不去,但繼而一想,房時和她說這些,還告訴她書院裏哪些人不能惹,雖說只點了一二,但無論如何都是爲了她好,世事難料,既是出門,小心不要給爹孃、哥哥添麻煩是對的。

“乖。”房時摸摸她軟軟的髮絲,手下覺得很舒服,眼中笑意更盛。

河晏書院佔地頗大,前頭一座大樓坊,進進出出的人各個神情倨傲,華麗的馬車爭奇鬥豔,主子披金戴玉,相互鬥富,連書僮也都一副以貌取人、鼻孔朝天的樣子。

當這些人看見房家樸素的馬車,身着翟紋青衣,身長玉立的房時從普通馬車下來,許多學生只覺眼睛一亮,接着瞧見他反身,從馬車裏抱出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穿一襲牙白細羅紗,自己提着書袋,衆人眼中的驚詫頓時轉爲莞爾。

“羅叔,你回去吧,下學時再來接我和姑娘。”他拍了下馬車,向車伕說道。

“是。”

房時也不和那些人打招呼,牽着妹妹的手走向另外一條鋪有青石板的路,那是書院講書還有山長歇息與準備教材所在。

“滌心堂”裏,房時讓人通報以後,見到了山長,然後把手中的推薦書和束脩一併遞給侍童。

山長是知道房時的,也知道他的父親何人,他接過侍童遞過來的薦書,看了房荇幾眼,見她年紀小小,從進屋至今,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不亞於兄長的沉着穩重,又見她一身素衣,姿態謙恭,更多了幾分歡喜。

書院的衣着並沒有一定規範,只要求潔淨,但是能來書院上課的學生,家境又豈會平凡,官家子弟雖是不多,大部分是家底豐厚的商賈之流,學生多注重外表,攀比蔚然成風,心態未免無法放在課業上面,他也不諱言現下學子讀書就是爲了科舉,純粹求學問的人幾乎沒有,但這並無不可對人言,要兼善天下,沒有仕途,哪來其它。

“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房荇見過山長。”

“房時是你哥哥?”

“是。”

“多大了?”

“十歲。”

“可會寫字?”

“哥哥教過我描紅來着,一天十個大字,寫不好會挨瞪。”

“都讀了哪些書?”山長忍不住笑意多了些。

“三字經、千字文。”這些都是大實話,她識字不多,看的書真的只有三字經,倒能背得熟透,《女誡》則是所有大曆朝女子非要讀的書,那書裏叫女子謹言慎行,謹小慎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要女子守貞殉節……但是,將《女誡》、《女四書》讀得熟爛於胸又如何,被這些歪理束住手腳,默默居在深閨裏,無聲的活着,無聲的死去,她的上輩子做得還不夠好嗎?人心要變,你做得再好也是錯,對這一世的她來說,但求輕鬆自在,無愧於心。

“背一段《千字文》給老夫聽聽。”

房荇也不緊張,張口即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

山長摸摸自己的鬍子,聽她一字不漏、抑揚頓挫的揹着,覺得着實是個可造之材,又訓勉了她幾句,便讓房時帶她出去。

房時畢恭畢敬的行禮退下,帶着房荇往學舍走。

書院的學舍分三等,分別是蒙、起、明。蒙是幼兒初學,起是像房時這樣未參加過童生試的學子,明則是等待府試的學子。

但河晏縣只是一箇中等的縣城,書院學費不貲,有身家又願意供孩子讀書的大富人家確實不多,不得不將三個書院闢成一室,讓先生因材施教了。

學舍裏,已經有先生在授課,看着房時帶着房荇進來,便明白是新學生,凝目瞧了瞧兩人的面目有七八分像,便了然的伸指,讓房荇自己去找位子坐下。

房荇給他行了禮,看了衆人一眼,梭巡到靠窗有空位,這才走去,房時看妹妹坐定,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落坐。

外面候着的書僮小廝丫鬟不算的話,這個書院裏統共二十幾個學生,因爲空間大,倒也不顯得擁擠,二十幾人裏,多數是男子,年齡層不一,女子連她在內一隻手指數得過來,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但書院裏以追求學問爲優先,倒是把男女大防的規矩不鬆不緊的拋在腦後了。

小縣城裏,能有間書院並不容易,能坐在這裏求學問的,自然也不會是耕樵漁貧的窮人家孩子,那些人家多數汲汲營營於喫兩頓飽飯都不得了,哪來送孩子上學的力氣,所以,房荇用眼角餘光看過去,男子要好些,也就是袍子精緻些,在荷包和靴子上作工夫,女子也不知道是爲了要引起誰的注意,一片爭奇鬥豔,珠翠環繞,這樣寫字的時候抬頭低頭,脖子不痛嗎?

先生繼續開講,房荇也不去看那些對她充滿好奇的眼光,斂目凝神從書袋裏拿出昨晚備好的小硯臺小毛筆小墨錠和習字本子,杜氏甚至給她準備了鹹炒豆子,給她解饞。

接着她把胳膊的袖子捋上,從小竹筒裏倒出些水來,開始磨墨,她畢竟人未長開,身量未足,許多動作施展不開,卻也因爲這樣,行動多了幾分嬌憨稚氣,讓人莫名喜歡。

等到她把一小缸子墨研好,先生踱着步子走過來,給她一本摹帖。“二十個字先寫着,寫完拿來讓我看看你的字寫得怎樣?”

“是。”

她拿筆姿勢正確,懸腕靈活,腰背挺直,全神貫注,一筆一劃頗有章法,字雖有些歪扭,但勝在工整,加上她記性甚好,一天里居然背下不少的字。

午飯兩人在書院的食堂用過,直到下學。

鐘鳴時,房時等妹妹收拾好,一同離開書院,途中與他打招呼的人不少,有的人是刻意來看房荇這樣貌精緻的小姑娘,和房時親近的便過來說上幾句話。

當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身在江湖裏,也沒辦法真的置身事外,那些人的多言多語,她半點也不放心上,樂得揣着明白裝胡塗,人家問她,她便裝作聽不懂,反正她還小,也不會因爲這樣得罪人。

人情世故,她不是不懂,人若空有才華,不通人情,只會落得孤高和寡,但是,這年紀的她,多說只有多錯,不如充愣裝傻,過一天是一天。

兩人上了馬車,房時拍拍車壁,讓羅叔回家,他身邊的房荇卻已經歪着腦袋,頭一點一點的打起盹來。

“荇兒累了嗎?”

房荇揚起小貓眯眯的眼,表情忒可愛的嗯了聲。

“荇兒想要個書僮嗎?我回去跟娘提,找個丫鬟跟着你。”這一仔細看才發現房荇的小臉蛋上有抹黑痕,再看她猶帶肉窩的小手,甚至袖子都染了墨汁,認真的程度可見一斑。

“書袋荇兒自己提得動,不需要書僮,再說,哥哥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有沒有書僮,她是真心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這時候的她身邊多個人只會讓她不自在,真的沒那個必要。

房時掏出巾子替她擦拭手和臉,動作小心,房荇瞧了眼,繼續她的瞌睡大業。

“你安心睡,到家哥再叫你。”

房時將她放到自己腿上,房荇都沒有感覺,平常在家的她總會歇個午覺什麼的,上了書院,硬撐到現在,難爲她了。

這般讀書,堪堪過了幾日,房荇迎來了第一次的休沐日。

她難得不用人催促,也不賴牀,醒來後就着婆子打來的水洗漱,換上一件夏衣和寬口褲,衣領、袖口和褲管各自繡上淺色的繁花茂葉,杜氏的繡功非凡,女兒、兒子穿在身上的衣服自然更加用心,所以即便不是什麼太過昂貴的布料,一穿出去就是不同凡響。

梳頭髮她也自己來,除了前額不扎眼睛的瀏海,其餘的一概往後梳攏,五指成梳,分成三股,往前拉攏後,編成條大辮子,髮梢用一塊海棠花垂玉墜子固定。

然後她很嚴重的發現了一件事,這些日子以來,她似乎過慣了孩童的生活,也不再介意銅鏡裏那什麼都小一點的五官,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還能過多久呢?

這種事就算想破腦袋不會有答案,一直記掛着也不是個事兒。出了房門,她就去拍哥哥的門。

兄妹倆的屋子就隔着一個天井,她從不規規矩矩繞着迴廊走上一圈,而是步下天井,直接抵達房時門口。

她站在廊檐下,尚未啓齒,房時已經推門出來,一身清爽的天青夏袍,襯得他眉目清秀,兄妹倆站在一塊,引人注目得很。

房時往西邊看了一眼。

“哥在看什麼?”

“我在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貪懶的你居然不賴牀了。”房時凝視着這些日子在杜氏的天天滋補下,已略略長出些肉來,臉蛋白裏透紅,氣色圓潤的房荇,打趣的說。

“因爲哥要帶我去喫好喫的啊。”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每天跟着爹爹卯時就起牀的哥哥纔是不正常的那個吧?!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總把阿爹當成英雄。

“好喫的東西還少過你嗎?”

“那不一樣,外頭賣的東西就是覺得比較可口。”

倒不是縣城裏有什麼特別好玩的去處,而是平常日子裏,就是家裏和書院兩處來回,可以悠哉悠哉到處閒逛,愛上哪就上哪,想起來就令人愉快。

“先去向爹孃請安吧。”

要趁着休沐日帶房荇出門,他已經向母親稟報過了,他心想,趁着日頭還不算大,早些出門別曬到了妹妹也好。

堂屋裏,剛送走房子越的杜氏正在喝茶,看見一對兒女來向她請安,笑逐顏開,趕緊把房荇摟了過來。

“要不多讓幾個下人跟着,給你們提東西也好?”若非知府夫人的夏日宴帖子日前便已送來,她也允諾了會赴宴,說什麼她也不放心讓兩個孩子獨自出門。

“娘,妹妹有我顧着,您放心就是了。”妹妹是爹孃和他的心頭寶,他不會讓妹妹有任何損失的。

杜氏頷首,低下頭問房荇,“身上可有銀兩?”

房荇拍拍小荷包,扳起手指頭數,“娘給的碎銀子和兩串錢都在這兒了。”也帶了些私房……那些當然都藏在她房裏牀下的小甕裏,不讓人知道的。

“錢不露白知道嗎?”杜氏叮嚀房時。

“兒子知曉。”

一出門,套好馬車的羅叔已經等在那,房時先將妹妹抱上車,自己這纔上去。

兩刻鐘後,房家馬車來到縣城最熱鬧的瓦市,他們在“耕硯齋”前讓羅叔停了車,房時和他約好要回家時在馬車驛站見。

所謂的馬車驛站,有讓人臨時聘僱的馬車、馬匹和車伕,也有當馬車不方便進出時,讓車伕來這裏休憩喝個小酒、填飽肚皮的開放式空地。

房家馬車也一貫停在那裏。

兄妹倆的宣紙用量大,上次買的一大摞所剩無幾,所以一進門,房荇就買了一大卷毛邊紙和九宮格,她初學嘛,毛邊紙一面光滑,一面粗糙,都可以拿來用,最划算不過,紫毫小楷也試了好幾枝,最後決定多買兩枝狼毫。

筆紙都買了,房荇看見“耕硯齋”裏的藏書一小半是笨重的竹簡,一小半是紙冊,書籍種類不算太多,她看上一本《鹿公遊蹤集》和一本《山雜圖考》,前者是本遊記,後者是畫冊,後者的價錢雖然出乎房時意料之外的貴了點,不過他這妹妹很少向他索要什麼,他想也沒多想的就掏錢付帳。

“這書那麼多字,你看得懂嗎?”房時大約翻了翻那兩本冊子,圖考嘛,是一本時間涵蓋歷代,兼具欣賞和臨摹的畫冊,雖然不是他以爲的描花圖樣,但女孩子應該本就是喜歡這些東西的,何況她平常就喜歡塗塗抹抹。

“裏頭的圖也看着有趣。”她不能說她認得的字已經不少,只要不是太難的字都能理解。

房時恍然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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