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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續弦心計(下)》 / 梅貝兒 / 第18章 / 共20章

“……你說徐長規死了?”

後宮裏,蕭德妃表情驚駭,重重地跌坐回椅上。

老宮女又湊近些對主子說話。“回娘娘的話,聽說昨晚在與鳳翔侯鬥法時輸了,還遭自己的法術所傷而亡。”

“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死法!”蕭德妃說得咬牙切齒。“他不該輸的!這麼一來,不就等於本宮輸了?”

“娘娘沒有輸!”老宮女連忙安慰。“只要娘娘還活着,在宮中仍擁有一席之地,身邊還有六皇子,就不會輸!”

經她這麼說,蕭德妃才稍稍鎮定下來。“沒錯!本宮還有六皇子,那麼這次失敗又算得了什麼?下次肯定會成功的……對了!徐長規就這麼死了,應該不會把本宮扯進去吧?”

“到目前爲止,似乎還沒有提到娘娘的事,不過依奴婢之見,徐長規那個兒子還是儘快派人解決得好。”老宮女提議道。

蕭德妃頷了下首,眼底透着殺氣。“既然這樣,就不要讓他再繼續活着。”

老宮女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三天後的下午,容子驥和劉知府一起進宮面聖,並將徐秉榮親口坦承奉父親之命,殺害兩名無辜百姓,只因他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想利用他們身上的鮮血來操縱“百鬼夜行”,擾亂京城安寧,意圖謀害皇上,以及將兩名共犯滅口的口供呈上。

光是這幾條人命就足以讓徐家父子判上好幾個死刑,同時,他們也在徐府的後花園裏挖出十幾口水缸,裏頭全放着前朝兵士遺失的頭骨。他們才正想要乘機挖出更多細節,不料徐秉榮竟在牢中用繩子勒頸而死。

皇帝看完奏摺之後,大爲震怒,可惜徐家父子都死了,無法問罪,只能將所有的家產充公,並獎賞有功之相關人等。

“……這次真是多虧了愛卿,才讓“百鬼夜行”的案情得以真相大白,百姓們不必再擔驚受怕。”

御花園內,君臣兩人一面欣賞百花齊放的景緻,一面閒談。

“大理寺和知府衙門也佔了很大的功勞,不是微臣一個人的。”容子驥謙虛地說。

“只不過朕還是不懂,”皇帝一臉納悶。“徐長規爲何要做出這種事?難道只爲了當上欽天監監正就鬧了個滿城風雨?”

容子驥很想回答“當然不光是如此,而是有更大的陰謀”。他可不會真的認爲徐秉榮是自我了斷的,看來知府衙門內有蕭德妃的人,他們搶在他審問徐秉榮之前下了手,他雖沒有證據,什麼都不能說,但並不代表什麼也沒辦法做。

“回皇上,這也只有問徐長規本人才知道。”容子驥拱手回稟。

“唉!既然人死了,也不用再問。”

接下來君臣又聊了幾句,皇帝因爲想在御花園中坐一會兒,便讓容子驥先回去。

“微臣告退!”

容子驥走沒多遠,迎面便走來一羣宮女相當顯眼,被簇擁在中間的蕭德妃見到他,嬌豔的臉蛋頓時變得陰沉,兩顆眼珠子就像是要將他拆骨入腹似的。

他在心中冷笑,上前見禮。“見過娘娘!”

蕭德妃假笑了聲。“本宮聽說鳳翔侯又立下了大功,皇上龍心大悅,往後肯定是前途似錦。”

“娘娘過獎了,微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過是盡綿薄之力,只願皇上龍體安康,皇子們各盡其責,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容子驥又是一臉無害模樣。“娘娘說是不是?”

蕭德妃抹着胭脂的脣角抽搐着。“你還真是說到本宮的心坎裏去了。”

“微臣不敢。”他狀似誠惶誠恐地回道。

“哼!”蕭德妃冷哼一聲,舉步要走。

但容子驥可沒打算那麼容易就讓她走。“啓稟娘娘,有些話微臣不知該不該說?”

蕭德妃不得不停下來。“想說就說!”

他有意無意地瞥了下宮女。“這……”

蕭德妃比了個手勢,讓隨侍在側的宮女全都退後兩步,她就不信一個鳳翔侯能拿自己怎麼樣?

“多謝娘娘。”容子驥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但又不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接着壓低嗓音說道:“娘娘的心裏在想些什麼,微臣很清楚……”

蕭德妃臉色一變,出現心虛之色。

“微臣日前閒來無事,便替六皇子卜了一卦,這卦上說最好是能韜光養晦、修持身心,方能明哲保身,否則災禍隨之而來……”他半掩着眸光,令人看不出真實情緒。“至於信不信,就全看娘娘,畢竟娘娘的任何決定,都會影響到六皇子。”

“你這是在警告本宮?”蕭德妃抽緊下顎怒問。

“娘娘誤會了,微臣是爲了六皇子着想,纔會好意提醒。”容子驥緩緩掀起眼簾,目光鑠鑠地看着眼前的蕭德妃。“因此從今天起,微臣會好好盯着娘娘,最好不要再輕舉妄動。”

“鳳翔侯,你好大的膽子,敢這麼對本宮說話!”她低嘶。

容子驥突然往後一退,大聲地嚷着,好讓在場的人都能夠聽見。“微臣對皇上忠心不二,此心可昭日月,還望娘娘明鑑。”

“你……”蕭德妃有些錯愕。

“德妃!”皇帝有些不悅的嗓音傳來,讓她心頭一震,這才明白鳳翔侯這番突兀的舉動所爲何來。“這是在做什麼?”

蕭德妃聲音顫了顫。“回皇上……”

“是微臣無知,冒犯了德妃娘娘,還請皇上降罪。”容子驥將過錯攬在身上,又是深深一揖。“微臣願領責罰。”

皇帝當面質問起蕭德妃。“他是怎麼冒犯你了?”

“臣妾……”她不知該從何說起。

皇帝便改問容子驥。“你說!”

“微臣不過是告訴德妃娘娘,曾幫六皇子卜了一卦,卦上說只要能韜光養晦,便能趨吉避凶,一生平順無波……”容子驥停頓了下,脣角泛出苦笑。“或許就是平順無波這四個字冒犯了德妃娘娘。”

“平順無波有什麼不好?”皇帝怒目一瞪。“德妃,你心裏在想些什麼,朕難道會不清楚嗎?”

蕭德妃連忙屈膝跪下。“臣妾不敢有非分之想,還請皇上明察。”她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就這麼掉進陷阱。

“最好如此,否則朕絕不寬貸。”爲了繼承皇位的人選,後宮的嬪妃和文武百官都在臺面下蠢蠢欲動,他又豈會渾然不知?

“……是。”蕭德妃臉色蒼白地回道。

容子驥心想這個警惕若還不夠,他不介意再陪蕭德妃玩一回。

自從那天晚上,容子驥在欽天監內展現真本事,經由親眼目睹的兩名陰陽生廣爲宣傳,加上徐長規自食惡果,慘遭自己的法術反噬致死,從上到下,沒有人不心服口服,都不敢再小看這名尚且年輕,外表又俊美溫弱的新監正。

今天是休沐日,對於容子驥夫妻來說,是難得悠閒的一天。

鈴兒沒有接到召喚,卻來到書房,當着容子驥的面跪下,也把坐在一旁喝茶的程瑜嚇了一跳。

“你又沒犯錯,爲何要跪?快點起來!”程瑜說道。

鈴兒搖了搖頭,依然跪着不起。

“相公……”程瑜只得向夫婿求助。

容子驥瞥了兩眼,似乎懂了它的意思。“你想通了?”

“是。”鈴兒用力點頭。

“當年把你收在身邊時,我就在口頭上承諾過,一旦你想通了,便可以離開,這一等可是等了五年。”他可是等到都不耐煩了,不過總比另外兩隻來得好。

鈴兒朝程瑜磕了個頭。“是夫人讓奴婢想通了,不好的全都會過去,來世一定會有好事等着自己。”

“你不去面對,又怎麼知道不會有好事?一定要給自己一次機會。”程瑜很替它感到高興。

既然巳經想通了,容子驥也很爽快地把契約給燒了,將餘燼丟進碗中。

“奴婢會永遠記得侯爺和夫人……”鈴兒拭着眼角說道。

容子驥口氣冷淡。“記得咱們做什麼?本侯可沒欠你!”

“相公!”程瑜笑罵。

鈴兒知曉他的性子,不以爲意。“奴婢走了……侯爺和夫人多保重……”

“你也是。”

於是,胖丫鬟就這麼消失在他們眼前。

“真的忙到差點忘了……”容子驥又想到還有另外兩隻,便把許大貴和魏平叫到跟前。“殺害你們的兇手已經死了,你們也可以走了。”

兩“人”面面相覷。

許大貴算是挺老實的。“可是當初跟侯爺籤的是兩年……”

“是啊,這纔不過幾個月……”魏平以爲他忘了。

容子驥撇了撇嘴角,說好兩年,也不過是想看看它們的決心有多強。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只要我說可以就可以。”說着,他便將它們的契約也燒了。“你們不想回去看看親人嗎?”

聞言,它們眼眶不禁紅了。

“小的當然想!”

“小的每天都在想!”

他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快回去看看他們,然後早點上路。”

“多謝侯爺!”

它們跪下來磕了幾個頭,就趕着回家探望許久不見的親人。

程瑜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容子驥。“相公真是個好人!”

“爲夫可不是什麼好人,只要想,不管要收幾隻都行,只不過這時不希望它們在身邊打擾。”容子驥故作淡漠地回道。

她噗哧一笑,這個男人嘴巴上總是說得不中聽,其實真的有在爲它們着想。

“相公說是就是。”

“不過也有令爲夫頭痛,卻是怎麼趕也趕不走的……”他沒把話說完,但程瑜一下子便心領神會,心想確實很難,可那也是因爲感情放得太多、太深,難以割捨罷了。

“也許時候還沒到。”程瑜安慰他。

容子驥就不信拿它們沒辦法。

於是,數日後,就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手上抱着貼有符籙的酒甕,程瑜則提着燈籠跟在身邊,夫妻倆來到竹林。

“……你沒事帶它們到這兒來做什麼?”朱將軍馬上現身。

容子驥沒有回答,只是一把撕下上頭的符籙,打開蓋子,無聲地念了幾句咒語,將前朝兵士的亡魂從裏頭放出來。

李副將不解地看着他。“三郎?”

“已經不用再擔心有人會利用它們,時候也到了,它們得去該去的地方報到,這纔是真的爲它們好。”容子驥將空酒甕擱在地上,對兩“人”這麼說。

聞言,朱將軍和李副將沉默了。

“將軍,三郎說得對,咱們不該強留它們。”李副將表示贊成。

朱將軍思索了下,嘆了口氣。“說得也是……”

都過了兩百多年,如今也已經改朝換代,皇上和至親早已作古,不知輪迴過多少世,卻還執着不肯離去,它該負起責任。

它轉身面對自己麾下的兵士亡魂。“俺這一生能和大家並肩作戰,深感榮幸,儘管最後落得戰敗的下場,但咱們無愧於天,無愧於皇上,如今戰事結束,弟兄們也該前往地府報到……”說到這兒,朱將軍已然泣不成聲。

兵士亡魂紛紛丟下手上的兵器,低垂着頭,肩頭一聳一聳的。

“放下前世種種……有緣……的話……還有再見面的一天……”它再次提高嗓門,讓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李副將背過身去,偷偷掏出手巾拭着淚水。

“去吧!”朱將軍嗚咽地喊道。

衆人看着朱將軍和李副將,卻遲遲不肯離去。

“你們怎麼了?”李副將疑惑地問。

容子驥輕嘆了口氣。“還不明白嗎?它們在等你們兩個一塊兒走,你們可是它們的將軍和副將,理當由你們來帶路。”

朱將軍和李副將面面相覷,神情複雜,這下子可讓它們爲難了。

“你們已經陪我夠久了……”容子驥很難得地用感性的口吻說道。“打從有記憶開始,出現在我面前次數最多的不是生養我的雙親,而是你們,是你們教我如何說話,陪我玩耍,把所會的一切都教給我,若有誰想傷害我,一定會擋在我面前……在我心目中,你們的地位絕不會輸給親生爹孃……有任何困難,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們……”

才聽他說到這兒,朱將軍已經淚如泉湧。“你這臭小子!早不說、晚不說,偏偏挑這個時候說這種……這種肉麻兮兮的話……”

李副將捏着手巾,哭到不行。“……這教我怎麼捨得下……”

程瑜也沒想到相公會說出這番令人動容的話來,也在旁邊跟着哭。

“可是人鬼殊途,你們有你們該走的路,若再爲了我耽擱下去,不是教我一生愧疚嗎?夠了,你們也有你們該盡的義務,那就是帶着麾下的兵士前往地府報到,等待重新做人的機會,而不是眷戀前世種種……”

他眼眶溼紅,深吸了口氣,纔有辦法往下說。

“今天再怎麼不捨,我都不得不放手讓你們走……朱伯伯、李伯伯,謝謝你們這些年來的陪伴……”

朱將軍大聲哭嚎。“哇——你這臭小子……終於又叫俺一聲朱伯伯了……”

“謝什麼呢?”李副將哭到手巾都溼透了。“你就像咱們的孩子……”

容子驥笑中帶淚。“你們也像是我另一對爹孃……”

聽到他叫自己一聲娘,李副將覺得今生了無遺憾。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已經到了分離的時刻,別讓它們再等下去,我不信你們會如此不負責任……”他軟硬兼施地說。

兩“人”泣不成聲,不捨地看着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心就像有刀子在割,可是麾下的兵士們沒有它們又不肯走,真是左右爲難。

“將軍,咱們拋下它們這麼多年,也該好好盡咱們的義務。”李副將率先整理好情緒。“不能再丟着不管!”

朱將軍癟了癟嘴。“俺知道!”

李副將含着淚水,看着程瑜。“三郎就交給你了。”

“是。”她用力點頭。

朱將軍擤了擤鼻水。“那麼俺走了!”

“你們多多保重!”容子驥微哽地道。

朱將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俺真的走了!”

容子驥脣角一抽。“珍重!”

“將軍,走吧!”李副將催促。

朱將軍這才轉過身,隨着衆人一步一步地走遠,最後消失在夜空之下。

“……它們真的走了?”程瑜心情好複雜,既高興又難過,不過最不捨的應該是相公,於是她抬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總算把它們送走了!”容子驥口氣完全沒有方纔那麼感性,眼淚也不翼而飛。

欸?她驚愕地看着自家相公,他轉換得還真快。

容子驥接過她手上的燈籠。“已經很晚了,咱們快回去歇着吧。”

“相公一點都不想念它們?”程瑜問。

容子驥走在前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它們纔剛走。”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酒甕,小跑步跟上。“相公一點都不難過?”

“……它們不走,整天煩我,吵得我耳朵痛,我才難過。”他嘴巴上說得嫌惡,但程瑜卻能聽出隱藏在話語中的感情,若換作是別“人”,他根本不痛不癢,也不會在乎,甚至早就轟出大門,又怎會耳朵痛呢?

程瑜揚起嘴角偷笑。“希望它們下輩子都能過着太平日子,有妻有兒,就像普通人一樣,不要再上戰場打仗了。”

“那是誰也不想遇上的事……”容子驥停下腳步,仰首觀看星象。“只盼不久的將來,皇位之爭不會爲百姓帶來災難。”

程瑜聽出弦外之音。“難道相公已經看出誰會當上皇帝?”

容子驥回頭,在月光下笑得神祕。“天機不可泄漏!”

“連我都不能說嗎?”

“不能!”

“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的!”

“不行!”

“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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