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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文判》 / 金吉 / 第13章 / 共23章

於是這天,張萸故意不理溫頤凡。

“張天師啊,你這麼漂亮又能幹,有沒有中意的小夥子?要不要郭嫂子我幫你說個媒啊?”

張萸見溫頤凡立刻從書上抬起頭來,卻故意裝作沒看到,笑容可掏地道:“那就先謝謝郭嫂子了,不過我怕人家嫌我是捉鬼的神棍。”

“怎麼會呢?那種人一定是不知道天師做了多少好事。”想不到張萸沒拒絕,郭嫂子更加眉開眼笑,“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會愛慕你的。不知道張天師中意的是哪家的小夥子?”

某人假裝看書,可視線明顯不在書上,張萸偏偏道:“沒有耶,郭嫂子不如替我介紹?”

“當然好……呃……”郭嫂突然神情一變,像撞邪了一般面無表情,“我突然想到我廚房的爐竈還燉着湯呢,我先回去了。”話落,便像有鬼在追趕似地離開了敝帶居。

張萸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她瞪了一眼溫頤凡,這還是她今天第一回正眼看他,溫頤凡有些慌了,張萸卻不理他,捧住桌上的阿肥,“阿肥,我們到街上去逛逛。”她像這幾日以來把阿肥放在肩上。

阿肥似乎也知道溫頤凡貌似失寵,這小肥鳥當下也不再理他,還蹭着張萸的臉頰賣乖哩。

溫頤凡突然有點想喫烤肥鳥。

張萸帶着阿肥在街上到處晃,有時看看攤子上賣了什麼新鮮玩意兒,有時和擺攤子的小販或正巧遇上的鄰人聊天:隔壁街餅鋪的媳婦剛生了個胖小子,餅鋪老闆娘問她有什麼符能讓小孩夜裏不啼哭;隔壁陳嫂子跟三姑推薦的舒心符真有效,三姑來問張萸還有沒有,後巷子口林家的老二要出遠門,鄰居湊巧遇到張天師,便好心問問有沒有平安符賣?那些寒暄閒聊就好像她原本就是這裏的一分子那般——她是對街擺算命攤的,家裏的老太婆常去光顧——而不是個外地人。

這樣的改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張萸認爲是託石頭的福,但張萸的顧客裏不少是街坊鄰居,她雖然總嚷嚷着,若是上門的生意牽扯上別人家的家務事,她絕不再插手,但最後總也雞婆地自找麻煩,溫頤凡偶爾閒言閒語,卻從不阻止,因爲他也有私心,要以這些無形的羈絆牽絆住她。

張萸逛了多久,他就默默跟了多久,這回不用躲躲藏藏,他棄犬似無辜的神情寫在臉上,明顯討饒。

終於,他忍不住上前問:“你在生我的氣?我做錯了什麼?你不告訴我,我不知道怎麼改。”

說得好像她很小心眼似的。“我幹嘛跟別人看不見的傢伙生氣?又不是想讓別人把我當瘋子。”

又是臭石頭出賣他?

“他們不會把你當瘋子,我只是讓所有人都不把我當一回事而已。”但若直視旁人的眼,仍是會露出一點破綻,所以張萸初到京城那日,他纔會被胭脂攤的老闆娘逮住,老闆娘的呼喚則引來更多的人,他的術法差點就破了。

“什麼意思?”

“你瞧。”溫書呆拿起身邊攤販賣的包子,直接喫了起來。小販果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如果是隱身咒,他們看見包子凌空被咬了一口,會以爲鬼魅作崇吧?”

沒錯,只有施咒時已經在身上的東西會一同消失。

“這樣一來……你搶銀樓也沒人理你!”張萸一臉震驚。呃,但真的想搶,隱身咒也是辦得到啦,只是張氏師門祖訓,讓弟子發下重誓,一旦以術法作惡,將功力盡失。

溫頤凡一楞,立刻掏出了一錠銀子放進包子小販口袋,“我會給錢。”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術法也太神了,她聽都沒聽過啊!難道這也是溫書呆“剛好有興趣,研究出一點心得”的心得?她這個自稱天才的簡直是貽笑大方!

“你……不喜歡我用這術法嗎?”溫頤凡問。

張萸回過神來,仔細想想,她憑什麼生氣?

“我憑什麼不喜歡?我是你什麼人?”結果,她仍是彷彿要逼他說清楚講明白那般地做出了質問,“就在我思考着該不該給你一些回應的時候,卻發現其實你一直躲藏着,最後我跟一個沒人看見的人示好,不是很蠢嗎?”

溫頤凡有些震驚,他真的沒想到這些。

張萸看他的表情也知道這書呆根本沒想那麼多,就像石頭講的,他只是想待在離她近一點的地方而已,其實這心思單純得讓她有點想哭,也許她只是在鬧彆扭吧?

“算了。反正就這樣也沒什麼,當我沒說。”張萸聳聳肩,轉身走了。

但她才走沒幾步,立刻就感覺到整條街上起了明顯的變化……

“文公子!是文公子啊!”有婦女尖叫,而這一聲尖叫簡直就像破曉的第一聲雞啼,緊接着是此起彼落的更多雞啼……呃不,是尖叫。

連那些文人打扮的男子也開始引領張望,“文公子?是敝帚居的文潛公子嗎?”

“……”張萸無語至極地看着那些男男女女的視線或腳步,紛紛追逐向她身後的某個點。

不會吧?她轉過身,便見到溫頤凡被一羣離他最近的女人包圍住,而溫頤凡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好吧,其實也沒有很多人都衝向溫頤凡,只是那聲尖叫讓她錯以爲整條街的人都朝溫頤凡圍了過去,但顯然,名滿天下的“文潛”真的不是什麼無名小卒,不斷有人想上前和他攀談,但都被那羣仰慕他的女人剽悍地擋下了。

呃,張萸總算發現,那羣女人之中,好多常到她攤子上光顧,而且還是她黑名單上的刁客!那瞬間,她突然明白爲什麼了……

“張萸。”溫頤凡看上去臉色有些死白,卻仍然只盯着幾步距離之外的她。

張萸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她終於明白自己真的錯怪溫頤凡了,他應該繼續躲在那強大又神奇的咒法之下,否則他這一聲深情呼喚……張萸考慮該不該腳底抹油開溜?那羣女人一人一腳都能踩死她啊!

“章魚?”溫頤凡身邊一名女子想了想,立刻喊道:“文公子想喫章魚!”衆女子嚷嚷着要回家烤章魚給公子喫,一鬨而散。

“……”張萸真不知該覺得鬆口氣,還是該翻白眼。至少她安全了。

而認識張萸的街坊鄰居,則紛紛朝她看了過來。熄了竈上爐火的郭嫂子一臉恍然大悟,原來張天師的意中人是文公子啊?

溫頤凡彷彿猶豫着該怎麼開口,又或着他根本腦袋一片空白?張萸當下真的很想走過去告訴他:算了,她不怪他。

“你留在我身邊好嗎?永遠都別離開。”他絞盡腦汁,用盡方法,甚至沒送那隻笨鳥迴天界,無非是想絆住沒有根,四海飄泊的她。

她爲什麼遲疑?張萸其實思考過爲何不能接受這書呆?她其實沒有什麼牽掛,唯一的牽掛就是有一天她可能會因爲收妖而橫死……

“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麼。”他應該也是精通命理的吧?

“我知道,我會陪你。”

如果是這呆書生,也許……也許她不用替他擔太多的心吧?他自己就強得不象話,雖然完全看不出來。

街道上,明明那麼多人,此刻卻靜悄悄。張天師情歸何處?文公子能否抱得美人歸?唉呀這好戲一定要看到底,明兒個才能向全京城的親朋好友炫耀他們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啊!

“臭書呆,你這是挖坑給我跳啊?”

溫頤凡一臉無辜,不明白她這麼回答是好或不好,只好一如既往,溫煦地笑道:“那我在坑裏等你,無論要我等多久都沒關係。”

“……”張萸原本想笑,眼眶卻有些熱。她得承認,有生以來頭一次,她終於有了歸屬感,而他和這份歸屬感脫不了關係。

“跳就跳嘍!”她刻意滿不在乎地道。

“所以?”他似乎還有些不確定。

“人家姑娘說好,你是要一個姑娘家說得多明白啊?”路人大嬸啐道。

溫頤凡總算笑開懷,立刻便走向她,張萸也朝他走來。

“是我不對。早知道會有這陣仗,我纔不會跟你發脾氣。”

“你不喜歡?”他又做錯了?

張萸搖頭,但這次顯然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讓他鬆了口氣。

不一會兒,整條街道又恢復了平靜,所有人沒事似地回去幹自己的活兒去了,彷彿方纔那一切從未發生過,而張萸已經拉着溫頤凡,大笑地往市集的另一處逛去。

兩情相悅,想必一切都有所不同吧?

答案是,並沒有。溫書呆仍是溫書呆,連不小心碰到手,牽手一起散步也要臉紅。

不過,張萸覺得這樣更好,她就是覺得兩人的相處很自在也很舒服纔有些動搖,要是變得你儂我儂,她可能會受不了吧?

當然,有些改變,也許張萸自己也沒察覺。

現在,張萸會利用敝帚居的後院到蕪園去找溫頤凡,雖然她總會說,怕他一個書呆晚上回家危險,所以確認一下他到家了沒。溫頤凡總是保持微笑,不點破她的說法,因爲最後仍是他把她送回敝帚居啊。

晚霞仍在天邊逗留,玉兔已酣遊銀漢間,溫頤凡在蕪園內覓了一塊草地,架起了篝火,把晚市買的一些食材烤來當晚餐喫。

明明自小習慣餐風露宿的日子,過去張萸可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樂趣,但如今一切顯得格外不同。溫頤凡把烤好的雞肉串成一串拿給她,她則挑了些小塊的在盤子上放涼,給在草地上打滾追地鼠的阿肥玩累了時享用。

“那個奇妙的咒法……叫什麼啊?是你想出來的?”張萸到現在仍覺得不可思議。

溫頤凡一楞,“我沒特地取名字。”

“那就叫……‘你看不見我咒’!”張天師賜名,很不錯吧!

“……”她實在沒有命名天分,但溫頤凡也笑着由她,“與其說是咒法,不如說是爲了某個目的,試盡所有我能用的方法,到最後試出最符合我理想的效果。其實我一出世就有異能,但這異能最初是必須經由書寫才能發揮。我出生自一個複雜的權貴世家,身分卻不能見容於世,這些能力被迫不停地自我精進。”就像還未進京那時,只要她找他聊天,平時溫吞沉默的他總會說上許多過去不曾對人說的話。

畢竟,不管前世他們有什麼樣的糾纏,在這世間給他最深的熟悉感的,就是張萸了。他也是說着說着,才明白原來這些年來,他那麼寂寞。

有她陪伴,真的很好。

“小妾的兒子?”

溫頤凡笑着搖頭,“若是小妾的兒子,也就是平凡一點罷了。我的母親‘一直’都是正妻,先嫁給了我父親,有了我,後來又嫁了另一個權勢更強大的男人,我和我生父的家族,我母親只能保住一個,她做了外人看來最自私也最軟弱的選擇,她保住了我。

“但那是因爲外人不明瞭,母親早就發覺我的能力,她需要我幫助她另一個兒子,也就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在他的家族中鞏固地位……所以我很小就開始研讀各種咒術與奇門遁甲之術,當然……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出來混,遲早要還啊。張萸看得出那些過往讓他很不愉快,“現在還需要做嗎?”

溫頤凡搖頭,“其實我一開始,只是努力想法子讓自己被遺忘,我不想捲入那些鬥爭,這就是那個咒法的由來,經過很多次變化和試驗,每一次當我的能力更強時就能改試新方法——例如一開始在自己周身畫下法陣,讓靈魂出竅去做事,到現在只要在自己身上憑空畫下法陣便成。

“我靠着這個咒法躲過很多次麻煩,後來之所以答應出手幫忙,是因爲我也開始研究命理,命無好壞,但人有使命,我知道弟弟的命格註定擁有他理應繼承的一切,我出手幫忙反而能改善很多事,例如我想要平靜的過日子,只有他能給我;我不想以自己的能力造孽,那麼就在他身邊輔佐他走向正道,至少在那時他能信任的只有我,他會聽我的。最後他終於得到了一切,而我也終於能功成身退,比起他那些同父異母、與他爭奪繼承權的兄弟,他對毫無繼承權卻是血親的我更信任也更寬容,我如今的日子就是這麼來的,只是世人並不能得知‘文潛’和他之間的關係罷了。”

也許她該問他弟弟是誰?但說真的,張萸一點興趣也沒有。

“你們兄弟現在還有聯絡嗎?”她想的是,最好別再聯絡,她不想溫頤凡再捲入身不由己的是非當中,這溫書呆不適合那種人喫人的環境。

“我就住在他能就近監視的地方。但如今他也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更何況現在的我若存心要躲他,他也拿我沒轍。”

就近監視?呃……好像……張萸總覺得答案很驚人吶,她決定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於是轉移了話題。

最後一抹霞影也了無痕跡,但他們並肩坐在一塊兒,一直聊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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