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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文判》 / 金吉 / 第5章 / 共23章

鬼魂當然是不需要睡眠的,而張萸則在天亮前小睡了一會兒,她的徒弟們非常孝順地將山神廟小小的內廳整理得乾乾淨淨,還弄來了些乾草,她把斗篷往乾草上一鋪,將就睡了一會兒。

結界裏,其實沒有真正的天亮,天幕只是變成了火紅色罷了。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曦。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

“……”還沒走出內廳,就聽見溫書呆悠閒吟詩的嗓音,看來這書呆只是單純唸書唸到腦子壞掉了吧?

這鬼結界裏,哪裏來“萬物生光輝”啊?他把滿天紅光當成朝霞了不成?

“這幾句,是勉勵世人要珍惜韶光,好好打掃和學習。”溫書呆又道。

張萸楞住,然後她聽見她的徒弟們齊聲應道:“夫子說得是!我們會努力打掃,用心向夫子和師父學習!”

“……”珍惜韶光是真,但打掃和學習是哪裏來的?這書呆真的越來越可疑了啊!他是真呆,還是裝呆?

張萸走進山神廟前廳,就見溫書生沾水在牆上寫字,鬼魂們或席地而坐,或站在山神廟外,還真的是在上課啊?

“師父早!”一見張萸,鬼魂們全起身讓出地方來。

“乖,早。”讓一羣年紀比她大的鬼魂喊她師父,其實怪難爲情的。

“張姑娘,早。用早膳吧。”溫書呆朝被挪出來當普通桌子用的神桌上揚了揚手,張萸才發現桌上擱了一碗清粥,一碟鹹瓜麗,更不可思議的是還有一條煎魚!

“這哪來的?”結界裏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米和瓜謹是我帶在路上,餓了可以炊煮來喫。魚是他們抓的,當然粥也是他們熬的。”溫書生解釋道。

哪個書生會帶米在路上煮?要帶也是帶乾糧吧?這傢伙真的異於常人欸!

“雖然我們不用喫飯,但師父和夫子總要喫的,所以我們想到,有一條溪流經桃花村,我們就想說試試看能不能抓到魚,想不到還真的能。”徒弟們開心地道。

張萸知道那條溪,但她記得結界裏的溪是乾涸的吧?

當然,也許因爲結界的力量正在削弱,加上昨晚那場奇妙的暴雨,溪水先破了結界也說不定。總歸,這是她徒弟們的心意,而且結界的力量削弱更是大好事,她不免有些感動,便問書生道:“米還有多少?”

“這些。”他拿出書篋裏的麻袋。

“……”他的書篋只裝了米嗎?他真的是書生嗎?張萸再次無言地看着那一大袋米,“給我幾粒就好。”

溫書生雖然不明所以,仍是撈了幾粒米給她。

“有杯子和碟子嗎?沒有碟子的話,用樹葉也行。”

“有!”一名鬼魂取來昨夜整理山神廟時順便洗乾淨的祭杯和碟子。祭杯原本有三隻,但另外兩隻老早破了,而碟子缺了一角,但還能用,一隻被他們拿來盛煎魚了。

張萸從自己行囊裏拿出水袋,倒了點水,將米粒放在碟子裏,雙手結印唸了一串咒語,接着結印的手一揮——

幾十碗白飯和水酒出現在桌上。

“這是民間祭拜的老方法了,你們都知道吧?都來拿碗飯,一起喫吧。”

許久沒能喫到熱騰騰的白飯,鬼魂們同樣一臉感動,“謝謝師父!”他們取過白飯,這回知道先讓老弱婦孺享用了,一個接一個將白飯往外傳,桌上的白飯始終沒變少,直到每個鬼魂手上都有一碗白飯爲止。

溫書生看得讚歎不已,“能不能把魚跟瓜齎也多變幾份出來?我想喫蒜泥白肉……”

“……你當我神仙啊?”這書生到底從哪裏蹦出來的?他腦子還好嗎?

“我只是說說。”溫書生仍是笑得一臉溫文儒雅 ,接着彷彿沒事似。

張萸心想,也許她太小看這書生了,他若根本知道這些村民全是鬼,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對了,有緣能同桌喫飯,又共睡一個屋檐下,卻仍不知姑娘芳名,能否冒昧請教?”

張萸頓了頓。他昨天真的沒聽到她講的話?他不是知道她姓張嗎?還是他只是從她題在桌巾上的字猜的?

“哦!在下忘了先自我介紹。”溫書生忙不迭地道,“在下姓溫,名頤凡,頤養精神的頤,凡夫俗子的凡。

本是京城人士,這次是出遠門訪友,如今受了故人之託,趕回京城教書。”

溫頤凡。連名字都這麼像窮酸書生會取的名字。張萸忍不住在心裏取笑,“我姓張,單名萸,勉強算憑瀾城人士。”

溫頤凡仍是那副清淺溫和的笑,看着她半晌,才遲疑地道:“張姑娘……令尊是捕魚的嗎?”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忍住翻白眼與失笑的衝動。雖然這書生真的很讓人無語,可是有時她真的也忍俊不住。

“弓長張的張,茱萸的萸。我的名字是我師兄取的。要說他是我父親也行,我本來就是他帶大的。”

溫頤凡又微笑地看着她片刻,才又有些吞吞吐吐地道:“那麼你師兄……他疼你嗎?”

這呆書生一臉同情是怎麼回事?張萸沒好氣地看着他,“你有沒有被人拖到暗巷痛打過?”

“偶爾。”其實他不太出門,那些人也從沒得逞。

算了。張萸嘆氣。心想幹嘛對一個閉門唸書,不懂人情世故的書生這麼嚴厲?而且她自己不也取笑人家名字窮酸?

雖然只是白酒配白飯,但所有鬼魂已經三年沒好好坐下來喫頓飯了,那頓早膳就像團圓飯一樣熱鬧。

張萸昨晚思考過,其實要這些鬼魂短時間內能夠打贏大房子裏那些妖怪,是有困難的。不過她這邊有數量上的優勢,於是當天一開始,她就將每個徒弟分成十位一組,每一組有老弱,也有青壯。

“不要認爲老弱就比青壯軟弱,那是你們還被生前的習慣所困縛,要知道大多數厲鬼都是女鬼或小鬼,有時年老的鬼魂也相當厲害,你們要記住你們不是人,不會死,敵人兇,你們就比他更兇!”

她利用了一點兵法上的知識,讓他們在面對敵人時擺出方圓陣形。每一組都必須團體行動。

接着,就是教他們簡單的辟邪手印和咒語,妖、鬼、邪並不同道,有些強大的咒法雖然能將他們全都一網打盡,但張萸並不喜歡使用這類無差別攻擊的法術。

最後,其實才是最重要的——靈符。

她本想教村民畫靈符,但要他們在半天內,既要學陣法、學手印口訣,又要畫靈符,恐怕成效不彰。所以她讓他們各自分組去練習,她則回到山神廟裏打算卯起勁來畫符的時候,卻見那溫書生手搖扇子,笑容充滿讚許地看着村民們練習……

張萸雙手抱胸看着他半晌。

說真格的,溫書生模樣很俊,她那些徒弟裏好幾個女鬼都有些心猿意馬,尤其是未出嫁的和丈夫早已不在的寡婦們,但畢竟人鬼殊途,在加上自昨夜起,那些徒弟就有意無意把她和這書生視爲“一起的”……

所謂“一起的”當然不見得有任何曖昧,但或許他們心裏就是會把她和書生擺在同一個位置上。她的徒弟們自然也不會對溫書生有任何逾越了。

但是張萸也不明白爲什麼,一看見溫頤凡,她就沒來由的心裏升起一股怨氣……

“張姑娘。”溫頤凡見她到來,又衝着她笑得如春陽和煦。

張萸別開眼,“溫夫子很閒啊?”

溫頤凡笑容不減,想了想,道:“有什麼是在下能幫得上忙的,張姑娘儘管吩咐。”

他這反應,倒顯得她心眼太小了點。張萸默默地想,“夫子有空的話,來幫忙畫符吧。”難得有個識字又沒事做的人手能幫忙,不用白不用。

溫頤凡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倆立刻在神桌上磨好墨,靈符不一定要寫在符紙上,雖然她帶來的符紙應該夠用,不過稍早她回到村子裏,能利用的都讓村民們搬過來用了。

“照這樣畫,行嗎?”張萸把一張畫好的符拿給溫頤凡,就見這溫書呆拿起來對着天光端詳半天,又拿到暗處盯着半晌,也不知他是看得懂或看不懂,但擰眉沉思的模樣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看得張萸都無語了。

“張姑娘……”終於,溫書呆開口了,“在下以爲,這邊應該往右撇,而這裏應該繞三圈……好像會好看一點。”

張萸額冒青筋,“你是道士,還是我是道士?”這書呆以爲她在畫白描嗎?

“當然張姑娘纔是道士。”溫頤凡又笑得一臉無辜,然後依舊溫吞地道,“在下只是提出一點小建議,姑娘聽聽就罷,莫生氣。”

張萸覺得她太陽穴有些抽痛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這溫書呆畫符倒挺快的,不到一個時辰,他竟把要分給全村的符紙都畫完了。

張萸一一檢察過那些符,就怕一個出差錯,符的效力就沒了。但溫書生倒是一筆不差地照着她的符畫得很完美,“你挺厲害的嘛。”張萸隨口道,其實有點敷衍。

“能夠幫上姑娘的忙,是在下的榮幸。”

張萸又對自己的態度有些愧疚了,“哪天你要是撞鬼了,我會免費幫你驅邪。”這次她可是真心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溫頤凡都不知該把視線放哪了。明明不關他的事,可他就是忍不住陰惻惻地在她身旁晃盪,村民們的視線飄到哪,他就晃到哪,存心擋着那些色鬼欣賞美景。

“夜露涼冷,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姑娘應該要好好保重……”他長眸想看又不好直接看地瞥了兩眼她的小蠻腰,然後又瞥向不遠處也頻頻朝張萸打量的村民們,那一眼竟是嚇得村民們趕緊哪邊涼快哪邊閃。

就說這兩個肯定有事。底下包打聽的村民們交頭接耳地,一臉揶揄。

“你念經啊?”陰陽怪氣的。張萸蠻橫地眄了他一眼,卻見溫書呆視線一和她對上,很快地轉開來,佯裝目不斜視的正經模樣,張萸偏偏走近他,眼尖地發現這書呆竟面有赧色,雙耳泛紅。

呵!奇了。話說回來這書呆之前就不會看人臉色又老是做些讓人無語的舉動,搞不好還真的從來沒跟女人相處過。

可惜大戰在即,她不能顧着玩,要不真想調侃他一番。

“思無邪啊,思無邪。”張萸惡劣地甜笑着,長髮一甩,幾縷髮絲拂過他頰畔,她卻一點也不在意地大搖大擺走了。

溫頤凡瞪着遠去的曼妙背影,心裏說不出的悶,卻又不明白爲什麼悶,只是不自覺地跟着張萸一路來到山神廟外最高的大石頭下。

而她,真當自己是女戰神,站在所有鬼魂都能仰望的最高點,一手扛着她的妖刀,一手叉腰,對着她的徒弟們,運足了丹田的力道,揚聲道:“被玩了三年,還想當孫子,你們不覺得丟臉嗎?”

她的徒弟們也很配合地齊聲大吼,聲勢當真是響徹雲霄啊。

“人有生老病死,所以貪生怕死就算了。都當鬼了還怕什麼?還是你們想到了地府之後,被其他鬼魂恥笑嗎?”

“不想——”

“做人時夠辛苦了,做鬼就要抬頭挺胸,誰要是再欺壓你們,你們就十倍奉還!讓那些仗着自己長得不人不鬼就囂張的龜孫子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凶神惡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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