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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文判》 / 金吉 / 第6章 / 共23章

當晚沒看到祭品,乾屍果然派了他的爪牙來叫陣,村民們起先有點膽怯,但幾個膽子本來就比較肥的排成演練時的方圓陣型,舉着貼了符紙的掃把和鋤頭狂毆對方,竟也把那些曾經不可一世、將他們當螻蟻的爪牙們打得抱頭鼠竄,村民們士氣立刻爆漲,一個個衝下山要找乾屍算帳去。

張萸原本預料她教的東西足夠村民們遇到乾屍和他的爪牙時自保,畢竟道行深淺相差懸殊,卻沒想到靈符威力如此強大,一時間也有些疑惑,可是她又怕徒弟們出事,於是也追下山,只要有隊伍不小心分散,或有屈居弱勢的,她就上前援手。

然而,幾乎只有不小心隊型分散的村民因爲防禦上出現漏洞而有驚無險,當一隊村民手中的靈符將乾屍的爪牙打得法力盡失時,張萸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在村民們圍住了敵人,要再痛下殺手前,施法讓乾屍的爪牙全身瞬間結出冰晶,直到乾屍的爪牙化爲一塊人形冰石,同時也將他封印住,阻止村民們犯下殺業。

“別忘了你們入師門時答應我的,要是犯下殺業,下了地獄繼續受苦,我就白救你們了。”

幸好還勸得住,那幾個村民吆喝着要去給大夥兒幫手,讓她鬆了口氣。張萸忍不住想,她方纔不應該那樣喊話的,因爲深信村民們頂多能夠自保,她只希望他們鼓起勇氣來對抗乾屍,但恐懼和殘暴一樣都會製造地獄啊。

張萸看着被封印在冰晶裏的人影。乾屍的爪牙都是曾經想到桃花村來除妖的修道人,但如今他們幾乎已經入了魔道,看樣子等解決了村民的問題,她還有得傷神呢。

正要趕去看看其他村民的情況,張萸眼角餘光瞥見一張掉落的符紙。

這應該是從方纔那些村民手中的武器上掉落的。她吩咐過每一個小隊裏比較謹慎的幾個多帶幾張符,所以掉一兩張還不打緊,她隨手撿起,符紙上的符文卻一陣白光流轉,張萸定神一看,眉頭瞬間擰緊。

“難怪……”她收起符紙,轉身欲找某人的身影,這時卻一陣地動山搖,大房子的方向傳來坍塌和爆裂的巨響,張萸無暇思考其他,立刻施展輕功趕過去一探究竟。

大房子早已崩塌,卻不見乾屍,而昨晚妄想召喚煉獄之火的光頭爪牙,卻變得更猙獰更巨大了,站在頹圮的廢墟中間仰天咆哮,看樣子是屁股太大,把房子擠崩了。

“師父!這個光頭把自己的同伴都喫了,吸乾了他們的法力!”村民們發現靈符對光頭不管用,還有同伴因此被打得魂飛魄散,一時都膽怯了。

“你們退後。”張萸大喝,舉着妖刀疾衝向光頭爪牙,“禿驢!喫那麼多人不怕撐死嗎?”

光頭胡亂地揮拳破壞四周所有建築,張萸原以爲他瘋了,卻不料當她逼近時,光頭狡猾地拉住她的腿往地上用力一砸,霎時間飛沙走石,地面被光頭一拳撞擊出裂痕……

“師父——”衆鬼魂們都悲憤了,那呼喊真是驚天動地啊!

“死禿子,別亂喫豆腐。”

光頭回過神來,卻見自己的手是空的。

張萸威風凜凜的火紅身影踩在他頭頂上,妖刀抵住他的腦門。

“師父!”衆鬼魂喜極而泣,開始大喊,“師父好強!師父威武!師父打遍天下無敵手!”

張萸差點失笑,但她也沒敢掉以輕心,光頭的手掌揮過來時,她已經跳到十尺之外,紅裙舞成血紅半月。

“張天師的傳人?”光頭原來還能說話,“難怪有本事逼得屍魔丟棄這個結界逃跑,如果我喫了你,法力肯定更上層樓,到時不管這個結界還在不在,都沒人是我的對手!”

原來那孬種臭乾屍跑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惟有仁者天下無敵。枉費你還是出家人,這道理都不懂,真爲你的師門感到難過。”

“仁者天下無敵?”光頭大笑,“我仁慈了五十多年,爲了救世人於水深火熱之中,最後卻淪落到這個地獄裏,在地獄裏,仁慈有什麼用?那是和平世界裏的人說的風涼話,像你們這種人沒資格定我的罪!把你的法力給我——”

張萸躲開光頭的攻擊,將刀背一轉,決定先削弱他的行動力,火紅的身影彷彿旋風般旋轉,更像天火飛竄,在光頭的手臂上割出一道鮮血的浪花,最後狠力削去他肩肘後方的筋肉,“我或許沒資格,但選擇原諒的村民絕對有資格,像你這種人還是下地獄磨練個幾百年再回來吧!”

光頭失去了一臂,另一臂卻狠力反擊,甚至張開血盆大口要咬身在空中的張萸。

“師父小心啊!”

張萸瞬間使出金蟬脫殼,撕裂被光頭咬住的羅裙,踩住光頭下巴借力來個後空翻,並且抽出兩道符紙,朝光頭射去,兩道符紙化爲冰刃,刺進了光頭的眼裏,光頭髮出的哀號連張萸都忍不住想搗住耳朵。

師門戒律,絕不輕易施展會打傷靈體的強大法術,但張萸見光頭又念出了召喚煉獄之火的禁咒,當下再顧不得其他。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急急如律令,雷公電母聽我號令——”她飛快地在空中畫了一道天雷符,劍指疾指光頭,“敕!”

轟——巨大的天雷打在光頭身上,電光讓天地瞬間亮如白晝,光頭連哀號都來不及就被雷殛成一塊冒煙的黑炭。

這一聲巨雷,也劈開了結界早已越來越薄弱的禁錮,以雷殛爲中心點,一道旋風吹開了黑霧,清風所到處,彷彿無形的雨水洗去了桃花村凝結的陰霾,萬物恢復了原本面貌……

屋舍破敗了,但雜草在晚風中搖曳。蛛網仍然橫生,桃樹卻冒出了嫩芽,鳥囀和蟲鳴交織,迎接苦難者們的新生。

“月亮出來了!”有村民驚喜地喊道。

夜空不再漆黑無顏色,三年了,村民們終於再次得見迢迢銀漢,皎皎明月,不禁喜極而泣。

他們同時也察覺,一股銀光籠罩着他們每一位。

“師父!”村民們直覺地向張萸求救,以爲又有魔障,卻見張萸含淚笑得一臉欣慰。

“該去投胎了。你們沒有讓我失望,沒有在今晚犯下殺戒,等陰差來接你們,閻王爺會知道你們承受的苦難,知道你們之中有些人做了偉大的決定,會讓你們儘快去投胎的。”他們放開了心結,早就不需要超渡了。

“我們要留下來孝順師父,跟師父學術法濟世!”有村民道。

“說什麼傻話啊,不去投胎要當孤魂野鬼的,好好去做人,這輩子入了我師門,下輩子要帶着靈性,有緣再來修行,將我師門大義發揚光大,明白嗎?”

“師父……”雖然只有一日的師徒之情,可是這個將他們從無止盡的苦難地獄中解救出來的少女,在他們心目中就和再生父母一樣偉大。

地府之門開啓,數輛六駒馬車從紫光中駛來。看來地府知道這次要接的鬼魂太多,特地派了“專車”來呢。

見鬼魂們都有些不安,張萸道:“不用怕,陰差們只是臉色不好看而已,真正的惡鬼你們都見識過了,陰差大哥大姊生前也都是好人,你們守好秩序,他們不會爲難你們的。”

“師父,下輩子,我們還要拜你爲師!”

張萸失笑,“沒問題。”

目送所有鬼魂上車,櫻櫻卻向她跑來,張萸蹲下身與她平視。

“大姊姊,”她還是喜歡喊她大姊姊。櫻櫻將林檎果核放到張萸手上,“這顆果核,可以幫我種在土裏嗎?我希望有很多人喫到好喫的林檎。”

張萸這才知道,原來這世間真有承受了莫大苦難,卻仍然純真善良的笑靨,溫柔得令她雙眼發熱,心揪痛着。

“好。”她摸摸小女孩的臉,抱了抱她,最後又忍不住偷偷在她身上施了一道咒,這種咒一般都是往生者的家屬要求方士誦經祈求,傳達給陰間的往生者,而她直接在小女孩的靈體上施展,當然效力更大,這咒法自然

也被地府許可,它會幫助靈魂更容易投胎到良善的好人家。

作爲天師傳人,和陰差打交道也是家常便飯,陰差們跟她也算交情匪淺了。張萸還有點奸巧地拿了些紙錢塞給陰差們當茶水費,希望他們一路上好生照應她的徒弟們。

直到最後一輛馬車駿進紫光中,紫光漸漸消失,張萸才深吸一口氣,要自己打起精神,還得把那些入了魔道的爪牙誦經淨化呢——噯,幫助桃花村村民脫離魔爪,這是她自願的,但淨化這些爪牙,她可要跟胡員外收錢了,這工作很累的。

一件書生長袍披在她肩上時,張萸差點將妖刀捅進來人肚子裏,轉頭一看卻見冒失鬼溫頤凡不知打哪冒出來,還拿着方帕要給她。

“……”張萸一時間也不知該說是因爲他又憑空冒出來而覺得離奇、覺得火大,還是該跟他算帳?總之打了一仗後,這根本很有問題的書呆又一根汗毛也沒少地在詭異的時機冒了出來,確實讓她腦袋有些空白。

溫書呆卻是衝着她,笑得彷彿春風拂照大地,“這次我有洗過。”

張萸這才發現她又不小心讓眼淚溢出眼角,兩頰都溼了,她有些惱羞地接過方帕,一不做二不休地用力擤了一大坨鼻涕,還惡狠狠地瞪了溫頤凡一眼。

溫書呆笑容不減,一臉寬容慈藹地道:“洗乾淨再還我就行了……不還也沒關係。”

她其實想直接讓他自己拿回去洗,但她可不會讓他隨意打馬虎眼唬弄過去,她收起方帕,旋即舉起妖刀抵在溫頤凡頸間,“你到底是誰?”

溫頤凡只是從容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但模樣倒是挺悠哉,“一個窮酸書生。”

他倒是很清楚她對他的評價啊。張萸拿出他替村民畫的靈符,“偷改我的靈符,還有本事朦混過我的眼,你要只是個窮酸書生,那我就是個打雜的了。”

“張姑娘不應妄自菲薄,心懷慈悲以濟世爲己任者,絕不是打雜的。”

“昨天晚上那場雨,也是你的傑作吧?只有觀音座下龍神降甘霖方能滅煉獄之火,連龍神都請得動,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只是巧合,我不知道什麼龍神。”溫頤凡一臉誠懇。

“還裝傻?”以爲她不敢揍他嗎?她張萸天不怕地不怕,賞他拳頭也沒在手軟的!

“姑娘小心!”溫頤凡突然臉色一變喊道。

“當我會上當溫頤凡飛快將她拉向自己,但張萸卻已中了屍魔的暗算,幸而溫頤凡立刻在她身上畫下靈咒,護住她的元神,讓她只是陷入沉睡。

他抱着張萸蹲下身,彷彿有些焦急地在她臉上拍了拍,“姑娘?”

屍魔見張萸這惡婆娘陷入昏迷,眼前只剩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便大膽地從暗影中現身。

雖然桃花村的村民都投胎去了,但他只要殺了這書生,吸走張萸的法力,那麼他一樣能繼續在人間橫行!他悄悄接近只顧着擔心懷中人的溫頤凡背後。

“姑娘?”溫頤凡偷偷使勁擰了一把她的臉頰,張萸熟睡如故。

看來睡得很熟啊。

背後,屍魔張大了嘴露出獠牙,五指掐向溫頤凡。

眨眼間,屍魔卻撲了個空,眼前哪裏還有溫頤凡和張萸的人影?屍魔驚駭地轉身,卻見溫頤凡負着手站在他身後冷睇着他,向來溫潤如春風的微笑完全不見。

“你……”屍魔也說不出所以然,他根本不必怕這個文弱書生,可是那一刻,在這書生深沉冷淡的目光注視下,他卻不敢輕舉妄動。

溫頤凡舉起手中的毛筆,對着屍魔,在空中畫了幾畫,當毛筆尖端點住屍魔眉心時,作惡多端的屍魔也動彈不得,他感覺一股清涼的氣勁自眉心處,遍洗四肢百骸,一道靈光籠罩着他,當溫頤凡退開來之後,屍魔驚覺他原本腐爛乾枯的手起了變化——

他終於恢復人形……不,如今他只是個普通的鬼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年人的鬼魂。

“我……我變回來了……”他一陣哽咽,原來這纔是他一直以來真正的心願,那醜陋的不死之身禁錮着他,讓他的靈魂扭曲,只想讓世人與他一同承受詛咒,他以爲凌虐能帶來快樂,他以人們的恐懼來安慰自己,變成一具腐爛的乾屍卻永生不死並沒有什麼不好,至少他擁有無上的權力,但過去三年來的種種卻不及這一刻……

他流下淚來,痛哭失聲。

地府之門再次開啓,這回陰間派來的是能力更強的陰差首領,想來地府對這位入了魔的鬼魂也相當戒備。

“到下面去,把你一身罪孽洗一洗吧。”

“謝謝。”屍魔道。

“不要謝我,我只是不想那丫頭再背上收服你的業力,她背了好幾世,已經夠辛苦了。”

張萸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行進的馬車裏。

呃,更正,是牛車。她看向悠閒地驅趕着牛前進的溫頤凡,“爲什麼我在你車上?你要去哪?我怎麼暈過去的?臭乾屍呢?”

溫頤凡看了她一眼,“姑娘過度勞累,所以睡了一會兒,在下擔心將姑娘丟在荒郊野外會有危險,所以冒昧翻了姑娘的包裹,發現一封邀請姑娘前往京城的信,既然咱們要去同一個地方,不如就結伴而行好有個照應。”

“你翻我的東西?”張萸的神情像要喫了他。

“情非得已。”其實他根本不用翻,早就知道是京城的胡員外委託她到桃花村收妖。這三年來會到桃花村去收妖的,大多是受了胡員外的委託,因爲胡家祖墳在桃花村後山,胡家三年無法掃墓,怕鬧鬼之事影響祖墳風水,再加上胡家這幾年確實不太安寧,讓胡老爺更堅持要找到人收妖。

“臭書生,我還沒跟你算帳,你竟敢翻我的東西?”張萸氣得揪住他衣領。

“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授你個大頭,坐我身上喫我豆腐時就不會授受不親了?”

“原來姑娘是爲這件事生在下的氣?”溫頤凡恍然大悟。

並沒有!她本來不想跟他計較,是他整個人礙她的眼,跟他喫她的豆腐一點關係也沒有!

“其實……”溫頤凡一臉陷入深思的表情,“在下並不記得當時摸到什麼不該摸的地方,感覺很平坦,但是如果姑娘堅持的話,在下願意負責。”話落,他還長長嘆了口氣,一副拿她沒辦法的無奈模樣。

張萸額冒青筋,“溫——頤——凡!”

“姑娘,當心,雄哥不太喜歡坐它的車的人不守規矩。”溫頤凡把她按回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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