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巧覺得易風行有時待她很壞,但有時又待她很好。
雲虹回到她身邊時,帶了一堆布料上好、繡工精緻的新衣裳,說是專門做皇族和貴族生意的羽裳織坊做的衣服。
夜晚,王爺讓葉勳送來了昂貴稀有的夜明珠,讓她在夜晚時不必只能依靠月光視物。
白日,有空閒的他,便抓着她在王府花園散步,說是她病了那麼多日,該曬點太陽,對身子比較好。
陽光普照的王府花園,花團錦簇,易風行和白慕巧主僕四人,在青石鋪成的小路上悠閒地走着,而親衛長黑重山則帶着其它親衛在不遠處守着他們。
就這麼安靜地漫步了約一盞茶的時間後,易風行才向背後的葉勳吩咐,“將琴房的白鸚鵡拿來。”
“是的,王爺。”葉勳行個禮,便跑出了花園。
她不禁因爲好奇望了他一眼,“白鸚鵡?”
“待會你就知道了。”他嘴角噙着一抹神祕的笑。
半炷香過後,葉勳回來了,手上提着鳥籠,裏頭關着一隻毛色漂亮的白鸚鵡。
易風行倒也不急着告訴她白鸚鵡的用處,“我們也繞着園子走了好一會兒了,先歇會兒吧。”
他帶她走到不遠處的石桌旁坐下,葉勳將鳥籠輕放在桌上,易風行朝白慕巧身後的雲虹吩咐道:“你去備壺茶來。”
“奴婢這就去。”雲虹微微一福身,便離開去準備茶具和茶水了。
白慕巧瞠目看着雲虹走遠的背影,回頭對易風行道:“雲虹是我的丫鬟……”
怎麼易風行命令得那麼順口,雲虹也很聽話的照辨,讓她都有種錯亂的感覺,她的主子是她吧……
他挑眉,“你要跟本王計較?”
“沒有……”她囁嚅,爲此事跟他計較也很奇怪,不過是拿個茶水罷了。
他支着下顎,眸光慵懶,“看得出來你很重視雲虹。”
她輕輕點頭,“嗯,她陪伴我很久了,待我也很好。”
“那你以後別讓她太擔心,當然也包括本王。”他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過來,揉了揉她的秀髮。
“好……”她諾諾地應聲,有一種被他珍視的感覺,令她不禁臉紅了幾分。
不一會兒,雲虹便端着托盤回來,並將茶具及茶杯放置在石桌上,倒茶時鐵觀音的香味四溢。
王府裏的茶葉都是頂級的,這一點在這裏作客的白慕巧是知道的,她接過茶杯喝了幾口,香潤順口的滋味令她感到心滿意足。
一旁的易風行也享受地啜了一口後,忽地哼了一小段曲子,而那隻白鸚鵡居然接着唱。
白慕巧驚奇地盯着那隻鸚鵡瞧,她雖然知道有鸚鵡這種鳥,但是其昂貴又稀少,過去她和爹出遠門時曾有幸見過一次,但那隻灰鸚鵡只是會講幾句簡單的人話,這是她頭次聽鸚鵡唱曲,感覺特別新鮮。
白慕巧一開始還聽不出來這是什麼曲,只覺得耳熟,但白鸚鵡唱到一個段落後她就記起了。
這是她以前譜的曲子“莫愁前路”。
過去她和爹出遠門尋醫兼行商時,爲了安定自己的心神,她譜了這首琴曲。
莫愁前路、莫愁前路,無論再失望幾次,一定還會有下一步路,每彈一次,就是在說服自己一次,不要對未來感到彷徨、絕望。
但求醫之旅結束回府後,她就不再彈這首曲子了,因爲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下一步路了,她只能守着僅有的、珍惜的人事物,過接下來的日子。
她詫異地看向易風行,“王爺,你怎麼知道這首曲?”曲子有八段,雖然鸚鵡只唱到了第六段,但她可以肯定這是她的曲子。
“你忘了?這曲子你曾彈給我聽,安撫我入睡。”他笑眸微彎,“雖然重傷中的我,曲子不是記得很完整,但我有自信調子應該沒有太大的差錯。”
她簡直佩服極了他的記憶和耳朵,他實在是客氣了,什麼沒有太大的差錯,根本沒有錯音,就只缺兩段。
她的語氣滿是讚歎,“你只缺了兩段,其它一音不差。”
他揚高劍眉,對她的反應不是很滿意,“就這樣?沒有更多的表示?”
“什麼……表示?”她一時傻了。
他用勾人的眼神和語氣,曖昧地說道:“本王一直惦記着你,惦記得不敢忘卻你彈過的曲子,當上協律都尉也是想着哪日或許可以遇到你,縱然不知你的容貌,但我絕對認得出你的琴音,相信總有一日會找到你,聽這些你不感動嗎?”
她的胸口確實爲此而發燙騷動着,卻不敢相信。他真是爲了她才當上協律都尉?就只爲了找她?
從她病了之後,他的言行總讓她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受疼愛的,簡直像是作夢一樣……
不行不行,她不能想太多,他可是郡王,一定是因爲念在救命之恩上,所以才待她好。
“謝謝……”她含蓄地回應他,還側過臉,就怕多看他幾眼,就會不小心遺落自己的芳心。
他看她害臊的模樣,心情很好,但卻不放過她,伸指勾起她一綹青絲,滑順的手感令他愛不釋手,而他的下一步動作,卻是扯動她的髮絲,力道雖不會讓她感到疼痛,但用意很明顯。
她將別開的目光重新放回他身上,不知所措地問:“爲什麼拉我頭髮?”
他笑容帶點無賴的味道,口吻也十分張狂,“本王要你看着我,只注視着我。”
聞言,她的臉更紅了。
易風行見她的臉紅得如此可口,差一點就想吻她,但有旁人在,他只能輕咳一聲,鬆開她,轉移話題,“對了,那首曲子叫什麼,你有命名嗎?”
驀地,她意識到他問的是鸚鵡所唱的那首,頓了頓,回答,“叫……莫愁前路。”
“莫愁前路……”他垂眸沉吟一會兒,“好個莫愁前路,曲調委婉溫柔,如能洗滌憂愁的溪水流過身心,改日再彈給本王聽吧,我想聽整首曲子。”
她聽得出來他語氣裏的期待,歉然道:“這首曲子我已經很久沒彈了,可能無法彈得很好。”
“很久沒彈?你不喜歡這首曲嗎?”他不禁疑惑,這曲子明明譜得很好啊。
“不是……自己譜的曲子,怎麼會有不喜歡的道理,只是……”她輕嘆一口氣,“只是這曲子已經無法說服我,莫愁前路。”
他聽得出來她這句話的意思,頓時爲她揪心。
“但現在不一樣了,慕巧。”他親暱喊着她的閨名,扇柄勾起她小巧的下顎,讓她看向他,“我可是郡王呢,我保證今後都給你靠,那你的前路,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怔愣地看着說出這句話的他,內心像是被大力撞擊過般,眼前一片氤氳模糊。
他說,今後都給你靠。
他說,前路沒什麼好怕的。
從爹爹去世後,繼母待她並不好,她總是不安,擔憂着以後的日子,如今,她可以放下這些情緒嗎?
熱淚,就這麼滑落她臉龐。
“唉,怎麼哭了呢。”他語帶憐愛,收起扇子,用衣袖輕柔擦拭她的臉龐。
“沒什麼,你……你人太好了。”她努力露出微笑,只是眼淚還是在掉,她只不過是當年救過他一次,竟然能換得他這麼真誠的對待,她真的受寵若驚。
“本王人好?”他笑了,覺得她好天真,“本王對你好,自然是有企圖的,你猜猜,是什麼企圖?”
面對他的反問,她的心跳聲大得震耳欲聾,她身上什麼也沒有,他想向她索討什麼?總不可能……是她的心吧。
她深吸口氣,努力壓抑自己的感情,真誠道:“我一定會彈出讓王爺滿意的曲子的。”
易風行深幽的眼神沒錯過她退縮、害怕傷害的神色,雖然他想直接讓她瞭解自己的心意,不過也怕被她認爲自己是爲了報恩。
他微微閉眼再睜,便轉移了話題,“你喜歡這隻白鸚鵡嗎?”他打開鳥籠,伸手讓那隻鳥跳到他手背上,然後舉到她面前。
她看這隻漂亮的鸚鵡歪着頭看她,不時還發出清脆的鳥叫聲,不禁覺得可愛,“喜歡啊,它叫什麼名字?”
“本王沒給他取名,就給你取好了。”
“我?”她有些驚訝。
“是啊,你可是它今後的主人呢,當然給你取。”
“王爺要送我?”
“對,多了只鳥陪你,你待在王府裏也不會太無聊,它很聰明的,本王將它養在琴房這麼久,我彈過的曲子它都會唱。”
“我以爲是王爺教它唱莫愁前路的。”
“不是,是它聽着我彈,聽着聽着就會了。”他朝她伸手,“來,給本王你的手。”
她不解其意地茫然着一張臉看他。
“給本王就是了,有什麼好懷疑的。”他不悅地睇了她一眼。
“喔……”她怯怯伸出手,隨即便被他握住,拉着靠近那隻白鸚鵡。
他大掌的熱度和強悍的力道,皆讓她悸動不已。
“它喜歡被摸頭和脖子,要逆着毛摸。”他引領她摸着那隻白鸚鵡,白鸚鵡被徐徐摸着頭和脖子,眯着眼歪頭享受,看起來似乎很喜歡的樣子。
被轉移注意力的她,既新奇又欣喜地盯着白鸚鵡瞧,指下的鳥兒溫暖又好摸。
他看她很喜歡,便讓她多摸了一會兒,纔將鸚鵡關回鳥籠裏,“記得要多和它親近、接觸,和它玩,不然它本性很兇,會咬人的。”
“好。”她謹記在心,興致盎然地看着在籠裏一蹦一跳的白鸚鵡。
他側首問她,“想好它要叫什麼名字了嗎?”
“就叫無瑕吧。”她朝他微笑,“它很漂亮。”
他聞言心想,她會取這兩個字當鸚鵡的名字,絕不是偶然,而是她心裏有着遺憾,或許她自己沒意識到,但這是切實存在的。
他的眸色帶了一點痛,直接伸掌覆上她右邊帶着傷疤的臉頰,愛憐地輕撫,“在本王眼裏,你也很漂亮。”
被他碰觸傷疤,讓她不禁回想起睡夢中也有雙溫柔的手觸碰她……那個人是王爺?
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一絲虛僞,是真心接納她這張被毀容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能嚥下感動的哽咽,微笑道:“謝謝王爺。”
“表哥!”陡地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擾了他們。
趙寧純帶着宓兒出現,白慕巧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不好的記憶襲來,她忍不住抬袖遮住自己的臉。
易風行注意到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不悅地看向趙寧純,“有什麼事?”
“我來找你聊天不行嗎?表哥你那什麼口氣啊,好歹我們也是青梅竹馬。”趙寧純對他不歡迎的態度抱怨道,注意到白慕巧也在時,她臉色有些尷尬,在表哥的教訓和宓兒的提醒下,她知道是自己不好,之前礙於面子她沒有親口道歉,但心裏始終過意不去。
易風行板起臉,“你只會給本王惹麻煩而已,你自己說,這是第幾次跑來我這躲了,都這麼大了別老是跟父母鬧脾氣。”
“有什麼關係嘛!”趙寧純臉皮很厚,“誰叫你十四歲那年,退了我跟你的娃娃親,害我爹孃一直很煩惱我的婚事,成天只想替我另找門親事,但本姑娘現在還不想嫁人。”
“意思是本王的錯?”他的語氣有些危險。
聽得出表哥有些動怒,趙寧純見風轉舵地堆笑道:“當然不是。”
易風行冷哼,“你總是沒大家閨秀的儀態和風範,你是該反省反省,你想嫁,別人可能還不想娶呢。”
趙寧純跺腳,“表哥你真過分!”
他輕啜一口茶,“我不過說實話而已。”
白慕巧見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十分親暱,不禁陷入鬱悶,覺得自己好像是多餘的存在,“我……我有點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你臉色看起來的確很差……我陪你回房吧!”趙寧純突出此言。
雲虹立刻出聲反對道:“不必了,小姐有我陪就夠了!”上次這對主僕害小姐昏倒的事情,她可是記憶猶新,誰知道她們還會不會再傷害到小姐。
趙寧純感受到雲虹的敵意,彆扭地大聲道:“讓、讓我表達點歉意,不行嗎?”
白慕巧微愣地望着趙寧純。
在一旁的易風行也開口了,“我表妹雖然驕縱了點、沒腦子了點,但其實不是壞人。”他想,或許解開她們間的誤會,能讓她不會那麼介意那天發生的事情。
只是白慕巧聽到他幫他表妹說話,她心裏非但沒有變好過,反而更失落。
“表哥不要再損我了啦!”趙寧純嗔道。
“那就……謝謝趙姑娘了。”她勉強讓自己帶上微笑,接受好意。
趙寧純陪她回房時,她感覺到,趙寧純的確是和善的人,她很會聊天說笑,活潑開朗,雖然有時比較不顧忌旁人心思,但毋庸置疑……她很美麗耀眼。
抵達她房門前,趙寧純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我上次說你醜,真的很抱歉,其實我發現多看幾眼後,就會習慣了。”
“嗯,沒關係。”她發現她眼底沒有鄙視,也知道她的這句道歉是真心的。
“你看起來好柔弱喔,身體不是很好吧,哪天我也找你一起玩吧,我玩蹴鞠很厲害喔!”
“嗯,好。”她頷首。
“一言爲定!”趙寧純開心地帶着宓兒揮手離開。
趙寧純一離開,白慕巧臉上的笑容便淡了。
“小姐,你還好吧?”雲虹發現她有些不對勁,擔憂的問。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她勉強笑道。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有多在意趙寧純和易風行兩人的關係這麼好,易風行如此包容他表妹,讓她經常來這裏暫住,而且他們還曾有過娃娃親……
雖然聽他們的對話,知道這門親事早就退了,但看他們之間的相處,或許哪天有了感情也不一定,畢竟他們看起來很匹配,郎才女貌的……
正是因爲趙寧純人不錯,讓她更覺得自己沒什麼比得過她的。
她的心好酸好酸,也好想掉淚。
她……喜歡上他了吧。
討厭,怎麼就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呢?爲什麼就這樣喜歡上了……
她暗自深吸好幾口氣,突地道:“雲虹,拿琴來吧。”
“小姐?”
“白府不能太久沒有人掌家,不然府內和商行的事務都會亂了,我得多練幾首曲子,好讓王爺聽了開心。”她淡笑道:“王爺對我們的態度變得很好,我想,很有機會能把娘和妹妹放出牢獄!”
“好。”雲虹見她如此決定,連忙拿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