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晴當初與叢大勇舉家遷入臨川城後,就看出異族作物在城裏可能造成的轟動。在饑荒的影響下,地價大跌,而當時叢大勇可用的土地房舍都用來賑災,金錢則是投入於茶棧的建立,於是她早在城裏用她自己的嫁妝購置了許多土地房產,此時便派上了用場。
她並沒有離開臨川城,而是搬到了與叢家相對方位的城東,將叢大孝與叢敏安置在其中,便出門去忙碌。
叢大孝與叢敏這次硬要當跟屁蟲,自然是真心想要跟隨明天晴,同時保護她的安全。更重要的,他們也不希望明天晴真的一走了之,讓叢大勇後悔一輩子,也讓母親難過,於是在明天晴離開後,他們也匆匆趕回家裏,此時天色已晚,茶棧早就關門,大哥也該回家了。
果然兄妹倆一進大門,在外院便聽到叢大勇大吼大叫,急忙衝進了大廳,只見王二麻子、張三,以及一干茶棧裏的壯丁都死命拽着叢大勇,但他卻雙目充紅,作勢要往外衝的樣子,要不是林氏擋在前面,他說不定真會把所有人都撂倒。
“天晴不見了!你們說天晴一整天都不在,我要去找她,不要攔我!”叢大勇幾乎是失控地吼着,“她的東西都不見了你們知道嗎?她走了!她走了——”
“大勇,天晴走了,我們可以慢慢去找,你這樣子,娘怎麼放心讓你出去……”林氏流着眼淚,她想不到明天晴的性子這麼剛烈,居然說走就走。對於自己當初希望兒子能享齊人之福的小心思,不由得感到相當慚愧。
明天晴對這個家付出多少,就算是個瞎子都能感受到,而曹慧心一回來就只會添亂,原本想讓小昊能有親生母親疼愛,但小昊顯然與曹慧心不親,她對兒子也不見得有多愛護。
如今又弄得李永的人來威脅,叢大勇與明天晴夫妻失和,後者出走,叢大孝與叢敏也不願待在家裏,整個家分崩離析,林氏說有多後悔就有多後悔。
而叢大勇已然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他自以爲只是個小口角,認爲明天晴會一再的原諒他,但他顯然錯估了形勢,失去了他第一個真心愛上,也讓他感受到愛情的女人。
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時光倒流,他不會再那麼濫好人,他會聽她的話,他絕對會謹守對她的承諾,只要她願意留在他身邊。
可是她已經對他失望了,所以她走了,他還有多少機會與希望挽回她?
他控制不住這陣子心中的憋屈與壓力,徹底的瘋狂了。若是在戰場上,他還能大殺四方,但這是他的家,拉住他的是他如親人般的好兄弟,擋在前面的是恩重如山的母親,難道他真能全部輾壓過去?
所以他只能哭嚎,只能吶喊,否則他無法發泄自己心中的傷痛及恐懼。
曹慧心在一旁看着,並沒有出手阻止,只是有些幸災樂禍地道:“哎呀!相公你可要振作起來,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沒人攔你管你,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你閉嘴!”叢大孝忍不住走了過來,“都是你居心叵測,不斷挑撥我兄嫂之間的感情,否則大嫂她怎麼會走?”
“小叔你這話可折煞我了。天晴妹子要走,是因爲大勇隱瞞了她一些事,會做這些事雖說是爲了我,可也不是我要大勇做的呀!我怎麼知道天晴妹子會和他吵架?”曹慧心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卻沒注意到叢大勇的表情大變。
“你怎麼知道天晴是爲什麼生氣,爲什麼走的?”叢大勇冷冷地看向她,“是你說的,對,一定是你說的!難怪她會在那麼巧合的時間到茶棧來找我。我那麼幫你,你爲什麼要害我?爲什麼要破壞我和天晴的感情?!”
“大勇……我、我沒有要破壞你和天晴妹子的感情啊!李永的人要抓我,我怕天晴妹子會阻止你的計劃,讓我被人抓回去,所以才透露給她一點兒,希望她手下留情,誰知道她會氣走了。”曹慧心又開始裝可憐,眼眶驀地紅了。
“你……”叢大勇本就不擅爭辯,他又不可能一拳把曹慧心打昏,只能徑自生着氣,目皆盡裂地瞪着她。
“好了!都別說了!慧心你先進房去!”林氏光聽這些,也大概知道來龍去脈,只能先將曹慧心趕走,避免她更激怒叢大勇,最後鬧得不可收拾。
曹慧心轉身跑回房裏,其實她今日的表現真是有些衝動了,連叢大勇都抓出了她的語病,可是她實在忍不住對明天晴的妒意,以前她仍是叢大勇的妻子時,也不見他對她有這麼緊張過,但現在明天晴才離開不到一天的時間,叢大勇居然就失控了。
她只能安撫自己,反正明天晴已經走了,她也透過管道通知李永,關於叢大勇已經成功動用了軍中人脈的事,只要李永在京中頂得住軍方的施壓,把整件事導向兩個男人對一個小妾的爭風喫醋,軍方也不會真的太關注這等小事,趁着這個機會趕快把事情辦妥,李永一樣有機會取得他想要的。
待得曹慧心離開,叢大勇也冷靜一點,林氏先感激地將枯樹村裏的人請回,才關上門處理家事。
但見她一臉憂慮,語重心長地勸道:“大勇,事已至此,你衝動也沒用。而且李永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你若這麼去找天晴,他們又來了怎麼辦?還有茶棧的事你也不能丟着不管,家裏需要你啊!”
“娘,可是……可是我對不住天晴……我不能不找她回來……”叢大勇雙肩一垮,鼻頭都酸了。在戰場上被重箭射傷,遭利刃加身,他都沒掉過一滴淚,但失去明天晴的感覺,真的讓他想哭。
他覺得自己很混蛋、很沒用,身爲一個男人,卻連家事都處理不好,令最愛的女人失望而去。
叢敏在一旁忍不住說道:“娘,大哥,你們不用去找,我和二哥跟着天晴嫂子呢!”
“你說什麼?!”叢大勇雙眼一亮,一個箭步過去緊緊抓住叢敏的肩。
“大哥啊,你弄痛我了!這麼粗魯,難怪嫂子要走。”雙肩傳來的劇痛令叢敏眼淚差點飆出來,待得叢大勇嚇得鬆開雙手,她才委屈地說:“我和二哥今天比較晚出門,早上恰好看到嫂子要離開,就沒去茶棧,跟上她了……”她將過程敘述了一遍。“所以大哥你別擔心,嫂子還在城裏沒有走,只是她現在生氣,不想和你待在同一個屋檐下罷了。”
林氏一聽,也鬆了口氣。“人沒有丟就好,唉,大勇,有大孝及小敏看着,天晴跑不掉的,你不用擔心了。”
“娘,但我還是要去找她,這件事都是我的錯,我不能等她自己氣消了纔回來。”叢大勇一臉堅持,“我要取得她的原諒,否則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混帳!”
當夜,叢大勇便來到明天晴新居的門口,他知道她在裏頭,她也知道他在外頭,卻硬是不開門,讓他吹了一整夜的涼風。
茶棧的生意他暫時交給了王二麻子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出什麼麻煩,橫豎他也還在城裏,隨時可以來找,至於家裏的安全,枯樹村的壯丁們也答應不時替他巡邏或留守,只要不是遇到大軍壓境,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他在李永的人過來之前,都會全心全意的追回他的娘子。
只是他沒想到,這涼風一吹就是五天五夜,他卻連明天晴的臉都沒見到過一回。
有時白天叢敏看他可憐,偷偷給他送肉包子和飲水,叢大孝也會每日告訴他明天晴的近況,只是沒有人敢開門讓他進去……應該說就算門開了,明天晴沒有答應,他也不敢擅自進入,只有屋子裏的包子對他搖着尾巴吠叫着,大概是唯一歡迎他的了。
久而久之,四周鄰居都知道這裏出現了一名癡情男,叢大勇的名氣居然莫名其妙的在城東打了開來。
在第六天的一大早,明天晴宅第的大門突然開了,一副滄桑模樣的叢大勇無力地瞥了一眼,心忖這大概又是叢大孝或叢敏,並不抱一絲希望。
想不到這一眼看去,竟然收不回目光,開門的居然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兒,她一襲月牙色長裙,搭配嫩紅色披肩,成了這秋天裏最美的一道風景,幾乎讓他看呆了。
而明天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沒有任何表情,甚至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像眼前空無一人一般,然而天知道她心中的震撼並不亞於他。
不過短短几天,他幾乎憔悴得連街上的難民都不如。一頭亂髮不說,臉上的鬍子不受控制的生長,都快遮住他半張臉;眼眶深陷,雙眼無神,壯碩的身子瘦了一圈,即使還是高大如山,卻少了那種獨霸一方的氣勢。
明天晴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他面前走了過去,而叢大勇知道她不想理他,也沒有去煩,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頭。
不一會兒,叢大勇發現他跟到了一家店鋪之外,鋪子里正在裝修,施工的都是災民,而且還做得很起勁的樣子。
而明天晴在鋪子裏巡視着,不時提出建議,叢大勇越聽越張口結舌,因爲這間鋪子裏一切的擺設,幾乎和他的大勇茶棧如出一轍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明天晴由鋪子裏走了出來,叢大勇也呆呆地跟在後頭,直到他看到門口那羣工人將一塊“天晴茶棧”的招牌給掛了上去之後,他徹底傻了。
他指着招牌,朝着工人有些結巴地問道:“這裏……要開茶棧?我娘子的茶棧?”
“是啊!就跟城西的大勇茶棧一樣,連貨源都由枯樹村來。”那名工人笑嘻嘻地道。“這叢夫人真是個好人,等我們把茶棧蓋好了,還可以在裏頭工作,月俸和大勇茶棧裏的夥計一樣多呢!今年終於能過個好年了。”
“是啊是啊……”其它的工人也點頭如搗蒜,以前他們看着大勇茶棧只有眼紅羨慕的分,哪裏想得到今天他們也有機會在裏頭工作。
那羣工人說得開心,叢大勇卻心裏明白,城東要是開了這麼一家茶棧,他城西的大勇茶棧生意大概馬上要掉一半,不過他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是默默跟在明天晴後頭,離開了天晴茶棧。
走了一段路後,明天晴突然像自言自語般說道:“我挖了你的牆角,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聽到她對他說話了,叢大勇先是一呆,再之後是驚喜,但想清楚了她的問題及語氣裏的冷淡,最後全化成了苦笑。“當初會開大勇茶棧,就是要幫枯樹村和那些災民,現在你在城東又開了一家,同樣也幫到那些人,我自然不會有意見。”
至於家中收入,賺多賺少不是重點,能夠溫飽就好,相信娘也不會反對他的看法。
明天晴終於回頭了,卻是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即使你大勇茶棧的重要人物叢大孝與叢敏都在我這裏,你也無所謂?”
“大勇茶棧的人早就被訓練得可以自己做事了,就算以後多開幾家茶棧,也是要由大勇茶棧分出去的,早分晚分還不是一樣。”他想了一想,又連忙加了一句。
“所以你一定要讓大孝和小敏跟着你……呃,多學點東西也好。”
明天晴一聽,頓覺好氣又好笑。她哪裏不知道叢大孝與叢敏到她身邊的目的,或許真是認同她想跟着她,但他們一家人親情深厚,哪裏可能真的丟下大哥老母不管,肯定也有當奸細的成分在。
而她不趕走他們,當然也存着培養的心,更重要的,她若完全斷了叢大勇這傻子的念,跑得不見人影,她相信他把臨川城掀了都有可能,所以纔會留一絲後路給他。至於她自己,要不要回去存在她的一念之間,至少在她原諒他之前,她都是自由的。
對,沒有人可以左右她的想法,她努力了這麼久,建立了自己的聲望與班底,要的也就是這份自由,以前的沁貴妃要靠謝魯才能活,現在她靠自己就能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加多采多姿!
明天晴不再多說什麼,繼續緩步前進,這次居然走進了一家小飯館,被請入了一間清淨的雅室。
一看到雅室裏坐着的吳良,叢大勇眼睛差點沒凸出來,所有的警戒一下子提到最高。
“吳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裏?!”叢大勇很衝地開口。明天晴來這裏,是爲了會吳良?他們兩個有什麼祕密要說,必須在這麼隱祕的地方?
明天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今日她私會吳良自然是有要事,但也因爲孤男寡女,她纔會默許叢大勇跟着,想不到這頭蠢牛想不通這一點,不分青紅皁白就開始喫醋。
“叢當家,你也來了?”吳良對他的無禮不以爲意,還啜了口茶,之後嘆息道:“唉,還是你們大勇茶棧的東西合我胃口,其它地方別說點心不好喫,連這茶都無啥滋味啊!”
“吳大人,你不必理他,今日我是代表天晴茶棧來的,聽這名字就知道一切我做主,你就當他是個保鑣得了。”明天晴也不理會酸氣四逸的叢大勇,徑自在吳良對面坐下。
而叢大勇,當然是硬生生卡在兩人之間的位置,虎視眈眈地盯着吳良。
“叢夫人,今日你約本府來此,可是對我的條件心動,願意赴京了?”吳良刻意說道。他無視叢大勇的目光,可不代表他接受了他的無禮,刺激他一下也好。
“什麼?!你——”
叢大勇瞪大了眼,脫口就要反對,卻被明天晴一個瞪視,硬生生將剩下的話吞回了肚子裏。
“吳大人,天晴只是想問,茶棧裏的點心比起宮裏的御膳如何?”明天晴突然問道。
吳良有些意外她的問題,仔細回想了一下才說:“蒙皇上器重,本府享用御膳的機會也不算少,真要比較起來,其實雙方在味道上不分軒輊,但茶棧的點心勝在一種新鮮感,還有一種令人百喫不膩的魔力。”
“那如果天晴希望透過吳大人,讓這種食物進到御膳之列呢?”明天晴眨了眨眼,嫣然一笑。“當然,天晴願意讓吳大人入股天晴茶棧,不會讓大人白忙一場的。”
“你的意思是,要將茶棧的食物推展到皇宮裏?”吳良聽得眼睛一亮,稍微思索一下後,不禁拍案叫絕。“好氣魄!”
“畢竟異族作物是要推廣到全國,解決饑荒問題的。但如何讓百姓以最快的速度接受新作物?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良田種些來歷不明的東西。”明天晴解釋着,“但如果是由皇宮開始,達官貴人們喜歡喫的東西都會添上一股貴氣,要普及到百姓之間那就容易多了。”
這下連叢大勇都在心中大聲叫好,也深深感到驕傲。他的娘子就是不一樣,已經深謀遠慮到了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步,這下就算明天晴直接向吳良求助,要吳良幫忙解決李永的問題,他知道自己也不會吭一聲。
吳良聽得佩服不已。“叢夫人在賺錢之餘仍然心繫百姓,本府佩服不已,似乎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這樣吧!這兩日本府回京述職,你就準備一些東西再借我一名廚子,讓我帶回京中,然後靜待我的好消息。”
明天晴早知今日的約見不會失敗,也笑着寒暄了幾句,當然吳良也再一次提起希望她進京一事,只不過在叢大勇鐵青的臉色之下,吳良最後大笑而去。
正事辦完了,明天晴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起身離開飯館,一樣將叢大勇當成了空氣,只是這次叢大勇沉不住氣了,想問又怕她生氣,一直到她都快進家門了,他才硬罾頭皮攔她下來。
“天晴,我……”叢大勇掙扎了半晌,終於訥訥說道:“我很笨,所以實在想不透,我以爲你會告訴吳大人李永的事,這樣就不會有人對你接下來的計劃造成威脅……”
“你以爲我爲什麼不說?”明天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叢大勇很用力地想了一下,眼中突然爆出小小的驚喜光芒,“難道是因爲我?你不希望我在吳良面前沒有面子……”
明天晴沒有附和他,只是冷冷地道:“吳大人入股了我的茶棧,異族點心若能在皇宮受到歡迎,誰還敢動那些作物?自然其它的威脅就不足爲慮了,我需要多費口舌嗎?”
被迂迴地潑了一盆冷水,叢大勇僵在當場,明天晴不再理他,轉身就進了門,他本能地跟上,卻差點被迎面而來的門板打個正着。
他只能摸摸鼻子苦笑,繼續站崗。果然他還是太自以爲是了,她根本沒有原諒他,反而是他差點壞了她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