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夢,還是真實?
明天晴弄不清楚了。
在幻夢裏,她身着高貴美麗的華服,端坐在深宮之中,由四周下人們的衆星拱月,可見她在宮中極有地位……她是沁貴妃,謝王朝中除了皇后之外,最爲尊貴受寵的女人。
後宮的爭鬥無疑是殘酷的,她入宮時只是一名小小的才人,在受過幾次欺負後,她知道自己若不想辦法搏出頭,就會落得被人害死或老死深宮的下場,於是她靠着自己的手段與智慧,一步步剷除異己,直到她受盡君王萬千寵愛,成爲四大貴妃之首。
但她並不開心,甚至有着深深的恐懼。
以她的家世背景,成爲皇后是無望了,且她與母家感情淡薄,父母只把她當成能得到榮華富貴的棋子,她的身子又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始終生不出子嗣。只怕接下來的歲月她只能坐看年華老去,然後失寵,終至死亡。
在這偌大的宮裏,她沒人可以相信,也沒有人真正關心她,人說高處不勝寒,剝去了沁貴妃這華美的外皮,她也不過是一個孤獨的人—— 若未到達過高處,她也許不會有這麼大的感慨。
那晚,她屏退了左右,獨自前往御花園賞月。立在湖畔,欣賞那月兒散發出的朦朧光華,就像她的人生,能夠散發出的光芒,只消一個晚上就會完全消失不見……
在她胡思亂想時,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量猛地將她推進湖裏,她在猝不及防下喝了好幾口水,想呼救卻叫不出口,不諳水性的她只能掙扎,但因爲她不準下人跟來,竟是沒有人能來救她。
漸漸的,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反正如此孤單的一生,就此逝去也好。
意識漸漸迷茫,眼前的景象最終形成一片可怖的漆黑……
明天晴由惡夢中醒來,不停地大口喘氣,美眸瞪得大大的,彷佛自己就是那沁貴妃,因爲得罪了太多人,被人趁機推入湖裏,從此香消玉殞……不!她的的確確是沁貴妃,那些她以爲是作夢的場景切切實實的存在過,她甚至連沁貴妃幼時學步至長大後入宮的一絲一毫都能夠細細地回想出來,沒有夢會這麼真實的!
但她的腦中卻又存在着另一段記憶,那是一個叫明天晴的女人,容貌雖美卻粗鄙不堪,被叢家騙婚嫁給了叢大勇,心有不甘的她假意投湖,卻意外溺水……
屬於沁貴妃及明天晴的兩段記憶,就這麼在她腦子裏衝撞,令她的頭劇裂疼痛起來,有時痛到極點便昏厥過去,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人來替她擦拭身子、喂她喝藥,如此幾天過去,她終於適應了那種頭疼的感覺,能夠在張開眼的時候,不再感覺自己就要死掉了。
融合兩段記憶,她終於明白髮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玄奇—— 她是沁貴妃,在被人害死後意外重生在這個叫做明天晴的女人身上,真正的明天晴已經投水死亡,在意識未完全消除前與她重合了,所有才有了前幾天那頭痛欲裂的情況。
現在,她知道自己以後只能當明天晴,再也回不去沁貴妃身上了,因爲明天晴所處的時代是銘王朝,比起沁貴妃的謝王朝早了一百多年,不說沁貴妃此人尚不存在,連謝王朝的開國君王謝魯都還沒出生!
於是明天晴揉了揉仍是昏昏沉沉的頭,慢慢的由牀上坐起身。她打量了下週遭的環境,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對於這破敗的屋宇及樸素的布衣沒有一絲驚訝,她知道這陣子都是小姑叢敏與丈夫叢大勇輪流照顧她,其他人則根本不想理她。
明天晴苦笑了下,稍微動了動筋骨後起身,自個兒穿上了外衣與一件滿是補丁的襖子,理了理儀容便推門出去。
大廳裏沒有人,她再走出屋外,刺眼的冬陽令她一下子睜不開眼,待適應了這重生後的第一道陽光,她看見自己的婆婆林氏正與小姑叢敏在屋檐下繡着花,小叔叢大孝在一旁劈着柴火,繼子叢小昊則是追着狗兒包子跑來跑去,好一副悠閒的鄉間情景。
每個人看到她自個兒走了出來,都是一陣錯愕,弄得明天晴有些不自在。
好一會兒,林氏才勉強微笑道:“天晴起來了,身子好些了嗎?”
“哼!才躺沒幾天,咱們清閒的日子又沒了。”叢大孝沒好氣地道。
“大孝,你怎麼這麼說呢?快和你嫂子道歉!”林氏啐了一聲,責備道。
叢大孝只是翻了個白眼,用力將柴火劈成兩半後往旁邊一扔,斧頭隨手砍在一段木頭上,拍拍手冷哼一聲便轉頭就走。要他和這個潑婦道歉?沒門!
林氏有些尷尬,替自家兒子緩頰,“天晴啊,你別介意,大孝這孩子就是倔強,回頭我再說說他。你病纔剛好,別站久了,到這兒來坐,讓小敏陪你聊聊天。”
叢敏沒想到自己坐着也中招,不過她又無法像叢大孝那樣直接拒絕,只得乾笑地道:“娘,嫂子的藥還熬着呢,我去看看好了沒。”
說完,她飛快收拾了手上的東西,一溜煙地跑了,留下林氏與明天晴大眼瞪小眼。
“既……既然如此,天晴你就坐着,待會兒讓小敏替你把藥端來。”林氏想不到兒女這麼不給面子,只能說明天晴實在太討人厭了。
但畢竟是自己的兒媳婦,一心想要家和萬事興的她只好不斷地圓着場子,免得明大小姐哪根筋不對又發起飆來,到時候最難做的,還是忠厚老實的長子。
明天晴承接了所有的記憶,自然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不討喜,想着或許接近林氏是個好機會,讓大家能慢慢接受她,她可不想一輩子在衆人的厭惡下生活。
叢家二房雖然窮,卻有以前的她所向往的一切—— 溫暖的一大家子人、可愛的孩子及單純的環境。靠着她過去由一個小小才人爬到貴妃的手段,明天晴相信自己應該能在這個家中站穩,開始她的新生活。
於是她舉步走向了林氏,眼角餘光不經意瞥到追着狗兒跑來跑去的叢小昊,卻發現他似乎玩得太開心,太靠近一旁叢大孝劈柴的地方。叢大孝方纔離去前,只是將斧頭隨手一插,那亮晃光的斧刃閃着鋒利的光芒,正對着叢小昊玩耍的方向。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不小心踢到了腳下的石塊,小小的身子瞬時一歪,眼看就要倒向那斧頭——
“啊!”婆媳倆同時驚呼。
林氏有了年紀又離得遠,自然是來不及救,而明天晴雖然近些,她卻不認爲惜肉如金的媳婦會過去救自己的孫兒,就在萬念俱灰的時候,只見明天晴突然飛撲過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叢小昊,順勢在地上滾了兩圈。
叢小昊呆了一瞬,這時才知道危險,哇哇大哭。
餘悸猶存的林氏連忙跑了過去。“哎呀我的乖孫啊……天晴,你沒事吧?”
明天晴疼得齜牙咧嘴,先將孩子交給林氏,才慢慢爬了起來,拍拍弄髒了的衣服,看着手腳上的擦傷,她只能在心裏苦笑,剛從鬼門關回來,轉眼又弄得渾身是傷,看來這條重生之路不好走啊。
一片混亂之中,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一隻大手橫在明天晴、林氏及叢小昊之間,令她本能地退了兩步。
“你想對娘和小昊做什麼?”叢大勇一回家就看到娘抱着兒子哭哭啼啼,而明天晴立在一旁,直覺就認爲那女人又開始撒潑了。
明天晴猛地抬起頭,看到這個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不由得呆住了,他面貌周正,濃眉大眼,體格壯碩,雖然稱不上英俊瀟灑或文質彬彬,卻散發着一股威嚴,混合着老實質樸的氣息,形成了一種矛盾的氣質。
而這種氣質,明天晴卻不討厭,比起後世的暴君謝魯那華而不實的威嚴,叢大勇更給人一種剛毅不屈的可靠感。
至於叢大勇,在對上明天晴的雙眼時也有一瞬間的怔愣。他早知道她很美,比他見過的任何女人都美,只是那性格着實令人不敢領教,然而這時候的她,一向跋扈的眼神變得沉靜如水,連帶着氣質都提升了許多,竟讓他覺得隱隱有着雍容華貴之感。
“大勇,你誤會了,天晴她不是—— ”林氏話才說一半,就被叢大勇打斷。
“娘,你先帶着小昊進去,這裏我來處理。”他回過神不容置疑地道。
“你聽娘說,你誤會天晴了,她救了小昊呢!等會兒你可得按捺住脾氣,別亂發火。”林氏嘆了口氣,先帶着哭泣不止的叢小昊進屋了。
待孃親抱走了孩子,叢大勇皺起濃眉道:“我不知道你怎麼威脅娘替你說話的,但你若想在家裏待下去,就安分守己一點,這裏不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地方,還有—— 沒事別進城裏,省得受人議論!”
所以呢?照他的論點,她纔剛睜開眼重新面對自己的新生活,就要被關在這屋裏哪兒都不能去,什麼都不能做?那跟在深宮裏老死有什麼兩樣。
明天晴心裏很無奈,這一家子對原主的成見還真是根深蒂固,尤其眼前這男人,一看就是個倔的,要扭轉他對她的印象,看來得使出非常之法。
她定定地望着他,目光變得迷惘,楚楚可憐地輕啓櫻脣,開口說了一句令叢大勇傻眼至極的話。
“你……是誰?”
“什麼?你說那女人失憶了 ”叢大孝聽完大哥的話,第一個跳起來反駁。“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哥,你可別讓那女人給騙了!”
“我想應該是真的,天晴今天還救了小昊呢!摔得自己一身傷,也沒像以前那樣兇巴巴的。”林氏瞪了叢大孝一眼,後者頓時氣勢全消地抓了抓頭。“還不是你粗心大意,才差點讓小昊被斧子割傷。”
叢大勇早些已聽聞明天晴英勇救人的情景,雖然半信半疑,但那白嫩雙手上的擦傷騙不了人,要是以前的她可矜貴着,一點小傷口就大呼小叫,哪裏可能捨己救人。
而在與明天晴一番交談後,他發現她似乎真的忘了許多事,只記得自己叫做明天晴,語氣也變得柔弱,整個人看來我見猶憐,讓他連想質問她都不忍心。
“明日我再找大夫來看看,確定一下她的情況。”他思忖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