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夫人,讓銀心代嫁不就成了?”
誰?是誰提到她?什麼……代嫁?
銀心抬眼偷瞄,發現是祝夫人身邊的王嬤嬤說的,王嬤嬤是祝夫人的陪嫁丫鬟,祝夫人很倚賴她,她說話向來很有分量。
此話一出,祝尚書和祝夫人一齊看向銀心。
銀心感覺到灼熱的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她緩緩的抬起頭來,對於他們期盼的目光感到難以置信。爲何這樣看着她?代嫁什麼的是不可能的吧。
王嬤嬤道:“小姐嫁入馬府,銀心就是陪嫁丫鬟,若是被姑爺看上,幫着小姐服侍姑爺也是理所當然的,現下最要緊的是讓姑爺不至於空着轎子回去,等銀心嫁過去之後,再向姑爺坦白小姐病重之事,好好的哄姑爺歡心,順道幫着跟首輔大人說好話,等日後找到小姐的人,再將小姐嫁過去扶正,銀心就算是降爲妾,也不會太委屈她。”
銀心的臉色愈來愈難看,這麼荒謬的事她怎麼能說得這麼輕鬆自然?
她的意願呢?馬家又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被說服……
王嬤嬤又續道:“銀心畢竟是和小姐一起長大的,對小姐自是忠心耿耿,要是別的女人,往後小姐想進馬家,或許對方會生了野心,想壓下小姐呢,銀心是最適合的人選了。”
祝尚書和祝夫人被說服了,現在情況緊急,找個人代替女兒出嫁,是最能解決目前窘境的法子,只能暫且將銀心推出去擋風浪了。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祝尚書下了決定。
“銀心,你會幫我們的吧,嗯?”祝夫人慈愛的道。
“不,我不行,真的不行……”銀心嚇得猛搖頭。
祝夫人當做沒看到她的驚惶、沒聽到她的拒絕,立刻吩咐丫鬟道:“快幫她穿好嫁衣,快打扮,不要誤了時辰。”說完,便要和丈夫離開。
“夫人,等等……”銀心從地上彈跳而起,想追上兩人,卻被丫鬟一人一邊抓住雙臂,往內室拖去,她滿臉驚慌,小臉上寫了大大的救命兩字。
王嬤嬤跟在祝夫人身後,在關上房門之際,她浮起一抹放鬆的笑意,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任務。
銀心想都沒想過在小姐逃婚後,會由落單的她頂替嫁給馬文才,她受到太大的震撼,腦袋瓜子充斥着擔憂害怕等各種複雜的情緒,什麼都無法思考。
她焦躁不安,她代替小姐嫁去馬家真的好嗎?這不是在欺騙衆人嗎?
坐上花轎前,夫人不斷好言拜託要她爲祝家辦妥這件事,說是隻有她可以救祝家了,她的大恩大德祝家沒齒難忘。
銀心火可不必犧牲的,偏偏她有一副軟心腸,想着老爺和夫人待她其實不錯,她也不希望祝家出事,就這麼半推半就的上了花轎。
因爲她蓋着紅蓋頭,加上她和小姐除了前胸差很多外,身形差不多,因此沒有人發現新娘被替換了,但只要被送入洞房,掀起紅蓋頭,她就會被馬文才認出來,無法隱瞞了。
銀心不曉得他發現娶的人不是小姐時,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她又該如何向他解釋,總不能老實說小姐和別的男人逃婚了,他會很難過吧……
而且她這一會兒纔想起一件相當重要的事,他一直將女扮男裝的她當做男人,也是和身爲男人的她做朋友,若知道她是女兒身,肯定會覺得受她欺騙了吧,要是他不原諒她,不再將她當成朋友怎麼辦?
銀心一整天就煩惱着這些,加上沒喫什麼東西,頭上又戴着沉甸甸的鳳冠,她覺得好疲累,渾身無力。
“新郎到——”喜娘高聲喊道,接着開始說着吉祥話。
銀心緊張的嚥了下口水,隔着一層布,她看不到馬文才的臉,但感覺得到他靠得很近,她一低下頭就能看到他的靴子。
“都下去吧。”
她的心更用力卜通一跳,許久未聽他說話,他的聲音撥動了她的心絃,緊接着,喜秤將她的紅蓋頭掀起……
霎時,兩人四目相對。
銀心的眸底映着馬文才的身影,一身紅色蟒袍將他襯托得更爲俊美,也讓他看起來更加頎長挺拔,讓她一時間看得都傻了。
馬文才也細細打量着她,穿着大紅嫁衣的她略帶稚氣,沉重的鳳冠彷佛快壓垮她,讓她看起來有點可憐,但又有種小女人的嬌媚。
他朝她溫柔一笑。“不認得我了嗎?怎麼你每次看到我都傻傻的,嘴巴還張大着,都可以吞下好幾只蚊子了。”
相對於他的從容,還會開她玩笑,她的心情可是十分惶然又複雜。
看到她所熟悉的和煦微笑,看到他就站在她面前,她愕然發現自己的心正激烈跳動着,她這才明白原來她對他一點一滴的惦記就是想念,可同時她又對他感到相當愧疚。
“對不起,馬公子,我一直都在欺騙你,其實我是個女人,我一直都女扮男裝陪我家小姐上書院……我還頂替我家小姐上花轎,但這真的是事發突然,我家小姐昨晚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可是臨時取消婚事對祝家、馬家都不太好,纔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代替祝家向你道歉……”銀心一鼓作氣的說完,就想站起來向他磕頭,怎料雙腿一軟,身子往下墜。
馬文才眼捷手快攬住她的腰,讓她虛軟的身子穩穩的落入他懷裏,他嘆道:“你也不必對我下跪謝罪……”
“不是的……我……”她虛弱的想解釋,不過從肚子傳出來的咕嚕咕嚕聲響替她把話給說完了。
銀心一手雞腿一手豬腳的大口吃着,馬文才正在一旁爲她佈菜,還倒了水來,就怕她喫太快噎着了。
“餓很久了吧?”他問道。
她猛點頭。“嗯,成親好累,又不能偷喫,頭上又得戴着那頂重死人的鳳冠,我脖子都快斷了。”喫東西前,她已經把那礙事的鳳冠扔到牀上去了。
“快喫吧。”
銀心無比滿足的喫着,喝着他盛來的熱湯,可愈喫愈覺得奇怪,他也對她太好了吧……“馬公子,你不生氣嗎?”
她以爲他會大發雷霆,畢竟被換了新娘是何等大事,不氣惱怎麼可能。
“你說你家小姐重病才由你代嫁,事發突然,是不得已,不是嗎?”他悠然笑道,看起來並不介懷。
“是這樣沒錯……”他不生氣,反而讓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她默默的放下兩手的美味,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過了一會兒,才又補充道:“對了,小姐生病,大概要病上很久很久很久……”她不知道這事兒能瞞多久,只能這麼說。
馬文才忽然雙臂一伸,用力抱住她。
銀心瞬間漲紅了臉,他、他這是在做什麼?可是她的鼻息充斥着屬於他的陽剛氣息,讓她渾身虛軟,只能偎靠着他的胸膛。
他輕拍着她的背道:“看你,那麼擔心。”
她臉紅的想,原來他是在安慰她啊,她果然沒看錯,他真是個大好人。
然而馬文才心裏想的卻是,穿着女裝的她照理說不必再束胸了,可是他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看來是她太瘦了,他得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纔行。
打定主意後,他放開她,溫柔的將她凌亂的髮絲順好,勾到耳後。“你家小姐的病一定會康復的,彆着急。”
銀心有點難以啓齒,“那……我是女人的事……真的不該欺騙你……”
“這我早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也是,他定是早就看出小姐是女人,纔會上祝家提親,既然如此,他自然也早看出她是女人了,不過他還真會裝。
她再想到,他一點都不喫驚調換新娘一事,大概是平日大風大浪看慣了,畢竟他連強盜都敢對付了,才能如此鎮定吧。
“餓的話就多喫一點。”馬文才又幫她夾了些菜到碗裏,菜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了。
銀心一邊喫,一邊猶豫的道:“馬公子,就算我是個女人,我們還是朋友吧?”這是她最擔心的一件事。
他溫柔的望着她。“還叫我馬公子,你該喚我一聲夫君了。”
她的臉一紅,夫君這兩個字她怎麼喊得出口?
馬文才微微一笑。“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已經拜堂成親,是夫妻了。”
“夫妻……”銀心都覺得雙頰熱燙得都要燒起來了。
“銀心,你是不是討厭我,所以無法忍受嫁給我?”他凝視着她,表情好不無辜。
“不,我沒有……”她猛搖頭,其實她並不討厭嫁給他,只是對這一切她仍感到如夢似幻,難以置信。“我只是……有點不習慣。”
姑爺變成夫君,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任誰都會承受不了吧。
馬文才端詳着她的神色,又是臉紅又是失措的,完全是小女兒姿態,他放心的一笑,在她耳邊輕喃道:“你很快就會習慣了,而且嫁給我有很多好處的。”
“好處?”
“以後你每天都可以喫到好喫的,馬家的廚子廚藝很好。”
銀心嚥了咽口水,這真的很吸引人。
“你也不必再幹活了,每天都有人服侍你,你就專心當個少奶奶享福。”
她雖然覺得當丫鬟沒什麼不好,但被當成少奶奶伺候,什麼都不必做更好,在仙境時,她就是過着這種悠閒舒服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我會待你很好,當我的妻子真的很好命,以後你就會慢慢知道了。”馬文才又湊近了一些,對着她的白玉小耳輕吐出熱氣。
銀心傻傻笑着,覺得耳根子也開始發熱,而且全身酥麻麻的。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可是京城裏未婚姑娘家最想嫁的如意郎君,現在居然得哄着她說嫁給他有多少好處。
他看得出來她對他有好感,她眼裏總是帶有對他的祟拜與信賴,她還會不自覺地對他流露出嬌羞模樣,但是他也明白她對男女情愛的懵懂,她都嫁給他了,居然只在乎她隱瞞女兒身,怕他不再當她是朋友的事,分明沒將他當成一個喜歡的男人看待。
他就怕她對他只有仰慕之情,非關男女情愛,他本想向她挑明他想娶的人是她,他心悅於她,纔會設計讓她嫁給他,但又擔心嚇壞她而不敢說,看來他只能耐心的慢慢來了,反正人都娶到手了,還怕她跑了不成?
沒錯,祝英臺會突然“病重”,銀心會成爲代嫁新娘,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對他馬文才來說,要得到銀心並不困難,但要讓她當正妻卻萬不可能,她進不了馬家大門,頂多只能當祝英臺的陪嫁丫鬟,只能做他的妾。
但,他就是要她成爲他的妻。
他早知道祝英臺和梁山伯的情事,所以向祝家提親後,他便暗地裏幫助祝英臺逃婚,那個叫芳兒的丫鬟就是他派去的,他也查到王嬤嬤家裏有欠債,用錢收買了她,另外,他也動用了其它人力,協助兩人順利從家裏逃出,窩藏起來不被發現。
他花費這麼多心力,就是要使銀心成爲祝英臺的代嫁新娘,以正妻的身分嫁給他。
但他還是擔心會出什麼差錯,在迎回她的花轎、在行大禮間,他有好幾次想掀開紅蓋頭看看是不是她,直到確定坐在喜牀上等待他的人是她,他才真正放下心來。
這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這麼渴望擁有一個女人。
她就像只歡快的小鳥老是吱吱喳喳說個不停,而且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像其他人只想着怎麼討好他,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很放鬆;她很愛喫,看她喫飯的表情很美味,他的胃口就會變好,真是不可思議;她還會用狗爬式爬樹,只爲了將幼鳥放入鳥巢,差點壓死他,可讓他永生忘難。
她還說,想成爲他的朋友,她可以陪他喫飯、陪他聊天,在他疲憊時支持他,在他難過時安慰他。只有她看到他的寂寞,願意陪在他身邊,讓他孤單空洞的心感到溫暖。
她也說過,只要是她認定的人,她就會一輩子對他好,那麼他想,只要和她成爲最親密的夫妻,他就能得到她的忠誠,讓她一輩子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他渴望接下來的人生都有她陪伴在身邊。
若她是他的妻,一回到家,他就能看到她甜美的笑容,他在官場所感受到的灰暗,就能受到她的洗滌,她會是他心靈的支柱,有她的所在,就是個能使他安心的地方。
兜兜繞繞了一圈,她終於成爲他的人。
可是他的新娘卻那麼遲鈍又不解風情,看來,他只能辛苦點,引誘她這個小傻瓜識得情愛,等她開竅後,再一鼓作氣蠶食她的身心了。
想到這兒,馬文才又不自覺看向她幹扁的前胸,確實要好好的養,抱起來才舒服,於是他又是替她夾了塊豬腳。“多喫點。”
銀心當然不知曉他心裏在想什麼,只覺得他對她真好,果然如他所說,嫁給他,她就能喫好穿好,當個少奶奶享福。
然而啃豬腳啃到一半,她陡地回過神來,覺得不太對勁,爲什麼他要對她那麼好,好像他很高興娶的是她,但他想娶的明明是小姐啊。
他不明白她怎麼突然不喫了,還滿臉疑惑的望着自己,問道:“怎麼了嗎?”
“沒事……”銀心問不出心中的疑問,只苦惱的道:“明天,你爹孃就會發現我是頂替的,我怕……”
馬文才寵溺的揉揉她的頭。“交給我,我會好好向他們說明,請他們諒解的。”
有他的保證,她安心了,她真怕成親第一天就被掃地出門,那麼她要如何向祝尚書和祝夫人交代?
“銀心,來喝交杯酒吧,喝下交杯酒,我們才能正式結爲夫妻。”馬文才笑道。
銀心看着他將酒壺裏的酒倒入兩隻酒杯裏,心想她只是代嫁的,他有必要像是本來就要娶她似的認真把禮數做全嗎?雖有疑惑,但一想到他願意接受她,心頭又瀰漫着一股不知名的喜悅。
兩人雙手交叉喝着酒,她看着他湊近的臉龐恍然如夢,兩人對看的眼神帶有曖昧的熱度,讓她的心震了下,持着酒杯的手也輕顫了下。
銀心深吸了口氣,不知道她這個代嫁新娘是不是連洞房都要做完,爲了不讓自己太過緊張,她一口氣把杯中酒全喝光了。
當兩人喝完交杯酒,馬文才將酒杯擺回桌上,一回過頭,就見她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他朝她的臉揮了揮手,只見她下巴往下一沉,傳來細碎的呼吸聲。
馬文才難掩喫驚,她居然坐着睡着了!看來他的洞房花燭夜泡湯了。
無妨,來日方長,而且,他也希望她是心甘情願的。
他愛憐的用指腹輕輕撫過她細緻的臉蛋,經過這一整天的折騰,她也夠累的了。
他替她脫下身上沉重的大紅嫁衣,再將只着白色單衣的她抱上牀。
接着,他也脫下了紅袍,吹熄燭火,拉下布幔,打算入睡。
馬文才側躺在她身側,透過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她嬌憨的睡容。
此刻,他充滿興奮,期待着他們的新婚生活。
他得好好想想,該怎麼引誘這個呆傻的小妻子愛上他呢?
馬文才眷戀的凝視着她許久,然後雙手往她身上一攬,抱着她,跟着她緩緩沉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