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那邊,昌子熙和歐陽紇談判得很順利,然而在做爲清風寨城裏據點的許宅裏,氣氛就不是那麼和諧了。
許承安一醒來,知道寨主和白筱菟已經下山,寨主前去將軍府探路,而白筱菟則先留在宅子裏,他立刻不顧他人勸阻,撐着傷體硬是來到了白筱菟面前。
大廳裏,許明德和白筱菟正在低聲討論着什麼,看見許承安闖了進來,都有些訝異。
“承安?你不好好躺在牀上養傷,到大廳來做什麼?”許明德見兒子踉踉蹌蹌的走進大廳,皺起眉頭。
他起身打算上前攙扶兒子,卻沒想到許承安一把推開他,踉蹌地撲到白筱菟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
“白姑娘,我求你了,救救秀茵吧!”
白筱菟被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避開。
“承安!不得無禮!”許明德先是一愣,隨即大喝。
這個兒子是不是傻了?求白姑娘救裴秀茵是什麼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因爲歐陽紇開出的條件就是拿裴秀茵換白姑娘,爲了那麼一個女人,竟然敢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他從來就不喜歡裴秀茵,無奈兒子自己喜歡,死活非她不娶,他也只能認了,可成親的這段時間,他只看見兒子被當成狗一樣的呼來喝去,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整天正事不幹,只知道圍着裴秀茵打轉,他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真是毀了!
“爹!秀茵有身孕了,那是你的親孫子!”許承安痛心的低吼。
“你這個逆子,你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無理嗎?”
“不!這個要求並不無理。”許承安咬牙,望向白筱菟,見她微蹙着眉不發一語,心裏不由得生出一股怨意。“白姑娘,歐陽紇是爲了討回白姑娘,所以才擄走秀茵以此要挾的,秀茵是無辜的,她是被你拖累的!”
“承安,你胡說什麼,你……”
“明德叔,你無須生氣。”白筱菟制止許明德,對着許承安道:“你們寨主已經去將軍府打探了,有什麼打算,何不等他回來再說。”
“寨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眼看午時都快到了,白姑娘,求求你了,秀茵肚子裏還有孩子,你回將軍府又不會出事,爲什麼不去換回秀茵?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要不是你,秀茵也不會出事!”
“許承安,當初是我逼你們擄走我的嗎?”
白筱菟沉靜的看着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很是淡漠,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只般俯視衆生。
許承安生生的打了一個冷顫,心虛的低下了頭,避開了那雙讓人心裏發寒的眼。
“我不去換回裴秀茵就是自私?你若不自私,何必讓我去換人?既然都是自私,你又有何資格質問我這個被你們綁擄的受害者?
“歐陽紇並不認識裴秀茵,爲何會突然知道她的身分,又擄走了她意圖換回我?”
“你是什麼意思?白姑娘,你在暗示什麼?!”許承安不滿地質問。
白筱菟沒有開口,抬起眼,視線掠過許承安望向大廳門口,裴浩正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一時之間倒是看不出他是贊同許承安的話,還是不贊同。
“我能暗示什麼?不過是在推敲案情,裴爺覺得呢?”
她這一喚,將許承安和許明德的視線全都轉向了門口。
裴浩邁步走了進來。“承安,起來吧,別爲難白姑娘了。”
“岳父?!”許承安錯愕。“秀茵她可是你的女兒啊!”
“承安,站起來!”裴浩聲音一冷。
許承安心裏很不甘,可最後還是站起身,退到一旁,然而那不甘的眼神卻直直落在了白筱菟身上。
“白姑娘,以一個當父親的立場,我也是忍不住想,白姑娘回歐陽府又不會怎樣,換回我女兒有何不可?這是我當一個父親的自私。”裴浩坦蕩蕩的說。“然而回頭想想,白姑娘又不欠我們,反而是我們欠白姑娘太多太多,我這老頭子又有什麼臉讓白姑娘做這種犧牲?”
一旁的許明德鬆了口氣,他真擔心裴浩這老小子和承安一樣犯渾,到時候寨主責怪下來,可沒好果子喫!
“白姑娘方纔的問題確實值得推敲,歐陽紇是怎麼識得秀茵的?”裴浩蹙眉沉吟,望向白筱菟和許明德。“我總覺得這事兒好似不簡單,你們有什麼看法?”
白筱菟在心裏爲裴浩嘆息一聲,裴浩這人,對於昌子熙是真的忠心耿耿,雖然把裴秀茵寵壞了,可是卻沒有像許承安一樣爲了裴秀茵做傻事。
不知道當他得知歐陽紇是裴秀茵自己去招惹的,甚至這一次的“交換人質”很有可能是裴秀茵聯合歐陽紇作戲,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白筱菟沒說話,倒是許明德沉吟了一會兒,突然眼神一厲。
“莫非寨裏有叛徒?”
裴浩輕輕的點頭,緩緩的說道:“我也是這麼猜,除此之外……”他突然一頓,像是想到什麼,猛地望向白筱菟,迎上她略帶憐憫的眼神,臉色慢慢的沉了下來。
“怎麼?你想到什麼?”許明德疑問。
裴浩只是望着白筱菟,久久之後,長長的一嘆,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一般。
“是我的錯,是我把秀茵給寵壞了,是我……”裴浩低嘆,頹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老小子,你說什麼呢?難道……”許明德心下一跳,再看着老友這般,又有什麼不能理解呢!
“爹!岳父!你們在說什麼?都什麼時辰了,你們一點都不着急嗎?!”許承安在一旁焦急的喊。
“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啊……”裴浩搖頭,一臉哀慟,頹然的垂着頭,彷佛被抽去了生命力般。
“承安!你做什麼?!還不放開白姑娘!”突然,許明德怒喊。
裴浩猛地抬起頭來,就看見許承安拿着一把匕首橫在白筱菟頸子上,從後面挾持了白筱菟。
“承安,放開白姑娘,別再做傻事了!”裴浩急喊。
“你們一個是秀茵的親爹,一個是秀茵肚子裏孩子的親祖父,卻都這麼冷血,見死不救!不就是讓她把秀茵換回來嗎,她又不會有事!要不是她,秀茵會遭難嗎?如果不是要拿她換回秀茵,我都想殺了她!”許承安怒吼。
“是嗎?”突然,一道冰冷到極致的聲音傳進了大廳每個人耳裏。
衆人望去,卻見昌子熙一身冰寒的站在門口,左手正抓着裴秀茵的脖子,將人高高的舉離了地,只見裴秀茵雙手緊抓住昌子熙的手,雙腳拚命的蹬着,一張豔麗的臉漲得通紅,已經微微泛紫。
“看來,我不該把這個叛徒救回來。”昌子熙冷聲道,舉步跨進大廳,一步一步走向前。
昌子熙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許承安的心上,每踩一步,碾壓一次。
“寨……寨主!您……請您放了秀茵,她……她有孕了,她……”許承安心裏升起一股恐懼,結巴的、顫抖的說着。
“哦?有孕了?一條命抵兩條命,這麼說是我賺了?”昌子熙立定在許承安面前,或者應該說立在白筱菟面前,只是他的眼神打從一開始便沒有落在白筱菟身上,一次都沒有。
裴浩和許明德一句話都不敢說,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爲輕緩。
許承安恐懼到了極點,鏘啷一聲,手中匕首落在地上,下一瞬間,昌子熙右手一伸,將白筱菟拉到了身後。
許承安砰地一聲跪了下來,拚命的磕頭。“寨主,求求您,放了秀茵吧!您想怎麼懲罰我我都沒有怨言,您就放了秀茵吧,她是最無辜的啊!”
“許承安,你大概不知道,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口中最無辜的裴秀茵!”昌子熙將裴秀茵丟到許承安身上,拿出帕子仔細的擦起左手。
“咳咳!咳!”裴秀茵呼吸到新鮮空氣,猛烈的咳了起來,整個人被許承安抱在懷裏拍撫着。
她怕了,真的怕了!
想到方纔醒來,看見昌子熙親自救了她,她有多高興,她以爲昌子熙是拿白筱菟換她回來的,可是來到大廳門口,她就知道是自己妄想了。
看見許承安把匕首架在白筱菟的脖子時,她是興奮的,心裏直想着:殺了她,立刻殺了她!
被一掌抓住頸子提起來的時候,她才驀然清醒過來,原來剛剛竟把心裏的話說出了口。
不能呼吸的感覺太過可怕,她感覺自己的舌頭一直往外吐,雙眼也像要爆開似的,初時她有多興奮,這一刻她就有多恐懼,就算她拚命的掙扎,也撼動不了頸子上的鐵爪。
此刻,她窩在許承安懷裏顫抖着,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可是她知道,她和許承安,完了!
“是裴秀茵主動聯繫歐陽紇,透露清風寨所有的祕密,包括密道,包括我的身分!”
“天啊!”許明德不敢置信,一雙眼憤恨的瞪向裴秀茵,還有他那不爭氣的兒子。“你……你們!”
而早已猜到些許的裴浩,在得知事情竟比他猜想的還要嚴重時,臉上更是毫無血色,抬手頹然的掩住臉,眼角滑下一滴淚,他慚愧,他對不起將軍,對不起夫人,將來他有何臉面到九泉之下見他們……
“寨主,此刻咱們該怎麼辦?”許明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歐陽紇達成了協議,因爲歐陽紇本來就有與我合作的打算,所以才用了這個辦法引我下山,若非如此,他早已率着軍隊踏平清風寨了。”
“子……寨主,這個合作,於寨主可有害?”裴浩啞着聲,憂心地問。他此刻連寨主的名字都沒臉叫了。“若是有危險,還是由我出面吧!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寨主身系昌氏一族的未來,不能冒進。”
“放心,不會比當山賊還危險。”昌子熙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知道浩叔對父親和他都忠心耿耿,他也知道此時浩叔心裏比他更痛苦,雖然有時候會爲了裴秀茵而有一些小打算,但是隻要事關於他,浩叔總是無條件的站在他這一邊。
“明日我就出發,到瀛州拜會洛世伯,之後便會和歐陽紇一起到健康。”昌子熙望着這輩子對父親和他忠心耿耿的裴浩和許明德。“浩叔,明德叔,父親的冤屈,很快就能平反了。”
“好!好……你做的……很好……很好……”兩個年過四十的大男人,此時都紅了眼眶,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拚命的點頭。
將近十八年了,十八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八年?人一生中最精華的十八年啊!
昌子熙眼睛也微微發熱,感覺到身後的人兒緊緊的握住他的手,給予他無聲的安慰,他心下一暖,也緊緊的回握住那軟嫩的小手。
“浩叔,明德叔,我回去準備準備,明日一早就出發,至於他們兩個……”昌子熙瞥了一眼地上狼狽的兩人。“他們就交給你們處置了,你們如何做,我不過問,只有一點,往後寨子裏不管大小事務不可再讓他們參與。”這是他唯一能回報浩叔和明德叔的了。
“多謝寨主。”裴浩和許明德點頭,感激的道謝。
他們知道這代表裴秀茵和許承安已經被逐出清風寨,再也不是清風寨的人,但是他們已經很滿足了,否則依照寨規,他們的小命都得留下。
昌子熙看着裴浩和許明德,心裏嘆了口氣,牽着白筱菟的手離開大廳,來到他在這裏專屬的一個小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