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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打聽的人不消停(2)

《驕管家(上)》 / 千尋 / 第9章 / 共17章

璟睿一回靖國公府就往蘭萱堂跑,他有要事與母親商量。

韓璟華聽見大哥回府,連忙從屋裏迎出來。

璟華長得一副好樣貌,脣紅齒白、五官細緻,眼睛水汪汪的,身量不高,美得有些陰柔,只是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

璟睿看着弟弟,始終不明白爲什麼父親如此厭惡自己卻偏寵璟華?他想盡辦法讓璟華當靖國公世子,只是,父親連母親那關都過不了,又怎能過得了祖父那關?

祖父在去世之前,上了摺子,請立他爲世子,此事令父親對自己更生憎恨之意,父親經常莫名其妙指着他的鼻子痛罵,“靖國公府主事的是你這個世子爺,還是我這個老子?”

可,他從沒在國公府裏主過事,無從理解父親對自己的怨恨。

璟睿看一眼璟華小心翼翼的模樣,嘆氣。

對於這個弟弟,璟睿感覺很複雜,小時候爲了表彰他,父親不惜處處打壓自己、抹黑自己,彷彿他不是父親的兒子,而是敵人。

他是祖父和外祖父聯手教養大的,而弟弟卻是養在祖母膝下。

爲着此事,母親曾經抗爭過,但一個孝字便壓得她無話。

在後宅生存,祖母實屬高手,若非如此,祖父怎會心中不喜仍然守着祖母過日子?

在祖母的“悉心教導”下,璟華養出表裏不一的陰險性子,堂堂的大男人不見光明磊落,只懂陰私手段,他暴戾殘酷,表面上卻溫和無比。

七歲時,他就曾將屋裏奴婢給活活打死。

當時他就站在旁邊,親眼看奴婢斷氣,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自始至終帶着淡淡笑意,其殘忍可見一斑。

母親眼見兒子被教養成這樣,跪求到祖父跟前,想把璟華領回來養,但祖母哭死哭活,到處散播母親不孝的謠言,一場大鬧過後,母親終究只能妥協。

璟華在祖父、母親和璟睿面前都裝得乖巧懂事,但所有先生、師父都批評他愚蠢無知,只懂取巧、好施小計,像長在後院的小妾似的。

母親頭痛不已,只能私底下讓他多多照看這個弟弟。

但璟睿無法和璟華親熱起來,他討厭陰險奸惡,無大智慧偏又自認聰明的人,璟華就是這樣,他自以爲能將天下人操控在手中,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既無知又自大。

“大哥,你回來了?”璟華一身的恭謹。

“嗯。”璟睿臉上淡淡的,他不想跟弟弟多說話。

“大哥,聽說皇上……”

璟睿阻斷他的話,“皇家之事,你一個無官身之人別摻合,免得惹禍上身。”

一句話就被封殺,璟華訕訕地低下頭,他越長大,越能明白父親在祖父和大哥身上受的屈辱。

不過他很快就收起沮喪,揚起笑臉問:“大哥,你要去見母親嗎?我陪你過去,順便向母親請安。”

璟睿並不想他陪,自個兒有密事要與母親相商,在皇帝的態度尚未明確之前,他不能明目張膽地找上外祖和舅父們,只能讓母親居中傳話。

但璟華搶先走在前頭,不容自己拒絕。

璟睿想,算了,母親正愁着不能多見見璟華,多教導教導他,璟華去了也好。

於是他跟着璟華進了蘭萱堂。

意外地,母親見到璟華時臉上淡淡的,不像過去那般又憂又喜,既煩惱他的未來,又心憐兒子得不到良好教養。母親和璟華之間發生什麼事?

“華兒給母親問安。”璟華躬身作揖。

“起來吧。”

霍秋樺看一眼璟睿,心知長子性情敏銳,深吸氣,她隱瞞情緒,和顏悅色地問道:“先生上完課了嗎?怎地這會兒過來?”

璟華也察覺近來母親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冰冷,他回想近日來有沒有惹禍?怎麼母親見到自己不像過去那般親熱?

不過他還是笑得一臉無害,說道:“先生今兒個身子不適,讓孩兒早些下課。”

“嗯,你要好好唸書,祖母等着你光耀門楣呢。”

這話帶着微微的酸意,璟華沒聽出來,璟睿卻聽出來了,母親真的不對勁。

“孩兒知道。”璟華回道。

“知道就好,快回屋裏唸書去吧。”霍秋樺想打發他走。

但璟華怎麼肯,外頭人人都在傳言,大哥是皇帝最喜歡的臣子,不管文官武官議事,皇上都會把大哥留在身邊,所以自己豈能不討好巴結,難道要把好處送給外人?尤其是那個呂襄譯。

想起呂襄譯,璟華滿心不悅,大哥放着正經兄弟不親熱,偏和一個外人交往,真不知道大哥心裏是怎麼想的?

“今兒個在大廳用飯吧,咱們全家人很久沒在一起喫飯了。”璟華熱情道。

霍秋樺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璟睿說:“我只是回來看看母親,馬上就要回去,不留下喫飯了。”

璟華聞言嘆道:“大哥,你別和父親置氣,搬回來吧。”

置氣?璟睿冷笑不語。

祖父喪禮剛辦完,父親異想天開,想逼他把世子之位交出來,父子間大吵一頓後,祖母竟也說:“你有軍功,難道不能替自己爭爵,何必搶弟弟的?”

搶弟弟的?說得好像這位置原該是韓璟華的。

此爲一樁,再加上錢氏那件破事兒,他二話不說,在外頭置宅搬出府。

璟睿離家,府裏少個礙眼人物,韓薔是樂意了,但老國公夫人不樂意,她長年把持中饋,知道每回璟睿打勝仗,皇帝的賞賜有多少,他搬出去好處還能落到自己手上?偏又拉不下臉把孫子求回來。

她想到的解決方法是什麼?竟是剋扣媳婦用度,企圖逼媳婦把孫子喚回來。

簡直是蠢到令人髮指!

“行了,璟華先回房吧,讓娘和你大哥說說話。”

母親和大哥都不願他留下,臉皮再厚也得走,璟華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蘭萱堂。

璟睿吩咐素心道:“你與素月親自在門前守着,別讓人擅闖。”

“是。”素心領命下去。

霍秋樺見兒子態度謹慎,拉着他進內室,掩上門,低聲道:“睿兒有事?”

“對。”

他把呂襄譯發現的官員調派,對皇帝心意的推敲,以及將要順水推舟、獻給皇帝的計策,一五一十全說給母親聽,霍秋樺越聽臉色越慘白,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着。

以天下爲棋……這個皇帝太……她震驚得說不出話,緊握拳頭,皇帝大膽,兒子也……不……不應該的,她長吐口氣,是自己在後宅待太久,變得膽小,天下之事本就是有勇有謀者爲之。

她知道兒子的選擇無錯。

握住璟睿的手,她道:“你外祖父知道此事,定會爲你感到驕傲,只是這局太大,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

“如今金人內部已見小亂,再過大半年亂象更顯,到時再下這盤棋,勝算將會翻倍。”

“你想讓你舅父做什麼?”

“我想大舅父爲我守住屠虎關,其他舅父爲我護住涼州、袞州、湘州、冀州四州百姓。”

璟睿想動貪官污吏、動藩王,卻不願犧牲太多百姓,他需要足夠的士兵引導百姓逃亡,而這當中屠虎關將是最艱難的一役。

“你打算給你大舅父多少人守關?”

他猶豫了一下,方纔回答,“三千人。”

“三千人對二十萬大軍?他們光是一人吐一口唾沫,就可以淹了屠虎關。睿兒,你太看好你大舅父了。”

“我知道此役必定艱難。”

璟睿沒說,更艱難的是退到汾河以東之後,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大軍開到金兵身後,雙面夾擊。

這一役,鏟了藩王,更要剷除金人根基,讓大齊至少謀得五十年安寧。

“睿兒要娘去給你外祖父傳話?”

“是,一來此事機密,牽動的人事太多,二來,皇上還沒表明態度,倘若被言官知道,可就辦不成了。”

“娘明白的,過兩天我會回孃家看看大嫂,她又添了個小孫子,我趁機會遞話,探探你舅父們的態度,下個月你外祖父生辰,有什麼該說的,你們見面再談。”

“多謝娘。”

“倘若這次你能在京裏多待一些時間,婚事……”

“娘。”他搖頭冷笑。“拖着吧,總會有人先憋不住。”

“那丫頭看起來不壞,雖不足以當正妻,做個小妾也就罷了。”

想起錢盈盈,霍秋樺忍不住怨恨起丈夫。

她不懂,天底下竟有如此心胸狹隘、不顧大局的男人,爲自己的喜惡,棄家族榮衰於不顧,倘若別人家裏有睿兒這樣的兒子,誰不拱着、捧着,哪像睿兒,備受委屈。

“娘別心急,此事我自有主意。”

“那就好,你最近風頭太健了些,也不知道是皇帝故意表態,還是有人在背後唆使,總之你行事謹慎,別落人口實……”

話未叮囑完,外頭一陣吵嚷。

璟睿無奈,是他那個無良的爹。

霍秋樺苦嘆,拍拍他的手,道:“別與你爹爭執,他是個蠢人,敷衍兩句就回睿園吧。”

“娘,您隨我一起搬去睿園吧。”

這事他已經提過好幾次,但娘總說:“你弟還在呢,我得爲他盡點心,別讓人越帶越歪。”

可這回,母親竟然認真道:“行,這個亂七八糟的家我待膩了,等我把事情理清楚,就隨你搬出去。”

璟睿訝異,母親同意了!

心頭一喜,他敢確定,肯定有事情發生,只是……嚴重嗎?需不需要他出手?

他還來不及多想,門已經被韓薔踹開。

他大步走進屋裏,怒指璟睿,一通亂罵。“你可真孝順,一進門不拜見祖母、父親,就先到你娘屋裏,關起門來說小話?怎麼,還沒斷奶?”

璟睿輕嗤,這就是祖母一心一意教養出來的文士?這種話就是再粗鄙魯莽的武夫也不會當着女人的面說。

看在母親的面子上,他強忍不耐,拱手道:“璟睿問父親安。”

韓薔冷哼一聲,他倒也不是真心找碴,如今,瞧瞧兒子這銅柱似的身子板,找碴?找死比較快,他不會傻到以卵擊石。

“皇帝調你回京,有什麼事?”韓薔端起父親的架子問。

璟睿覷他一眼,無官身之人這麼熱衷朝堂事?恐怕是有人在後面指使吧,不曉得這回他拿多少好處。

“皇上詢問兒子練兵之事。”

“就問這個?你上頭還有別的官呢,他們不能回話,非要把你調回京問清楚。”

“璟睿駐守齊金邊界多年,皇帝詢問孩兒金人有意大舉攻打齊國一事是否謠言?”

韓薔用力一拍掌,猜對了!他就知道是這個事。

謠言傳得沸沸揚揚,皇帝怕是想讓他領兵打金人,如此一來再好不過,如果他戰死沙場……

父親已逝,再沒有人可以掣肘自己,要是這個長子也不在的話,霍秋樺還有誰可以仗恃?至於霍家,再能耐也管不了女婿的後院吧!

“依你看,此事是謠言嗎?”韓薔追問。

望見父親眉梢掩也掩不去的雀躍,這麼迫不及待他“爲國捐軀”?璟睿冷淡一哂,自己的運氣真好,竟攤上這種爹。

“看什麼看,說話啊,是謠言?還是會真的打?”韓薔急了,他最痛恨兒子這種鄙視眼光,和父親一模一樣。

“我打算派細作潛入大金部落,等他們回報之後才能確定此事是真是假。”

“他們一回報,你馬上把消息遞給我。”

他以爲自己是皇帝?璟睿打心底冷笑,人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屎,還誤以爲自己是黃金。

璟睿沒有回答,只對母親道:“母親,孩兒回去了。”

見璟睿無視自己,韓薔更添火氣。“我有說讓你走嗎?”

此話一出,他發現兒子兩道目光像利箭似的射來,心頭一驚,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連咳幾聲後才又端回架子,說道:“錢氏已經進府近一年,你還不圓房,心裏在想什麼?”

璟睿尚未回話,霍秋樺搶快一步將話接去。

“誰娶的媳婦誰圓房,與璟睿何干?”

璟睿微訝,母親想把自己摘出去,卻把璟華推下水?

相當相當不對,過去母親對璟華有濃厚的罪惡感,總認爲是她沒善盡母親責任,以至於璟華淪落成今天這副模樣,她常要當哥哥的自己對弟弟諸多包容、寬宥。

可是,母親竟講出這樣的話?

韓薔大怒,揚手想往妻子臉上揮去,但手臂剛舉就被兒子眼底透出的狠戾嚇到。

他急忙縮手,現在的韓璟睿豈是可以輕易招惹的?他是戰場閻羅、不敗將軍,若是把他惹火,他動動小指頭,自己還有命在?

韓薔憋住氣,怒道:“畜生,你倒是怨起我來了,錢家那門親事是你打小就定下的,總不能看見人家落難就毀親吧,凡讀過聖賢書的人都不會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意思是他喪心病狂?

璟睿一笑,應道:“我的親事就不勞煩父親了,皇上開金口要爲我作主,至於錢氏……父親看着辦。”

“作、作什麼主?你已經……”話說一半,韓薔怔住。

皇上開金口,就算這個孽子已娶進一百個,也能貶妻爲妾,所以外傳的事是真的,皇帝這麼看重這個小畜生?

萬一皇帝把公主許給他……

難道自己被壓四十年不夠,還要被壓一輩子?他恨恨地瞪霍秋樺一眼,看她給韓家生了個什麼禍害。

“倘若父親覺得不妥,可以親自去同皇上說。”

這是諷刺嗎?他有見皇帝的資格嗎?

韓薔氣急敗壞,只見妻子也用同樣的表情望着自己,恨恨地,他用力踢翻椅子,“砰”地一聲巨響,竟反倒壓在他的腳上,痛極了。

可是母子倆都沒來問問他傷得怎樣?

可惡!不孝!早知道韓璟睿會長成這樣,當年一出生就把他捏死算了!

怒火沖天,卻無臺階可下,他忿忿地一路砸東西,一路往外走去。

霍秋樺嘆氣,這樣的男人,忝爲人父。

璟睿握住母親的手。“娘,這個家,咱們不要了,如果你擔心弟弟,我會想盡辦法把他接出去。”

“娘會跟你走,但是再等一會兒,娘還需要待在這裏辦點事。”

“可是……”

“別擔心,我都和你父親周旋二十年了,他贏過我嗎?”

話雖如此,但那時候祖父在世,現在祖父不在,在這個靖國公府裏母親獨木難支。

霍秋樺拍拍兒子的手背,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對付韓薔,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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