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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學長,未完待續》 / 綠風箏 / 第6章 / 共18章

在各自攢着迥異心思的微妙靜默中,劉克瑾突然喊,「停車!」

「老大,幹麼喊停車,不是要回公司嗎?」

「我、我突然覺得很困很困,恐怕沒辦法再加班,我就不進公司了,我要回家睡覺。」劉克瑾完全不敢看向身旁的梵季諾,只好兩隻眼睛直視正前方,渾身僵硬。

「老大,那我也可以回家睡覺嗎?」

「當然。」她爽快答應。

「太好了!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跟我的被窩一起迎接早上的太陽了。梵總編,不好意思,老大家跟我住的地方完全是反方向,你前面路口停車,我自己回去就好,至於我家老大……她雖然悍得跟男人沒兩樣,但終究是個女人,基於路人安全考量,就麻煩你了。」

哇哩咧,走就走,幹麼還把她安排給他?

「什麼叫做我悍得跟男人沒兩樣?什麼基於路人安全考量?包力達,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好。」梵季諾淡淡說。

「謝啦,梵總編。」

這兩人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劉克瑾覺得情況似乎對她極度不妙。

「咳,那個……那個……我說梵總編啊,不、不用那麼麻煩了,反正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原地各自解散就好了,比較省事。」

「時間還早呢!而且我沒半路把女人丟包的習慣。」涼涼地瞟了她一眼,不忘秀了秀手腕上的時間。

是是是,看見了,現在是清晨,能不早嘛。劉克瑾沒好氣地咕噥幾句,縮了縮脖子,識相地安靜不語。不過,她腦袋可還沒真正放棄。

包力達下車時,她原已經做好伺機落跑的打算。很顯然,梵季諾也是個深沉的。車子一停下,他立刻從方向盤騰出一隻手,緊緊抓住她

「你……」

不管她怎麼扭,怎麼使勁的扳着他的手指,扣住她手腕的大掌就像是被水泥封住似的文風不動。就連包力達都已經跳上另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了,他還一副不打算鬆手的樣子。

「梵季諾,你到底是要抓多久?可以放手了沒?」

「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幽深的黑眸,看得她心怦怦直跳,像是落入陷阱的小獸,渾身散發不安。

兩人於無聲之中僵持對峙了許久。

梵季諾無預警的打破眼前這令人尷尬的靜默,「你還要這樣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到什麼時候?」

「……」劉克瑾倔強不語。

「好,我換個問法,請問在你眼裏,我梵季諾到底是洪水還是猛獸?否則怎麼你回回見了我不是閃就是躲?」他眯起眼。

「我、我沒有啊!」

她瞪大眼睛佯裝無辜,卻暗自腹誹:你當然不是洪水,也不是猛獸,是比洪水更壞比猛獸更狠,會在大庭廣衆下奪走人家初吻的色狼,會像現在這樣拽着人家的手不讓走,迫害人權的可議分子。

「我不是笨蛋。」簡單的話語之中,蘊藏着無形的危險。

「你當然不是,威風凜凜的FashionLab總編大人怎麼可能會是笨蛋,要不也不會每一期的雜誌銷售數字都讓我們芒果週刊望塵莫及。這趟出差,肯定又蒐羅了不少報導的好題材,拜託拜託,手下留情,千萬不要把我們芒果週刊打趴,我家總編大人的血壓藥都快不夠喫了,留條活路給我們芒果週刊吧。」她努力賣乖諂媚陪笑。

「沒有就不要一直摸耳朵!」

這女人不知道嗎?她每次只要說了違心之論,小手就會不自覺的舉向耳畔,手指慢慢地摸着耳朵。

聞言,劉克瑾趕緊收手,一邊傻笑一邊把手背到身後去,在心裏無聲暗罵自己一百次蠢,恨得直想剁自己手指。

兩人就這樣四目交會着。他的眼睛幽深而沉靜,因爲距離不遠,劉克瑾幾乎可以看到他眸底映着的那個小小的自己。

他勾了勾嘴角,諱莫如深,最後鬆開她的手,重新把車子開上了車道。

劉克瑾先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可一想到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心又像是被人揪住似的,實在無法真正舒坦。

梵季諾這個混蛋,存心不讓她好過就是了,哪怕只是一秒鐘!

她不悅地別開臉,故意不去看駕駛座上的他,可她面對的車窗玻璃上卻映着他俊朗挺拔的側面。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逐,從他的濃眉、挺鼻、薄脣一路來到下顎……短暫盤旋後,又從下顎往回追溯,如此反覆描繪,把高冷有型的他打磨得清晰無比。

果然,一個男人只要專注起來,絕對魅力滿滿,哪怕只是駕馭方向盤這種基本技能。

也不對,包力達開車也很專注啊,專注的發傻,好幾次都讓劉克瑾很想狠狠地巴他的頭,吼着要他交出方向盤。

她鄙夷的甩甩頭,纔剛把包力達從她的思緒裏趕出來,車子戛然而止。

咦,這麼快就到家啦?她定了定心神,伸手打開車門,當場愕然。

「你把我載到哪裏了?」回頭,兩隻眼睛看向始作俑者。

「陪我。飛機上十幾個小時沒喫東西,我餓了。」

這算什麼?霸王硬上弓嘛他!等等,騙她沒搭過飛機啊,飛機上明明就有提供飛機餐,加上有漂亮空姐佐餐,不是應該要食慾大開嗎?

似是看穿她眼裏的強烈質疑,他揚着嗓說:「我搭飛機可不是爲了去給航空公司當廚餘桶的。」

劉克瑾眼角不自覺地一陣抽搐。

哇哩咧,還跩個二五八萬,真沒看過比他更傲嬌的人了,照他這樣說,難不成那些喫了飛機餐的人都是特地去當廚餘桶的?切。

「你問都不問一聲就擅自作主,這是迫害個人人權的霸道行爲。」她嚴肅指控。

他冷哼一聲,「請問我迫害你什麼了?別忘了,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只怕還在警局裏蹲着呢!認真說來,你拿出來說嘴的人權還是我給你的。現在瞭解了嗎?偉大的人權鬥士!」

「是是是,你是幫了我一回,用得着一提再提嗎?你是多久沒日行一善了?需要自我膨脹到這種地步。」

真是個不知感恩的!擺明就是喫定他。識相的哪個不是早早感恩戴德的備上一桌滿漢全席?就她,沒心沒肺。

「到底下不下來?」

理想來說,當然是不下,可現實考量還是得下。誰讓梵季諾是個披着文明外衣的假文明人,她若不下去,他肯定架也會把她架進去。

白天上班折騰一天了,現下又鬧了大半夜,劉克瑾懶得跟他武力對抗,沒好氣的摸摸鼻子,尾隨他下車。

「老樣子?」他突然拋了一句。

她莫名地抬頭看了看,心下了然。

這地方她來過,正確的說是他帶她來過,在好些年以前。

而他離開後,她就沒再來了,一方面是遠,一方面是下意識的想把這裏從記憶裏抹去。

沒想到他又帶她來了。

「嗯。」她撇撇嘴,含糊的應了一聲,心頭亂紛紛。

「老闆,兩碗蔥花乾麪。」

「好咧,稍等喔!」

這家無名麪店晚上十點後才營業,可生意卻還是好得嚇人,小小的店面裏頭永遠滿滿的人,不知道訪說臺北人比較辛苦,三更半夜還有這麼多人在外頭忙碌,還是要說他們的肝很強,不大需要睡眠。

梵季諾抽過桌上的紙巾,照例把兩雙筷子仔仔細細的擦了又擦後,遞了一雙過來。

在這些小地方,他就是這麼潔癖,而且也沒忘了幫她。

「謝謝。」她內心五味雜陳。

蔥花乾麪送上桌後,兩人皆默默喫着。

梵季諾喫得很優雅,像個教養良好的貴公子,可速度出奇得快,就像過去的每一次那樣,劉克瑾碗裏還剩下大半的面,他已經放下筷子,開始慢條斯理的喝起店家附送的蔥花清湯。

一切都沒變,就跟以前一模一樣。

可誰會知道,這中間卻有那麼一大段的空白……

劉克瑾皺了下眉,忍住翻湧的情緒,緊握着手裏的筷子,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巴里塞進麪條,好像這樣做,才能夠堵住幾乎要從胸口湧上來的嘆息。

記憶中,只要是跟他一塊出來喫東西,梵季諾從沒有一次催過她。看似自我的人,偏偏在這種時候很縱容,由着她是要一根麪條一根麪條的喫,還是一顆米粒一顆米粒的喫,若是等久了,他索性就拿起手機默默地打着遊戲,從沒有過半句催促。

思緒中,淡淡的甜蜜透着些許的苦澀,兩種滋味就像糾纏的藤蔓,在劉克瑾心中纏繞蔓延,將她的胸口擠得都快不能呼吸。

好不容易總算是把面喫完了,她啜了幾口湯就推開碗,不喝了,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抹了抹嘴。

剛起身,眼前突然有東西朝自己迎面飛來,她本能的伸手去接——

「人權鬥士,去付錢。」

梵季諾將自己的皮夾扔給她後,大步走出店外等她。

劉克瑾捧着皮夾,頓時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就好像……就好像回到過去的每一次,梵季諾總在離開前把自己的皮夾扔給她,要她去付錢。

一模一樣,他的習性、他講的話,通通沒變。

情緒來得飛快,劉克瑾完全來不及整理,頓時哽咽。

她別過臉,用力的深呼吸深呼吸,怕被發現,只好偷偷地用指尖揩去蓄在眼角的溼潤,定了定心神,走向門口的結帳處買單。

「八十塊。」老闆說。

劉克瑾打開皮夾,抽了一張百元大鈔遞去,很熟悉的動作。

老闆接過手,看了看她。

怎麼了嗎?劉克瑾直覺以爲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乾麪醤汁,方纔沒擦乾淨,趕緊又捏着袖子偷偷往臉上胡亂地抹了一下。

老闆找了二十元給她,才接過手,就聽老闆說:「你好久沒來了,你男朋友倒是常來,就連出國唸書那幾年,只要一回臺灣就立刻來報到,以後要常常一起來喔!」

聞言,劉克瑾臉色略顯蒼白,小嘴微張,卻久久吐不出一個單音,好不容易纔勉強擠出笑容。

「他、他……我們不是……」她想要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卻發現自己連簡單的一句話都說不好,最後只好點點頭,轉身落荒而逃。

梵季諾就站在前方。

她走上前去,「你的皮夾。」

梵季諾接手往口袋裏一放,邁步走在前方。

她靜靜的看着前方那抹孤傲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還回來過,她以爲他一直都在國外,聽到他回來過幾次,她卻一無所悉,連通電話都不曾接過,心裏覺得很複雜。

爲什麼他都沒有想過要來聯繫她?一次都沒有。

她卻每每在經過籃球場,經過系辦,經過每個他曾和她一起經過的地方時,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就是現在回想起來,心口都隱隱作痛。

他真是個大大大大壞蛋!那麼可惡的折磨她。當同學們都被當作一朵鮮豔欲滴的寶貝花朵呵護時,只有她像傭人似的被折磨得死去又活來,日日恨不得他快消失。

可原來,習慣養成後要再改變,難度遠遠超越當初養成時所付出的時間心力。即便他是那樣的大壞蛋,甚至搞砸了她和張安祺的友誼,等到真的好久好久都看不到他後,心裏竟是那麼的難受,完全不能習慣。

再沒有人會在大熱天狂喊着——

小瑾,去幫忙買十瓶水來,快點!

再不會有人會在宿舍樓下喊——

小瑾,週末我要去山上外拍,不準出去玩,記得來幫我拿擋光板。

小瑾,去幫我排選課。

她是那麼的思念着他……意識到這一點,她不免又有些怒,爲自己對他的牽牽掛掛。

劉克瑾覺得既生氣又委屈。她不想哭,已經夠委屈了還哭,跟笨蛋有什麼兩樣?偏偏眼淚不受控制,她只好一路上不停的狼狽抹淚。

身後傳來的不尋常吸鼻子聲讓梵季諾覺得古怪,一轉過身,發現她眼眶裏滿是淚,心一突,三兩步走向她。

「怎麼了?」

沒料到他會突然轉身,措手不及的她來不及掩飾自己的狼狽,只好像個孩子抽抽噎噎的推說:「不知道,好像有隻蚊子還是什麼的,突然飛進我眼睛……痛……」

「我看看。」

他一手將她的臉捧在掌心裏,一手撥開她的眼睛,試圖在裏頭尋找飛蚊的蹤跡。

他的體溫、他的氣息,從沒有像現在這麼近過,害她更想哭了。

「很痛是不是?」

「嗯。」她含糊的應了一聲,其實痛的是心。

「等我一下,前面有便利商店,我去買生理食鹽水和隱形眼鏡盒。一會你先把隱形眼鏡拔下來,然後用生理食鹽水沖洗一下眼睛,如果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就得馬上去醫院掛急診。」

暫時安撫住她後,梵季諾仗着天生長腿的優勢,用最快的速度在便利商店買了生理食鹽水和盒子,謹慎地協助她取下隱形眼鏡後,細心的幫她沖洗眼睛。

他的溫柔,讓她變得好軟弱,管理眼淚的開關也跟着故障了。一時間,劉克瑾自己也分不清楚,臉上橫流的透明液體到底是生理食鹽水多一些,還是眼淚多一些。

「怎麼樣?還疼嗎?需不需要去醫院?」

她搖搖頭,「好、好多了。」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還是到醫院掛個急診,檢查一下,這樣比較保險。」

「不用了,真的。」

他沉默不語,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他從沒有見過她像今天這樣落淚,眼淚像是壞掉的水龍頭,無聲無息的不斷從眼睛裏湧出。這是第一次,梵季諾覺得自己的心緊得都快要不能呼吸。

現在一放鬆,梵季諾什麼都不想,只想緊緊的抱住她,哪怕會挨她一頓痛罵,他也不在乎。長臂一攬,看見她已然在懷,他才真正的鬆了一口氣,從胸臆裏吐出一息長長的低嘆。

側臉貼着他胸膛,那略顯快速的心跳隨着他的低嘆,似乎緩了下來。

察覺到他一貫的淡定從容下,竟也有這樣不爲人知的緊張時刻,劉克瑾很是意外。

梵季諾很自制,略抱了一下也就鬆開了。怕她看不清楚,拉過她的手要往停車的方向走,發現冰涼涼的,旋即皺眉,「剛剛叫你把大衣穿着你不肯,現在手涼成這樣。」

他的衣料一看就是高檔貨,喫東西的地方氣味那麼雜,他肯她還不肯呢。再說,長大衣他穿起來是帥氣英挺,可穿在她身上,就成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那般滑稽。

「過來。」喊她的同時,他動手解開西裝外套的鈕釦。

他不是脫下外套,而是直接將她一起裹進了外套裏。

她瞪着紅通通的眼睛,一臉傻氣的望住他。

他撇撇嘴,「我也是會冷的。」

以爲少不了要被她嘲笑一頓,不想她什麼也沒說,乖順的依着他的步伐往停車的方向走。

早知道這樣就可以跟她摟在一塊,之前幹麼把大衣給她穿。笨吶。

梵季諾收攏手臂,把兩人的距離儘可能的往中間擠壓,直到極限,看着紅磚道上映着一雙宛若連體嬰的長影,一個人在心裏傻傻的笑了。

她隱約感覺到他的歡愉,內心忍不住也跟着柔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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