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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更新另一半》 / 白翎 / 第10章 / 共21章

小小的儲藏室安安靜靜,只有空調傳來隱隱約約的低鳴。

“剛纔那個人……”丁柏鑫突然打破了這片死寂。

“嗯?”她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剛纔跟你吵架的那個人……是林副總沒錯吧?”不知怎麼的,他突然覺得有些難爲情,他從來沒有探過別人隱私的經驗。

“對啊……”她心虛地應聲。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追問下去呢,還是希望他就此打住。

“你跟他是怎麼了?”他想起了尾牙那天晚上,她憔悴落淚,卑微地哭喊着要見他的事。

沈曼曦靜了靜,事到如今,瞞着祕密又是爲了誰?於是,她坦然道:“我和他交往過一陣子。”

丁柏鑫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雖然心裏早就有了這樣的答案,可是能夠聽她親口說出,而且是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向他坦白這一切,無來由地,他的舌根像是含了一口蜜糖,甜味緩緩滑入了喉頭裏。

她見他面無表情,不禁感到困惑,可是也不好問他“爲什麼你好像不太意外”。

是因爲他根本不在乎嗎?還是他早已從哪裏看出了蛛絲馬跡?不知道,她搞不懂他。這男人似乎永遠都是那麼冷靜、那麼沉穩,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突然,她想起了男人主動約她喫麪的那一天,有沒有可能,他其實不是臨時起意開口邀她,而是早有計劃?

“那個,我問你哦……”這次無關尊嚴了,而是她真的想弄明白,“那天喫麪的時候,你真的是因爲評估過後才那樣拒絕我?”

丁柏鑫沉默了幾秒。“不是。”

“那到底是爲什麼?我不符合你的標準嗎?”他該不會喜歡那種聰明絕頂、打扮既中性又隨興的女人吧?

“也不是。”他笑了笑,低頭繼續在箱子裏翻找,“我的確是評估過,但我評估的是有沒有辦法改變這件事。”

“蛤?”

“你說你想改變。不管是想改變你自己的生活也好、想改變感情的型態也罷,最大的變數應該是你自己。你該從你自身開始改變,怎麼會以爲換換男人的類型就能解決?說穿了,那樣做也只是拖一個無辜的人下水而已。”

拖一個人下水?她錯愕,連忙辯道:“我沒那樣想……”

“你想過嗎?三個月後、六個月後,也許哪一天,你突然覺得還是原本的生活適合你,那麼,這段被你臨時喊卡的感情怎麼善後?”

她的確沒想這麼多,所以她啞口無言,反駁不了。雖說感情的世界裏本來就沒有一個絕對的保證,可是經他這麼一說,自己好像成了只求自己舒適的自私鬼。

氣氛又冷了下來,兩人低頭默默翻着各自手邊的紙箱,直到她從紙箱子裏摸出了一支黑色粗框眼鏡。

“啊!”她驚呼,臉上陰霾一掃而去,興奮地向他秀出戰利品,“你看,我找到了!是這個對不對?”

“對,就是它。”他接過手,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後戴上。

“唉唷?你戴這副很好看耶,爲什麼後來改戴另一副了?”這是實話,不是虛華的讚美,“是度數不夠嗎?”

“不是,是因爲我被客戶嫌棄過。”

“啊?騙人。”這客戶住海邊嗎?連眼鏡也要管。

“是真的。”他苦笑了下,道:“戴這眼鏡讓我看起來太像剛畢業的學生,有些客戶會覺得我不可靠,所以經理叫我去配一副看起來穩重一點的眼鏡。”

“……”她還真是開了眼界。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瞧了眼來電顯示,是唐璦琳。

“喂?”她接起。

“女人,你是跑錯場子了嗎?都九點半了你還不來啊?!”

呃,她完全忘了跑趴這件事。

“我——”她不自覺地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對着電話彼端的人道:“呃……那個……我臨時有事,沒辦法過去了。”

丁柏鑫聽了卻對她擺擺手,像是在說“你就去吧,別管我”。

他這才察覺,眼前這女人的大衣底下穿的是一件合身性感的小禮服,充滿女性魅力的曲線若隱若現的,他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把視線擺在哪。

剛纔的冷靜與自若完全只是因爲少了眼鏡,世界一片霧濛濛,他哪裏知道她大衣底下穿了什麼。

結束了通話,沈曼曦將手機收回大衣的口袋裏。

“咳,”他驟然回神,別過頭去強作淡定道:“有約會的話就快去吧,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我不想去。”

“不是約好了?”

“沒有,只是別人的生日趴而已,少了我一個不會怎麼樣。”

“但你確實是跟你朋友約好了,不是嗎?”

他的堅持令她不解,可她又想,也許他是個非常重視信用的男人,她爽約的行爲是否令他感到厭惡與不齒?

“……好吧。”她輕嘆了口氣,卻像是在做垂死的掙扎,“我真的不用留下來幫你收拾這些東西?”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

“哦。那我走了哦?”

“嗯。”他甚至沒有抬頭目送。

她難掩內心那股巨大的失落感,直至離開技術部門的辦公室爲止,她遲遲等不到任何一句開口留她的話語。

這是人生第一次,沈曼曦跑趴跑得這麼不情願。

她忍不住暗想,如果唐璦琳沒打那通電話來,她是不是還能賴在那兒跟他多聊個幾句話?

沒想到她竟然會爲了這種事情而感到惋惜……

她攔了輛計程車,毫無幹勁地癱在後座,看着車窗外頭的街景如跑馬燈般地一幕幕閃過,她猛地想起了他的聲音。

“你該從你自身開始改變,怎麼會以爲換換男人的類型就能解決?”

從自身開始改變嗎?

“司機大哥。”

“嘿?”

“前面紅綠燈麻煩迴轉一下。”

這回她重新報了個地址給運將,而那個地址,是回家的方向。

丁柏鑫不是聖人,也不是鐵石心腸。

只是他認爲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錯誤的出發點上,不管是對他而言,或是從沈曼曦的立場來看。

也許她因爲被林書逸傷害了,不管是衝動也好,還是意圖報復也罷,總之,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讓她用來逃避挫折與痛苦的棋子。

而這枚棋子似乎也不是非他不可。

在他眼裏,沈曼曦就像是一隻受了傷而墜落的金絲雀,她需要的只是短暫的溫柔與避風港,一旦痊癒了之後,她會毫不猶豫地飛回枝頭上。

可是,反觀自己,他又何嘗不是半斤八兩?他又怎麼能保證自己的動機絕對無私?

收拾了一室凌亂,他的心裏仍是飄忽浮躁,於是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想把兩天前完成的某個系統功能給改良、優化一下也好,程式碼的世界向來有助他集中精神,排解情緒上的紛亂。

不料他檔案纔剛打開,手機震動了,他看了眼來電畫面,左胸口裏像是不受意識控制似地緊抽了下。

是李湘羽。

有那麼一時半刻間,他猶豫着是否應該假裝沒看見,可這幼稚的想法僅僅三秒便被他給排除了。

他猜想或許她是有什麼正經事吧,畢竟將近十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立刻斷得乾乾淨淨……嗯,至少物質上的糾葛比想象中還要來得複雜許多。

“喂?”他接聽電話,口氣平淡。

“是我,湘羽。”

“嗯。”

“你有空嗎?”

他有空嗎?丁柏鑫看着螢幕畫面,雖然眼前的不是必要性的工作,可他也不想爲了無關緊要的事情而擱下。

於是他很坦白答了,“看狀況。”

彼端楞了下,“看狀況是什麼意思?”

“你先說你有什麼事吧。”

“其實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對方支吾了幾秒,才道:“我最近這幾天在大掃除,整理出了一些你留在這裏的東西,我都幫你打包好了,現在方便拿過去給你嗎?”

“現在?”他皺眉,不自覺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他考慮了幾秒,最後還是拒絕,“太晚了,可能不太方便,你找天放假再過來,或是你想用寄的也無所謂,快遞費我付。”

電話另一端的人兒沉默了半晌,“……你以爲我會計較那一點快遞費?”

“說要算得乾乾淨淨的人不是你嗎?”

“那只是氣話。”

丁柏鑫聽了覺得難以置信,他無奈地閉了眼,捏着眉宇道:“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該生氣的人是我吧?”

“哦?你也知道你該生氣?”

事實上,整個分手過程他一直是冷靜的,冷靜到幾乎可以說是冷漠,而這正是李湘羽忿忿不平之處。

但是,丁柏鑫不懂,遭人背叛的是他,她忿忿不平什麼?反正也無所謂了,他不想再花腦力去思考那種沒有正解的事情。

“我現在沒空跟你談這些。”

“是呀是呀,你永遠都沒空跟我談這些。從以前你就是這樣,每一次都說你正在忙,每一次都說你手邊的工作很重要、沒辦法分心,搞得好像我一直是無理取鬧的那個人……”

“湘羽,”他忍不住出言插話,“你現在說這些,到底是希望我怎麼回答?還是你只是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李湘羽靜了下來,他卻在話筒裏聽見她沉沉的嘆息。

“算了,你說的對,現在說這些的確沒什麼意義。”她自嘲地笑了,道:“禮拜六、日你應該在家吧?”

“嗯,應該。”

“我過去之前會再Call你確認。”說完,沒有晚安、沒有道別,沒有明確的約定,李湘羽掛了電話。

宛如被一場午後雷陣雨給狠狠淋透,丁柏鑫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輕吁了一口氣。雖然受創的心情早已平復得差不多,可是每每想來還是不免感到震驚。

李湘羽和他是大學時代就開始交往了,由於理科女孩子少,李湘羽在繫上也算是個衆人追求的對象,可是,偏偏這個女孩子選擇了他。

他甚至不知道他倆是怎麼在一起的,只記得有一次她向他借了筆記,事後歸還時,她讚美他的筆記整理得比任何人都還要有系統,就這樣借了一次、兩次……甚至十幾次了之後,她說要答謝他,於是請他喫了一頓飯。

喫了那一頓飯之後,一起喫飯這件事情似乎就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

“湘羽是不是和柏鑫在一起了?”

班上開始出現這樣子的傳言,他不太確定“在一起”的定義是什麼,只是單純認爲這種事情若由男人來否認的話,或許會傷了女孩的面子。

於是,每當有人來問他的時候,他總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倒是李湘羽比較聰明些。

“你們去問他呀。”

她總是如此回答同學的疑問,然後問題繞回了他身上。

他開始認真分析——他們一起喫飯、一起到圖書館唸書,經常一起放學,偶爾假日約出去看場電影,他們喜歡彼此相處起來的節奏與步調,甚至每每她一通電話來求助,他便自覺有義務必須趕到她的身邊……

倘若這樣不算交往,那他還真不知道什麼才叫作交往,於是,他認了這是交往。接下來的幾年間,兩個人的感情雖有風風雨雨,但少有大風大浪。

四年前,李湘羽放棄了科技產業,她說太辛苦了、沒有生活品質,於是轉而投身踏入了旅遊業,她說她想去考導遊執照,他尊重她的選擇,只說她想清楚就好。

兩個人之間的裂痕,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兩人聚少離多,她負責的旅遊團大多是歐美線,一出去就是半個月起跳。當她終於回到臺灣來,她的男人卻整天埋首在公司裏研究該死的演算法。

李湘羽自認是個理性成熟的女人,她不吵不鬧,總是笑笑的說:“沒關係,你去忙你的,公事比較重要。”

而他竟也笨到相信她說的“公事比較重要”,直到有一天,李湘羽突然提出分手……哦不,不是突然,或許她在心裏想着這件事情已經想了很久。

“我們就到今天爲止吧。”那時,她面無表情地提起。

丁柏鑫的臉上難掩錯愕,他一直以爲兩個人接下來的人生計劃會是結婚生子,而不是分道揚鑣。

“爲什麼?”他問。

“因爲我要跟另一個男人結婚了。”

當下,那句話的殺傷力就像是有人拿着船槳用力往他臉上揮去,令他眼冒金星,無法思考,也無法言語。

然而,很奇妙的,他真正所感受到的疼痛,竟遠遠不如他的預想。

爲什麼?他不愛她嗎?可是“愛”又該怎麼表現?有人能給他一個精準具體的定義嗎?沒有,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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