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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更新另一半》 / 白翎 / 第15章 / 共21章

在家庭聚會上被逼婚,似乎是年過三十之後逃不掉的命運。

尤其是過年期間。

“伯鑫啊,你什麼時候要娶個老婆好過年呀?”先是阿嬤。

“嘿咩,都在一起那麼久了,怎麼不趕快娶一娶?”然後姑姑。

“而且你是獨子耶,你都不知道你爸媽有多想抱孫子。”接着是伯母。

“唉唷,你們就別逼他啦,現在年輕人覺得結婚太麻煩了。”

母親出來幫腔了,只是雖然嘴上說着別逼,可那投過來的殷切眼神卻沒嘴上說得那麼不在意。

“嫌麻煩那可以公證就好了啊。”連堂姊都出來參一腳了,“現在不是很流行公證嗎?”

就這樣,即使丁柏鑫從頭到尾沒應過聲,幾個婆婆媽媽仍是自顧自地討論着他的婚事,彷彿這事情跟他完全無關一樣。

直到他冷不防地說了一句“我跟女朋友分手了”之後,這場轟炸式的攻擊才終於停歇。

不得不說,裝悲情其實有時候還滿好用的,至少接下來大夥兒像是害怕觸及他的痛處似的,絕口不再提起任何跟女友或結婚有關的話題。

爲了平靜地喫一頓飯,他想這個手段只是剛好而已。

圍爐過後,免不了開始揪咖打牌,家人知道他從來不上牌桌,倒也沒勉強他。

然後他藉口累了,躲進安靜的房間裏,盯着電視機放空。

其實他沒有看電視的習慣,平常下班回到家也晚了,洗個澡、翻翻書,轉眼又過了午夜,哪有什麼閒暇看電視節目?

然而回家過年就是這麼一回事,在這三、四天的假期之內,他必須活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形態裏,把自己原有的習慣給隱藏起來,好讓自己看起來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從小他就特別安靜寡言,同輩分的孩子總會玩在一塊兒,他卻老是提不起勁,寧可到一旁去盯着稻田發楞。

大伯母還曾經建議他母親帶他去看什麼兒童精神科之類的,她們懷疑這孩子可能患有自閉症。

想到那段過往,他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那一年,他母親真的帶他去了精神科。

後來醫生苦笑地告訴他母親,“你兒子正常得很,他只是比較喜歡動腦思考,沒那麼愛講話而已。”

偶爾他會想象,若是把他腦海裏曾經出現過的文字轉化成有聲音的語句,那麼他大概會比剛纔那羣婆婆媽媽還要更可怕。

突然,手機響了。

那些飄飄蕩蕩、雜亂無章的思緒驟然散去。他心想,除夕夜通常應該沒有人會打電話給他,除非公司產品出了什麼緊急狀況……

不妙的預感瞬間湧上,他已經做了最壞的設想。

他拿出手機,正準備接聽,卻瞥見螢幕畫面閃爍着“沈曼曦”三個字。

……居然是她?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難道是打來說些什麼“恭賀新喜”、“新年快樂”之類的話?那種事情不是用Line簡單傳個貼圖就夠了嗎?

“喂?”總之,他按下了接聽鍵。

“呃……我是沈曼曦。”她的語氣有些緊繃。

“我知道。”

“嗯……我是想說……”

那戰戰兢兢的口吻害得他不免也跟着緊張。他眉一蹙,心想她該不會又喝醉酒了吧?

“怎麼了嗎?”他問。

彼端靜了靜,才道:“你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他一聽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或許是伊玫終於看不下去決定和盤托出,也可能是她自己拼湊出了片段零散的記憶……無論如何,心裏有個猜測是一回事,可他這個人還是喜歡謹慎點,寧可被嫌囉唆也不想增添不必要的誤會。

“你是指昨天晚上?”他向她確認。

“嗯……伊玫都跟我說了……”

果然如此。

“小事情而已,不用放心上。”他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客套話。

“而且聽說好像不是第一次……”她囁嚅着。

他苦笑了聲,道:“的確不是第一次。”

“還有……”

“嗯?”

“我真的吐在你的車上?”

他楞住,有些意外,沒料到她竟知道這麼多細節,明明這事情他只向曹詠成提過的不是嗎?

這樣的沉默似乎讓另一端的女人不安。“……所以是真的?”

他這個人不太擅長說謊,即使是出於善意也一樣,只好拐着彎承認。“那沒什麼。”

“天哪……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那真的沒什麼。”是呀,比起被你強吻,不過是吐在車上又算得了什麼——但,這只是心裏的OS,他當然不可能真的這麼說。

“怎麼會沒什麼?至少讓我有機會爲自己做的事情負點責任吧?”

負點責任。不知怎麼的,他莫名又想起了那軟脣的觸感。

這感覺真不是滋味。明明是兩個人的事,那段記憶卻只有他獨守……她就像是酒駕上路的肇事者,只不過她撞碎的是他原本平靜的生活。

突然覺得有些不甘心,他爲她的吻而困擾,而她竟然只顧着擔心他的汽車後座?

“你希望怎麼負責?”是衝動嗎?大概吧。是雙關語,也是暗示,這句話就這麼衝口而出。

“至少整理車子的費用讓我來付……啊!”這話像是點醒了她自己,她驚呼了聲,道:“餐廳!對,還有昨天的餐廳!”

“嗯?”

“昨天在餐廳裏的錢也是你幫我付的吧?”

他挑眉,不以爲意,他在意的重點始終不在物質,“總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直接把手伸進你的包包裏去找錢吧?”

“呴,你真的是……”聽得出她的聲音有些懊惱,“這樣算下來,我欠你的太多了。”

不僅僅是應該支付的車內清潔費,還有那碗麪、那副被她踩碎的眼鏡,以及昨晚那筆爲數不少的飯錢、酒錢……

電話的另一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不知道她爲何沉默,可是他知道自己不希望她做了什麼錯誤的理解。於是,他想了想,岔開了話題。“你喫飽了嗎?”

“欸?”

“我問你喫飽了沒。”

“啊……喫了,我喫飽了。你呢?”

“嗯,我也喫飽了。”

然後,這話題就像是沉入大海里的鉛球,再也沒浮起來。兩個人安安靜靜了一會兒,既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什麼,卻也很有默契地不想就此掛斷電話。

直到客廳裏突然傳來一陣什麼“自摸啦”、“你狗屎運”、“少囉唆錢拿來”之類的吆喝。

“你那邊聽起來好熱鬧。”

“是啊,隔壁有一羣人在打牌,吵死了。”

“是哦,真好呢。”

“真好?”他嗤笑了聲,無法理解,“你喜歡吵吵鬧鬧?”

“大過年的當然要熱鬧一點啊。”

“……”他們兩個人果然不合。

“哪像我家,”她繼續說道:“我爺爺奶奶過世得早,又只生兩個小孩。前幾年伯伯也移民去加拿大了,現在每年除夕初一家裏就只有四個人,我爸、我媽、我姊,還有我,圍爐都圍不起來了。”

她說得很輕鬆,但語氣裏卻有淡淡的惆悵。這麼說來,他似乎應該慶幸一下家裏還有點過年的氣氛?

突然,他不知道說這種話適不適當,他只是想表達“如果你想找個人聊天的話,我這幾天都很閒”。

然而這想法才一浮現腦海,他便被自己的念頭給嚇了一大跳。

他希望對方來找他聊天?真是見鬼了,他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陪人聊天這種事,而他竟然打算要她這麼做?

幸好,她沒給他做這傻事的機會。

“啊,不能聊了,我要先去幫我媽收拾一下餐桌。”

“好,你忙。”

道別之後,雙方相繼收了線。他躺在牀上,沒有看電視的心思,也不想繼續忍受那近乎摧殘耳膜的噪音,於是他關了電視機,拉開落地窗門,走出陽臺外吹風。

他的老家靠近墾丁南灣,冬季的海風吹起來可是一點也不舒服,然而此刻他卻不覺得刺骨。

她的聲音像股熱流,暖烘烘地留在他的腦袋裏,久久散不去。

這就是她所說的感覺嗎?明知是雙不合腳的鞋,卻還是固執地將它買下,相信自己哪天能夠真正地穿上。

最後,到底是鞋子適應了腳丫,還是腳丫適應了鞋子?

他突然意識到胸口裏有股莫名而陌生的衝動——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爲了某個人而打算改變自己。

他是瘋了嗎?大概他真的瘋了吧。

稍晚,推測她可能已經忙完了之後,他回撥了沈曼曦的號碼。彼端很快就傳來她那清甜明朗的聲音。

“你忘了跟我說新年快樂嗎?”她才接起電話就調侃了他一句。

他被她逗笑了。“不是。”

“不是?那不然呢?”

經過了幾秒鐘的思量之後,他才道:“先前提的事情,你還想試試嗎?”

她卻沉默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的開口,像是害怕自己會錯了意,“剛纔你說“先前提的事”,意思是指……”

“就是交往的意思。”他替她接了話。

他依稀聽見彼端倒抽了一口氣。

這女人的反應未免也太誇張了吧?他忍不住取笑道:“我聽不出來你這反應是Yes還是No.”

“Yes,當然是Yes!”她哪裏顧得了矜持?卻也不免多了疑慮,“只是……好是好,但你真的沒關係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爲……你說過我是不合腳的鞋……”

他一時啞口無言,因爲那確實是他說過的話,可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肉麻。

“你就當我喝醉好了。”

“蛤?什麼呀?”她笑了,沉重的氣氛瞬間消散,“那你會不會酒醒了之後不認帳?”

“你說像你一樣嗎?”

“……”

“開玩笑的,我清醒得很。”

“所以我從現在開始可以自稱是你的女朋友嘍?”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以後中午可以找你一起喫飯嗎?”

“可以。”

“晚上也可以打電話跟你說晚安?”

“可以。”這什麼奇怪的問題?

她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那……晚上也可以偶爾去你那裏過夜嗎?”

“……太快了吧?”

“怕什麼?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那可不一定。

“喂!你沉默是什麼意思?”

“嗯?有嗎?”

“有!”

“真的沒有,是你太敏感了。”

“少來,你一定覺得我是肉食女,對不對?”

他揉揉鼻子,悶不吭聲。

肉食女嗎?若是喝醉酒的話,那肯定是了吧。他不禁又想起昨夜,她熱情得幾乎要把他給吞下,甚至說什麼邀他一起躺牀……

“你看!你還說沒有!”

她那虛軟的抗議卻只換來了他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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