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點,夏千勝步出手術室。
下午,他跟隨救護車送急診的患者,經CT檢查證實他的判斷,立時將患者送進手術室,由他負責執刀。
歷時數小時的開腦手術,順利完成手術,患者也脫離危險。
“夏醫師,有位蘇小姐在你的辦公室等你。”夜班護士一看見他出來便對他說道。
因對方表明身分,且是他過去任職醫院認識的人,這才讓她前往他辦公室等待。
夏千勝納悶蘇寧亞會來醫院找他,這時間還在他的辦公室等?
他於是匆匆走往辦公樓層,推開辦公室門板。
在這醫院他並未擁有獨立辦公室,而是與兩名外科醫師共用一間辦公室,有區隔各自使用空間。
他看見她坐在他的辦公桌位,雙手趴在桌面。
他步上前,見她粉臉枕在手臂上,閉着眼似是睡着了。
她幾時來的?在這裏等了多久?該不會她沒回去,就尾隨救護車跟來醫院直到現在?
他以長指輕敲桌面,發出叩、叩、叩的輕響。
蘇寧亞的長睫顫了幾下,緩緩張開眼。
“爲什麼特地跑來我辦公室睡覺?”他背靠一旁鐵櫃,雙臂盤胸,低頭望着她。
方纔見她睡顏恬靜可人,他一度不想吵醒她,卻猛然驚覺不適合讓她在這裏睡下去。
“呃?啊!我睡着了!幾點了?”她眨眨眼,看清他的面容後忙坐直身子,有些尷尬。
“你幾點來的?”他問道,“沒打電話給我大哥去開車嗎?”
“有,夏大哥開你的車載我回夏家,我跟大家喫過晚餐後,猜想你可能還在手術室,纔想給你送宵夜。”
“宵夜?”夏千勝這纔看見辦公桌上另一側的提袋,不禁笑問,“甜甜圈?”
他想起過去曾在動完一場長時間手術,感到疲憊飢餓時回到辦公室,看見她擺在他桌上的點心甜甜圈,當下他破例喫了她送的甜點,還不搭軋地配着附送的一瓶雞精飲用。
“不是,夏媽媽說你不太喜歡甜點。這是芋頭香菇粥,是我請夏媽媽教我煮的。”她從提袋拿出保溫鍋,有些羞怯的道。
這是生平第一次她親手下廚。
“你煮的?”夏千勝眉揚得高高的,非常難以置信。
“其實……大部分還是夏媽媽做的啦!她削芋頭、備料,我只是聽她指示下鍋熬煮而已。”如果全都是她自己來,煮出來的東西恐怕不能喫。“你晚餐沒喫一定很餓了。喫喫看,絕對還是夏媽媽料理的味道。”
她打開鍋蓋,拿出一旁備好的一副碗匙,舀一碗粥要讓他品嚐,特地強調還是夏媽媽的味道是擔心他不肯捧場。
夏千勝伸手接過她遞上仍溫熱的芋頭粥,用湯匙舀了一口品嚐。“很好喫。”
接着又喫了一口,他此刻確實餓了。
他未曾說過母親煮的料理好喫,卻脫口稱讚她首次下廚煮的芋頭粥,這樣的異常反應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
蘇寧亞聽了開心又驚訝,笑得好甜好甜。“那多喫點,要全部喫完。”
“爲什麼特地煮粥送過來?”她的笑靨令他的心湖盪漾了下,爲了掩飾,他繼續喫着粥,語氣自若的問道。
“因爲……這是我想到能替你做的事。”她有些羞怯的道。
過去常買高級點心送他爲表現一點關懷,這次卻想自己做才更有誠意,當她提出時,夏母便欣然教她做他愛喫的芋頭香鏈粥。
“你今天辛苦了。”蘇寧亞抬眸望着他,微微一笑說道。不若過去,她只敢將這句話含蓄地寫在卡片裏。“幸虧你的專業,及時救了一條人命。”
回想當他一看見突然倒下的機車騎士,便匆匆下車上前察看對方狀況,做出正確診斷且適當處理,隨後一臉嚴謹地指揮救護車醫護人員,一起將危急的病患送醫,那時的他渾身散發着強大魅力,教她着迷與敬佩。
即使沒看見之後他爲患者開刀的情景,但來醫院找他時,從護士口中聽到當時患者的危急狀況,護士還表示患者很幸運能遇到夏千勝,且是由他負責執刀,絕對能度過危險。
她很同意護士的說法,對他的專業能力有絕對的信心。
她再度感覺能喜歡上他是件很棒的事。
就算得不到他的感情回應,她也希望將暗戀情思化爲更積極的行動,能大方地爲他做些什麼,不像過去那般隱晦膽怯。
今晚替他煮宵夜,雖多是夏母幫忙,她因親手參與仍心情興奮,而看到他喫下且還稱讚美味,她頓覺有種難以言喻的幸福和滿足,那是過去的她從未感受過的愉悅心情。
沒想到藉由一頓她初次學習料理的宵夜,讓她更意識到對他的感情,不覺間變得更深濃。
她一句“你今天辛苦了”,讓夏千勝的胸口猛地漫上一股熱流,他定定的凝望着她,一時移不開視線。
她今晚特地送宵夜給他,甚至在辦公室等他等到睡着,讓他真切感受到她的心意和付出,也讓他不自覺對她多了許多好感,比過去更甚。
翌日上午,夏千勝在醫院的神經外科診間看診。
中午十二點半,診間電話響起,護士接起後轉給他。
夏千勝用一肩夾着話筒,一雙手仍在敲打上一位患者的藥單。
聽到來電者的聲音,他有些訝異他看診時不希望被私人電話打擾,會將手機轉爲靜音,大哥竟然特地打來診間找他,難道有什麼緊急的事?
“你門診還沒結束?”電話那頭,夏千昶問道。因他陸續撥打弟弟的手機弟弟都沒接,這纔打到診間確認。
“還有三位患者,發生什麼事了?”
“我人在急診室,送蘇寧亞來掛急診。”
“她怎麼了?”夏千勝心口一重跳,不自覺提高音量,令診間護士及進來準備看診的患者都有些驚愕。
“她罹患急性接觸性皮膚炎,不知情下拍打停在頸部的隱翅蟲而感染,又因她是過敏體質,症狀嚴重,頸部大面積紅腫起水泡,有發炎發燒現象,在急診室打點滴。”夏千昶說道。
不久前,他接到蘇寧亞來電,竟向獸醫師的他詢問突發的皮膚髮癢問題。
夏千昶一聽她一時驚慌下打死的昆蟲樣貌,又聽她道出的皮膚症狀,頓覺不容忽視,要她忍着千萬別抓,以免紅腫更嚴重。
他很快驅車回家,察看她頸部的狀況後,立即帶她前往醫院掛急診。
夏千勝聞言,心急地要趕去急診室探望她,下一瞬,注意到已經坐在診療椅上等着看診的患者,他只能忍下衝動,先處理完今天的病患。
他試圖平復焦慮的心緒,請大哥再陪蘇寧亞片刻,他看完病患就過去急診室。
夏千勝匆匆來到急診室,很快就找到蘇寧亞的病牀。
“現在怎麼樣?”他神色凝重,眉心蹙攏的望着躺在病牀上吊點滴的她。
她的氣色看來還好,但原本白晰纖細的頸項卻是紅腫一片,泛起不規則紅疹及水泡,令他難掩心疼。
“比較不痛,也沒那麼癢了……”蘇寧亞輕聲道。看見他出現,她眼眶竟泛起一陣酸澀。
先前她因頸子無端起紅疹水泡,發癢刺痛難受,更在照鏡子時怵目驚心,害怕得了什麼怪病。
她原要打電話向夏千勝求救,想到他上午有門診,而他看診時不接手機,怕打擾他工作,便轉而打給夏千昶。
當夏千昶向她告知突發性皮膚炎原因,她纔不再過度焦慮驚恐,因有夏千昶陪她就醫,也令她安心不少,可她其實一直等着夏千勝出現。
她心裏想依賴的人是他。
“大哥,謝謝你的幫忙。”夏千勝這纔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哥,向他道謝。“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
夏千昶有點意外弟弟會向他道謝,而且還是因爲蘇寧亞的緣故,他意會地笑了笑,心下更確認先前對兩人關係的猜測,不過沒多追問什麼。
“夏大哥,謝謝你送我來醫院,不好意思耽誤你那麼多時間。”蘇寧亞再次向他道謝。
他在醫院陪她做檢查,又等着她打點滴,已耗去兩個多小時,令她過意不去。
“沒什麼,應該的。”夏千昶對她溫潤一笑,隨即離開急診室。
夏千勝往一旁鐵椅落坐,看一眼點滴袋。“點滴差不多再半小時就打完了。”
“嗯。”她輕應一聲。
“爲什麼沒先打電話給我?”他語氣平靜的問道,內心卻莫名在意她是向大哥求援,而非先想到他。
他接到大哥的電話後,檢視手機未接來電,並無她的來電,而且他方纔發現,她竟已親切地改喚大哥夏大哥,先前她還只叫他夏醫師的。
“因爲……你上午有門診。”
“我大哥也要看診。”差別只在於獸醫院是大哥自己開的。
“我本來只是想詢問夏大哥皮膚的症狀,夏大哥聽了就從獸醫院趕回夏家牧場帶我來醫院掛急診。”蘇寧亞解釋道。
如果她當下是通知他,他也會立即帶她來就醫嗎?她想問,卻問不出口,萬一他回應冷淡,她反倒自尋失望。
夏千勝不明白自己爲何因這件事在心裏和大哥計較,似乎……他希望她依賴的對象只是他?
見他盯着她不說話,她不免在意起頸部難看的紅疹水泡,不自覺抬起手想遮擋。
“別摸。”夏千勝提醒道。
“這個……真的會消退,不會留疤嗎?”蘇寧亞秀眉輕揪,擔心的問道。
儘管先前夏千昶及急診室醫師已告知治療方式,她仍無法真的安心,因頸部感染面積一大片,看起來像被燙傷般駭人,皮膚還有點潰爛。她沒想到只是一隻蟲子,竟能造成這麼可怕的後果。
“只要你不抓,小心照顧,按時服藥、擦藥,感染的皮膚三、四天會乾涸,六、七天會落屑痊癒,色素沉澱約在兩週至一個月內消失。”夏千勝向她告知先前醫師應已說過的話。
他在到急診室時,先向爲她做檢查治療的醫師問過病情並看了她的病歷。
一般隱翅蟲皮膚炎患者只需擦類固醇藥膏便可,狀況輕微者甚至可自行痊癒,但因她是過敏體質,且對隱翅蟲素反應很強烈,這纔給予打針治療,之後也會開口服藥及外用藥膏,只要照顧得宜便能痊癒,不會留下後遺症。
“醫師跟夏大哥也這麼說,可是……看起來很可怕,真的會完全痊癒嗎?”她再次向他確認,一雙眼不由得泛上水霧。
“一定會痊癒,我保證。”見她美眸蓄上淚霧,他心有不忍,安慰道。
他清楚天生麗質的她無比在意外貌,先前不過一丁點小傷,且是在不容易看見的地方,她便擔心會留疤,如今是頸部大面積皮膚炎,可以想象她會多惶恐不安。
“這不是什麼疑難雜症,只是尋常可見的隱翅蟲皮膚炎,你不用太擔心,不過一定要記得,不可以去抓傷口,知道嗎?”夏千勝難得對她這麼溫柔。
“嗯。”有了他的保證,蘇寧亞惶恐的心這才真正定下來。
先前,她曾因一丁點小外傷,堅持去醫院找外傷科醫師處理傷口,現下比起皮膚科醫師,她反倒更信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