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季昕元越發想念親孃,她一手推着購物車,一手掏出手機,按了速撥鍵——
不等親孃開口,開場白就是軟軟的撒嬌。“媽??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不能有了孫子就忘了女兒啊!我肚子好餓,每天都喫調理包,我好可憐……”
季媽媽毫不領情,直接在手機那頭破口大罵,整個就是花媽的架勢——
“你說這要怪誰咧?你還敢打電話給偶?!是誰把黃先生給氣跑的啊?!偶就跟你說黃先生很有愛心,很會做菜,你就不會好好給他把握下去?現在再來說肚子很餓?自己很可憐?好啊,那你不會去找肯德基爺爺買炸雞唷?你不是說,我炸的炸雞沒有肯德基的好喫嗎?!”
那都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事,老媽就愛掛在嘴邊翻舊帳……
“媽,我那時候才國中好不好?更何況大家都去肯德基喫炸雞,我只能喫家裏炸的東西,這樣很不合羣啊……”
“那就繼續去合羣啊,你看現在食安問題這麼多,家裏炸的炸雞才健康,你都不懂,只會惹我生氣!”
“我懂我懂,我現在餐餐調理包,沒人理又沒人照顧,跟流浪漢沒兩樣,連仇人都譏笑我只能喫調理包!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什麼仇人?你當個醫生還會惹上黑道唷?”
吼!這不是重點!“不是黑道的仇人,是我一個病人質疑我的醫術啦!”
季媽媽念歸念,還是很護短的。“質疑?要他去給別的醫生看啊,就不信這樣對他比較好!我女兒的醫術我會不曉得?我們家裏還有“再世華佗”的匾額咧,要不然我拿去醫院掛在醫生休息室,病人如果不信任你,你就帶他們過去看!”
這就是夏夏口中說的“再世華佗”的由來。
那年,她剛當上住院醫生,緊急做了一個氣胸的手術,病患是名高中籃球員,送到醫院時已呈現呼吸困難的狀況,她費了好大的勁,硬是把他給搶救回來,於是獲得家長贈送匾額一副,她覺得丟臉,才帶回家裏,誰知老媽很看重那副匾額,不只焚香頌文,還把匾額掛在老爸的遺照旁邊,好像老爸纔是再世華佗,雖然她家老爸也是醫生,不過是中醫。
“不用拿來醫院啦,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比較重要!”
“大福、小寶才七個月大,你這個小姑姑有沒有良心啊?”
“親家不是住在那了嗎?你每天跟他們大眼瞪小眼不會累哦?”
大嫂的孃家父母在她和老媽離開季家老家後,立即從苗栗搬來臺北,舉家住了進去,她和老媽原本計劃一個星期回去住兩天的想法甚至來不及履行,這似乎有點鳩佔鵲巢的意味……她和老媽知道後都傻眼了,但只要大哥覺得幸福,其實也不用計較那麼多。
“就和親家母一人照顧一個啊,親家公又不會照顧,親家母一個人忙不過來啦!”
“大嫂呢?她不是辭職沒在工作了嗎?”
“就……”季媽媽不說話,許多的事不用說太多,既是兒子的選擇,當父母的就只能尊重。
季昕元嘆了口氣。“以後娶我的人的唯一條件,就是也要包容我的老媽媽,你一輩子都要跟我住在一起。”
媳婦挑剔任性,兒子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季媽媽說不心酸是假的。“啊!你肚子很餓對不對?纔會說甜言蜜語哄偶開心……,不過你千萬別這麼想,嫁出去的女兒就是人家的,這是咱們老一輩的想法,真搬去和你住,讓公婆不高興,我不就煩惱到死?我寧願現在這樣比較自在。”
季昕元捨不得自己的親孃去看別人的冷臉,但老一輩的觀念實在很難打破,何況媽媽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反正小寶寶七坐八爬,下個月我就去接你回家!”
季媽媽哇哇抗議。“什麼咧,八個月會爬纔是最需要看前看後的,不行啦,我不能回去你那邊啦!”
她不是不知道大嫂和她孃家父母有多強勢,她這個紙老虎媽媽只有逆來順受的分,小寶寶也就算了,要老媽去照顧那羣大人,她可不幹!
“我不管,你也不想想,我身高一六五,體重不到四十五,前胸貼後背,難看死了!我天天忙着救人,在醫院當再世華佗,三餐還有一頓沒一頓的,連醫院的送餐阿姨都覺得我這樣很不好,體力會負荷不了,連外人都這麼說了,老媽覺得我不需要有人看前看後嗎?總之,下個月我去接你,你準備一下,就這樣,再見!”
季昕元結束通話,心跳因爲怒火而加速,她深深呼吸,再緩緩嘆氣……
雖然不甘心,但這畢竟是大哥的選擇,老爸過世後,都是由大她七歲的大哥在照顧家裏,除了家用,她的醫學院學費扣除獎學金補助外,都是大哥幫忙支付的,他一直很認真工作,好不容易遇見自己喜歡的女孩,她和老媽都會支持他。
她低頭,這才發現在通話時,她居然無意識地拿了三盒有機蛋放在自己的購物車裏,唉,拿這麼多盒蛋要幹麼……
她正打算把蛋放回原位,一道熟悉又低沉的男人嗓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
“原來季醫生喜歡喫蛋?”
……真是陰魂不散的傢伙,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和老媽說話的內容?
她轉身,扯開虛僞的笑。“是啊,不管是蒸蛋、荷包蛋、水煮蛋還是炒蛋,我通通都喜歡!”其實她最不喜歡喫蛋,但總忍不住在這傢伙面前逞強。
慕越是有禮的人,絕對不是故意要聽到季醫生和家人通話的內容,只是季醫生心裏不開心,說話自然提高了音量。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但冰冷女醫生倒是又讓他喫驚了一回,原來平常兇巴巴的人,也會在自己母親面前像個耍賴的孩兒般撒嬌,其實扯着嗓門哇哇嚷嚷的季醫生滿可愛的。
慕越從季醫生的購物車裏拿出兩盒蛋放在自己的車內。他看得出季醫生臉上寫着她討厭蛋,如果以她對調理包的看法,她也不會有時間去處理這些蛋,但礙於面子,她在他面前是不會把蛋放回架上的。
“聽季醫生一說,我都想喫蛋了,就讓給我兩盒吧,反正季醫生已經有這麼豐富的調理包了,買一盒蛋就夠了。”
這是在幫她解圍,還是在嘲諷她一車的調理包?
哼,她寧願相信後者,這男人不會有這麼好的心腸!
“隨便,讓給你兩盒無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至少她不用抱着三盒蛋回家,那纔是真正傷腦筋。
不對盤的人,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推着車往東走,他推着車往西走,雖然起始於不同的方向,但賣場就這麼大,兩條並行線隨時都有可能會集成一個點,當兩人目光相交時,慕越始終保持着溫暖的微笑,而季昕元總是輕擰着眉頭,保持距離。
結帳時,兩人又碰在了一起,她在第二帳臺,他在第三帳臺,不是刻意,卻巧合得讓人心驚……
雙方都在同時間完成結帳,又同時一前一後往停車場方向移動。
順着手扶梯下樓,季昕元推着購物車,十指在把手處緊緊握着,她順了下呼吸,總是能敏銳地感受到後方某人的視線,不過或許是她想太多,但也沒勇氣回頭求證他是否正盯着她,只能繃緊神經,推着車,一層樓繞過一層樓。
繞過Bl、B2,來到B3,她推着購物車,一步步前進,最後在愛車邊停下腳步,那跟隨的步伐也隨即停了下來。
吼,這應該不是巧合了吧?
季昕元板着臉,莫名地心跳加快,有種捉到賊的興奮感,她迅速轉身,還不自覺提高分貝——
“慕先生,你這樣跟着我,是想搭便車嗎?!”
誰知回頭一看,她才明白又被老天爺擺了一道,原來丟臉丟到想把頭埋進土裏是這種感覺……
唉,這世上真的就是有這麼多巧合,賣場有這麼多的停車位,誰會想得到慕越的黑色BMW休旅車竟然就這麼剛好地停在她的車旁,他們可沒有相約一起來逛COSTCO呀……
“呃……”
這下真的糗大了。
慕越臉上掛着笑,戲謔地眨眼。“我有開車,季醫生真貼心。”
她很尷尬,小臉脹紅,深深覺得遇到這傢伙後幾乎沒啥好事,還把自己的神經搞得很緊張!
“呃……我……”
算了!
這種氣氛愈解釋只會愈糟糕,季昕元尷尬地轉回身,氣餒到好想揪頭髮尖叫!
她氣呼呼地打開TOYOTA的後車廂,把採買的調理包和清潔、衛生用品一件一件放進車內,因爲不想另外處理紙箱,所以在結帳時,她沒特別要求工作人員要用紙箱裝,所以現在她只能一樣一樣地搬動,不能像隔壁的車主,只要搬個幾趟就結束了,唉,這時候她就很後悔爲何不用紙箱裝……
“季醫生需要幫忙嗎?”慕越關上後車廂的門,客氣地問。
愈接觸季醫生,愈覺得她和第一印象差很大,在醫院可以顯現她專業果斷的一面,像擁有一道堅不可摧的防護罩,但離開醫院後,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女生,遇到緊急事件,也是會亂了手腳,她的開心或不開心全寫在臉上,不會刻意隱藏情緒,乾淨透明。
就像現在,他只是禮貌性地問候,她竟然會嚇到把手上的東西通通都丟出來?這讓慕越覺得很無辜,他認爲自己的態度很溫和,怎麼在醫院的季醫生可以兇巴巴地和他擡槓,離開醫院後就像只受驚的小白兔?
“啊!”
季昕元不只是想當鴕鳥,她真希望有件隱形斗篷可以把自己藏起來!
這傢伙突然出聲,她被嚇到不說,還把手上的箱子拋了出去,她瞪着拋到他面前的衛生棉,整張臉都綠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幸好COSTCO的衛生棉是用箱子裝的,不是一包一包的那種……
慕越是個籃球好手,直覺接住了朝他拋來的粉紅色紙箱,上頭清楚寫着——“彈力貼身細緻棉柔超薄日用衛生棉”。
他不禁失笑,緣分是很奇怪的事,他不只和她有緣,連和她的“好朋友”以及相關用品都很有緣。
季昕元手足無措,她絕對不是故意把衛生棉拿來當籃球丟……
慕越臉上掛着笑,好心地沒多做評論,只是順手將紙箱擺進季醫生的後車廂內,再好心地順手幫忙搬動購物車裏的其它物品。
“不用麻煩了……”
季昕元急着拒絕,他們又不是很熟,不能讓人家幫忙拿東西,而且重點是——她的購物車裏有新買的胸罩,哪怕有盒子裝着,她也不想被他看見,畢竟一箱衛生棉已經夠糗了……
但慕越的手氣就是這麼湊巧,剛好拿到季醫生最介意的小玩意兒,他拿着黑色CalvinKleinPushUpBra,他絕對不是有意,但季昕元的臉皮薄,哪能接受這樣的事?她想上前搶回自己的內衣,卻一個不小心,被購物車的車輪絆到腳,她悶聲叫,直直往人家懷裏栽去,慕大帥哥自然接個正着,還接得很穩,不愧是籃球高手呢。
然後——
這世界安靜了。
季醫生蒼白的小臉炸得通紅。
慕帥哥的神色還是一樣淡定。
他禮貌性地環着她的腰,不經意聞到她頸脖處的淡淡花香。
“沒事吧?”
男人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際,電得她全身起雞皮疙瘩。
“對、對不起!”
季昕元一陣手忙腳亂,只是還來不及緊急撤退,一對漂亮的姊妹花由前方快步而來,姊姊年近四十,長得千嬌百媚,至於妹妹,她覺得很眼熟——
尤其是她那張如泣如訴的哭臉,不正是聽說很任性猖狂的謝小姐……
“姊,她就是越的女朋友,是個醫生!”
季昕元雖然糗個半死也嚇得半死,但一下子就猜得到出場的人正是慕家三房和小阿姨。
這要怎麼解釋?
此時他們正摟抱在一起,他的手還環着她的腰。
不僅如此,她的小手還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哦,她絕對不是故意喫帥哥的豆腐!
慕越一手拿着她的黑色PushUpBra,透明的盒子還看得到胸罩的顏色。
這太隱晦、太曖昧了,有眼睛的人絕對不會認爲他們只是仇敵關係,雖然仇敵今天才和她道過歉,她也不想再追究……
季昕元紅着臉,趕忙從慕越懷裏跳開,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盒子。
三姨太柔媚地走向前,明明是質疑不悅的口吻,還要裝得親切又熱絡,她嬌柔地問:“原來越真的交女朋友了?呵,怎麼不帶回家給大家認識認識呢?大姊也真是的,這麼大的事怎麼連提都沒提過呢?唉,明明老爺知道一定會開心的,也不知道大姊怎麼會瞞着這件事呢!”
由姊妹倆肅殺的眼神看來——慕越交女朋友,她們不會開心。
“我不是——”
季昕元想解釋清楚,但感覺腰間一緊,某人的手又環了上來。
吼,還來?她抬頭想警告,卻意外看到身旁男人一向溫和紳士的神色不復見,那黑眸竟森冷得令人窒息。
季昕元不自覺安靜了下來。
她不懂豪門恩怨,但她能感受得到,男人的僵硬身軀顯示——他很生氣。
她突然有種感覺,讓這傢伙發火似乎不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