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極沉,直到天際露出魚肚白,擱在牀頭的手機鈴聲大作,這才轉醒。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瞥了眼時間和來電顯示。
早上五點三十分。
佟愛雪這麼早打來做什麼?
他猶豫幾秒鐘後接起電話。“有事嗎?”他語氣冷沉緊繃。
“烈,你在哪裏?你回去找愛晴了?是愛晴逼你回去的對不對?烈,你千萬別信愛晴說的話,一個未婚生子、行爲不檢點的女人說的話根本不值得相信。”
央煒烈皺起眉頭,對於佟愛雪的譴責言詞和加諸在佟愛晴身上的毀謗很不以爲然。“我在我私人住所,總得回來看看屋況,還有,我跟小晴正在交往,回去找她天經地義,不需要你干涉,你也無權過問。”
佟愛雪一聽,驚了一下,馬上改變口氣。“烈,你來醫院陪我好不好?別丟下我,我一個人待在醫院裏很孤單……要不我馬上辦出院回我們家,我想要你陪。”
我們家?看來他昨天沒聽錯,佟愛雪也真是太過一廂情願,異想天開了。
他不過是把公寓借給她暫住,當初她也答應了會在他回國前找房子搬出去,但顯然那只是她想接近他所施的伎倆,纔會在他出國後就迫不及待找小晴嗆聲。
想藉近水樓臺舊情復燃?若不是佟愛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就是低估了他的智商。
他理智的看清她的任性驕縱和無理取鬧有多麼讓人難以忍受,對於她持續不斷的糾纏他逃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給她機會?
“愛雪,你恐怕嚴重誤會了,我把房子借給你住是基於朋友道義。”央煒烈眉頭幾乎打成死結,聲音轉冷。
他原本昨天就想和她把話說清楚,但佟愛雪一下子頭暈一下子喉嚨痛,完全不給他談正事的機會,他看在她畢竟是受了驚嚇的分上就沒太強硬的對待她,還幫她安排住院事宜,但現在看來他根本不該對她心軟。
“我不相信,你明明對我還有情,是不是愛晴跟你說了什麼,那賤女人說的話你不能相信——”
“我們之間任何事都跟愛晴無關,別動不動就扯上她。”佟愛雪那輕蔑的語氣讓他動氣了。“我忙,先掛了。”
不再理會無理取鬧的佟愛雪,他把手機關掉重新躺回牀上。
他還需要睡眠,但被她這一鬧已經睡不着。
稍晚,從央宅來了兩名僕傭,在央煒烈的命令下開始收拾佟愛雪的私人物品。
僕傭來來回回忙着,他重新把手機開機,跟金允強保持公事上的聯繫。但手機一開便開始吵鬧不休,一通接着一通,全是佟愛雪打來的電話。
他忍着氣刻意忽略她的奪命連環Call,親自坐鎮請鐘點傭人把佟愛雪的私人物品打包,待她出院後再送往佟家。
沒想到這一收真是不得了。光是名牌衣服皮包就有四大箱,另外還有一些私人用品,連牀單和窗簾都被換了新色,廚房裏之前佟愛晴留下來的那些日式Zakka鄉村風的可愛餐具也全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法國貴族品牌的白瓷餐具。
這裏現在到處充斥着佟愛雪的品味,高雅、昂貴,價值不菲卻十分庸俗。
她不是暫時借住嗎?
只住半個月卻把所有家當都搬來,更未經同意擅自換掉裝潢傢俱,她究竟是何居心?難道她早篤定自己定會跟她複合,就真這麼有自信他會離開佟愛晴?
央煒烈坐在凌亂的客廳深思着,他厭惡這昂貴精緻還充斥着法國精品的房子,他想要回到小晴那間到處是手作風格、溫馨溫暖又充滿人味的房子裏。
他想念她!抓起車鑰匙,央煒烈驅車趕回去。當他回到佟愛晴的住處時,已經是黃昏時刻。
採光好的高樓層公寓,此時沐浴在黃昏一片迷人的橙紅光暈中,搭配童趣的簡單手縫窗簾和鄉村風布沙發,整間公寓充滿溫暖色調。
這裏和他那間充斥高級品的公寓截然不同,沒有造價昂貴的傢俱和家飾卻暖入他的心窩,帶給他安心和寧靜。
這時間,佟愛晴該是在廚房裏忙着張羅晚餐,但他卻未在廚房看見她的身影。
“小恩,媽咪呢?”他走進兒童房,看見兒子在看書,張瑩則在一旁拿着手機玩。
央子恩看見爸比,眼睛一亮。“媽咪跟邱叔叔去高雄喔,後天纔會回來。”
跟媽咪和邱叔叔同行的還有佳樂阿姨,不過這沒必要跟爸比講,最好讓爸比大喫飛醋,才能進行下步計劃。
孤男寡女一起出差?!
向來冷靜的央煒烈俊容驀地一變,“媽咪有說去高雄做什麼嗎?爲什麼不是佳樂阿姨跟媽咪去?”
央子恩一臉無辜的搖搖頭。“就出差啊!媽咪第一次出差耶,很酷吧!跟誰去不都一樣。”
呿,有什麼好酷的。跟男人出差工作?現在作家這麼辛苦,還需要四處奔波拋頭露臉?回到空蕩蕩沒有飯菜香的客廳裏,央煒烈一臉煩躁,情緒低迷得可以。
沒有她的身影,他靜不下心來。
打電話找她,一直轉進語音信箱。
他找不到佟愛晴,佟愛雪卻不放棄找他,電話一通一通的撥,吵得他都動了氣。
該出現的人躲着,不該出現的人卻擾得他快要精神崩潰。不堪其擾之下,央煒烈最後索性把手機關成靜音,來個聽不見爲淨。
稍晚,他讓張瑩先回家,自己攬下照顧小恩的責任,開車帶着兒子外出喫飯。
應小恩的要求,他們去麥當勞喫炸雞,喫飯時小恩突然說要去尿尿。
他起身要帶小恩去,小恩卻執意不讓他跟,說自己長大了,可以一個人去上廁所。
他沒轍,只好答應讓小恩一個人去。可是等了好久,小恩一直沒回座位。
他起身到廁所探看,卻找不小恩的身影,正當他急要找店員詢問時,眼角餘光瞥見小恩正站在角落拿着手機打電話。
他走過去,站在兒子身後,聽見他說——
“媽咪,我跟爸比在麥當勞喫飯,炸雞很好喫,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啦……嗯,我知道媽咪不想理爸比了,我以後再也不能跟爸比玩了……媽咪,今天這是我最後一次跟爸比在一起了,我會好好珍惜的,以後……就算爸比娶了阿姨我也不會生氣的,我知道爸比根本不喜歡我跟媽咪,心裏只喜歡愛雪阿姨……我知道我們不能擋着爸比的幸福。
“媽咪,請原諒我偷看你藏在書桌最下面抽屜的日記,我知道在爸比出國時愛雪阿姨找過你罵你,她想搶回爸比真是不擇手段……不過既然爸比愛那種壞女人,就讓他去愛吧,我以後長大會好好愛媽咪的,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三心二意的壞男人和居心不良的壞女人傷害媽咪,我會好好保護媽咪的!”
央煒烈聞言如遭雷劈,高大身軀僵在原地。
小恩是個敏銳又敏感的孩子,佟愛晴又一向都把心事跟小恩說……所以,她拒接他的電話,是認爲他定會跟佟愛雪複合,拋棄他們母子?!
心整個糾結起來,他沒想到自己在無意間已經深深傷害了他們母子,他對佟愛雪的一時心軟根本就是個嚴重錯誤,壓根就是在佟愛晴的傷口上灑鹽——
“爸比?!”
央子恩講完電話把手機收回口袋,一回頭卻驚見自家爸比,露出一臉誇張的驚嚇。
央煒烈勉強牽脣,露出一個心疼又苦澀的笑。“小恩,炸雞冷了不好喫,你快回去把炸雞喫掉,別浪費了。”
“爸比,你剛剛有沒有、有沒有聽見……”央子恩低垂着頭小手攪着,一副很不安的樣子。
其實在央煒烈沒看見的角度,央子恩正得意偷笑,眼中閃着得逞的亮光。
“你打電話給誰?怎麼不跟爸比說一聲就跑來打電話。”他蹲下來摸摸兒子,並未扯破孩子想隱藏的祕密。
“這是祕密,爸比別問好不好?”
“好,爸比不問。”央煒烈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勉強點頭。
“我馬上去喫炸雞,爸比也來喫啊!”央子恩也懂得察言觀色的,爸比那抹笑比哭還難看,心裏一定不好受吧!
這表示他這步險招走對嘍。
“你真確定要跟他劃清界線,真放得下?”
方佳樂剛洗完澡,換了睡衣舒服地躺在牀上,向背對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着夜景不發一語的佟愛晴說話。
這次來南部辦簽書會,因預算有限的關係,原本只有老闆自己帶小晴出門,臺南辦一場斑雄兩場,爲期三天。
可在佟愛晴一再請求之下,加上又擔心懷孕的她情緒不穩定,方佳樂只好厚着臉皮去找老闆,花了一番功夫求爺爺告奶奶拜託老闆讓她同行。
這邱新磊真有夠狠,撂下狠話,要她自己出所有出差費之外,外加請事假需扣薪水,不能平白無故讓她擺着工作不做跟到南部逍遙。方佳樂咬牙答應下來,但從此對邱新磊更加恨之入骨了。
“是不得不放下了,再留戀只會讓自己更難受,也會連累小恩。”佟愛晴目光迷離地望起了霧氣的玻璃,外頭夜色迷迷濛濛看不真切,跟她的心情一樣,模糊恍惚。
跟央煒烈糾纏越久,小恩放在央煒烈身上的感情會越重。在她和小恩還能理智的抽身之前,還是趕快離開吧。
“那你肚子裏的孩子……”說來小晴真是情路坎坷,連續兩次都栽在同一個男人手裏,養小恩一個壓力已經夠大了,現在又冒出一個來。
“我會生下來,好好愛他、照顧他。”孩子是無辜的,既然已經懷上了,怎捨得放棄。
她可以放棄央煒烈,可以放棄愛情放棄幸福,但絕對不能放棄孩子。不管未來有多辛苦,她都會一肩扛下所有養育責任。
“沒關係,你還有我,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你,你還有我,我挺你到底。”她身邊沒男人,自己一個又生不出孩子,那就從好友這邊撈點好處,坐享當媽的樂趣。“小晴,我幫你一起照顧孩子吧!反正我這輩子是打定主意不婚了,乾脆我們一起住,一起養小孩,但前提是,孩子也得叫我一聲媽。”
“這交換條件很簡單,佳樂,你會很喫虧欸。”回頭望着好友,佟愛晴滿心感激。
“喫虧就是佔便宜,以後天才小恩如果賺大錢也得負責養我這個老女人,哪會喫虧啊!”方佳樂跳下牀,蹦蹦跳跳來到佟愛晴身邊,親暱的抱住她。“嘻嘻,小寶貝,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嘍,你搬來跟我住,我們一起照顧兩個孩子,幸福快樂一起生活。”
“你當真?佳樂,你還年輕,身邊有很多優秀的男人,你真打算終身不婚?這不好吧。”她不想耽誤好友的青春,阻礙好友談感情。
“呿,我身邊哪來優秀的男人,機車男倒有一個。”不用明說,也知道方佳樂指的是誰,唯邱新磊莫屬。
“小晴,就這麼決定了,等回臺北你儘快搬來跟我住,徹底跟央煒烈一刀兩斷,讓自己恢復往日的快樂,我們兩個女人自立自強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絕對不要讓男人看扁,最好把男人給打扁——”
嗯,方佳樂這番言論好憤世嫉俗卻又好爆笑。
佟愛晴忍俊不禁莞爾噴笑,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