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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可憐鹽城灶戶(1)

《醫路嫁王府(上)》 / 水草 / 第10章 / 共21章

慕容夜最終同意了柳盼跟着肖正清前往鹽場治病,不過爲了不讓肖正清起疑,再加上他也想去看看情況,他刻意說道:“我信任肖兄的能爲,只是有點擔心盼兒,能不能我也跟着去一趟?”

肖正清哪有拒絕的道理。

等他陪着柳盼去前院書房開需要帶的藥材之時,慕容夜才頗有興味的道:“柳盼這個小騙子真有這麼古道熱腸?”

裘天洛忍着翻白眼的衝動,頗爲公允的回道:“柳姑娘雖然未以真實姓名身世相告,但想來她也許有什麼苦衷,而且這些日子我觀她醫術精湛,爲人也有分寸,又有慈悲心,願意跟肖正清走一趟也不奇怪。”

阿漢立刻熱烈附和,“柳姑娘心地很好。”他話音一落,立即收到王爺射來的譴責目光,但他還是硬着頭皮續道:“也許……也許是她的嫡母逼得她沒辦法在顧家生活下去吧。”

聽兩人明顯是在爲柳盼說話,慕容夜氣不打一處來。“做鹽商家的千金小姐,可是比當個拋頭露面的江湖郎中要好上太多,就算嫡母苛刻,可顧正元生意能做出一番名堂,想來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輩。”

有了先入爲主的印象,他怎麼樣都沒辦法把柳盼往好的地方去想,只是他每每想要將她往壞處想,她又總是做出讓他感到驚奇的舉動,像是替肖夫人剖腹產子,救了母子兩條人命,全然不顧要是失敗了,該如何承受肖正清的怒火。

再比如前往鹽城救命,他方纔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沒有思考就答應要幫忙,難道她天真的以爲鹽城是什麼好地方?

多少閨閣千金視世俗名聲大過天,終生都在方寸間生活,至多是從孃家院子移至夫家後院,偶爾去寺裏拜佛,或者往各府宴飲,相夫教子終老一生,按理說,出身於鹽商之家的柳盼不應該有例外,但是她身上矛盾的地方卻越來越多。

與她相處得越久,慕容夜越能察覺出這其中的不合理之處,也就越來越有興致探究成因。

前往鹽城的路上,柳盼再次展現了她有多喫苦耐勞,以及超強的動手能力。

很多時候慕容夜都以爲她會開口求助,可是他發現她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完全不需要他人伺候,就連他打發過去幫忙的阿漢也好幾次沮喪的回來稟報“柳姑娘在船艙裏碾藥和藥丸子”,也就是說,完全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這幾乎成了柳盼一路上除了喫飯睡覺唯一的活動。

肖正清準備了很多藥材,柳盼又與之討論過鹽丁的生活以及常見的病痛,決定先做好些藥丸子,等到終於到達東臺鎮,她已經準備了不少分量的藥丸子。

肖正清來自於鹽城轄下的東臺鎮,他與鹽城當地官員似乎交好,來往巡邏的兵士見到他們的船靠岸,船丁往下運藥材,領隊池浩便上前來與肖正清打招呼,接過肖正清塞過去的荷包寒暄幾句後,又帶着手下的兵士往別處去了。

自雙足踏上東臺鎮的地界,跟着肖正清前來的幾人都斂神屏氣一般,一改之前說笑的態度,似乎有什麼東西重重壓在他們的心上。

鹽城不似尋常城鎮,到處都是巡邏的駐兵,沿岸的竈戶們皆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神情帶着長久過多勞動的麻木與冷漠,見到陌生人連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下,似乎這世上再無能讓他們有興趣的事情,那些忙活着的身影似乎只是一具具會動的軀殼,只有在見到肖正清時,他們纔會難得露出喜悅的神情,衆人蜂擁而上,將肖正清團團圍在當中。

慕容夜、柳盼等人很快便被竈戶擠到了人羣之外。

肖正清與圍上來的竈戶打招呼,又指揮身體健壯些的鹽丁道:“你們幾個去船上把運來的糧食往各家分一分。”

一幫鹽丁呼啦啦散了,興高采烈往船上去扛東西了。

現在,柳盼相信肖正清真的來自於鹽城,而且看着他一臉真誠笑意與頭髮花白的竈戶打招呼、敘着別離之情,她有點不敢想下去了,他原來是屬於哪一類的竈戶,前朝舊臣後裔?

還是本地祖輩執役的鹽丁?

慕容夜與北狄人在草原上搏命的時候,總以爲大楚百姓皆過着安康富足的生活,後來一路走運河,見識過了揚州的繁華,越發不能相信鹽城竈戶的悲慘境況。放眼所及無分男女老幼皆是面黃肌瘦、形容枯槁,就算是壯年男子,露出精瘦的膀子,腰間肋骨也歷歷可數,而最讓人痛心的,揚州的繁華很大程度上是仰賴這些竈戶的辛苦勞作,纔有了鹽商與官吏的盆滿鉢滿,奢靡無度。

肖正清和竈戶說了會兒話後,帶着木賢等人來到葫蘆村紀家,並向他們解釋道:“我當年跟着紀伯他們一起煎鹽,得他們多方照拂,纔有了今日的我。”

紀家兒子媳婦迎了出來,見到肖正清便淚流不止。

紀家兒子哀痛的道:“肖哥總算來了,您要是再不來就見不着我爹了。”

“這是怎麼回事?捎去的信也未說明白髮生了何事,我還當只是生病了,還帶了大夫過來。”肖正清微側過身,向紀家兒子媳婦介紹道:“這是我妹子跟妹夫,醫術了得。”

紀家兒子以爲木賢是大夫,直奔着他去了,焦枯悲慼的臉上滿是希冀。“麻煩大夫了,多謝您能來!”

柳盼好無言,她就長得這麼不被信任?

肖正清尷尬的輕咳一聲。“紀二……我妹子纔是大夫,妹夫不懂醫術。”

紀伯的長子十歲時得了急病夭折,次子紀昌便是他膝下最得靠的兒子,比較相熟之人都管他叫紀下。

紀昌沒料到鬧了這麼大一個誤會,不過柳盼嬌嬌弱弱,怎麼看也不像個大夫,倒似富貴人家養在深閨的女兒,他不免有些遲疑。“肖哥,我爹……病得很重。”

肖正清拍拍他的肩。“我這妹子醫術了得,你嫂子難產是她接生的,保住了大人孩子。”

紀昌心道:看病苞接生那是一回事嗎,哪個接生婆會看病?不過又不好駁了肖正清的面子,只能含糊道:“就怕……”治不好。

肖正清也不好說柳盼開腹取子這事兒,到底太過駭人,當時若非情況緊急,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也不會同意柳盼這麼做,要是尋常時候他聽到這事兒,只怕會當做奇事笑談。

柳盼跟着紀昌進了屋,撲鼻一股血腥味,但見牀上躺着個枯瘦的老人,年約六旬,滿面皺紋昏睡着,她連忙上前切脈,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等她鬆開了切脈的手,紀昌急切的問道:“我爹如何了?”

“老爺子是不是受了外力擊傷?身上的傷還是其次,顱內恐有積血,這纔是致命的。他昏迷之前,是不是有嘔吐、視物模糊的症狀?”

紀昌驚奇的瞪大雙眼,一時說不出話來。

紀家媳婦連連點頭道:“姑娘說的全中,公爹被鹽場的馬三打了,當時就覺得噁心還吐了,後來人還沒到家就暈了過去。”

肖正清神色一凝,問道:“馬三是何人?”

紀昌一臉憤慨的回道:“據說是鹽運使仁大人新納的小妾的弟弟,不怪肖哥不知道,他來東臺鎮做鹽場監工也才三、五個月,但爲人極是惡毒,稍不順心便拿竈戶撒氣,揚言打死都沒人管,已經打死了不少人,但凡稍有姿色的姑娘小媳婦,只要他看上了就會不擇手段的弄到手……”畢竟還有姑娘家在,他不好說得更詳細。

“鹽場發生這等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肖正清氣憤的道。

紀昌回道:“大哥雖然在外面日子過得不錯,可也不能跟鹽運使對着幹,要是告訴了你,豈不是讓你爲難?大家本都想着忍忍就過去了,哪知道馬三會變本加厲。”

肖正清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差點將粗木製成的桌子砸成兩半,他滿面戾氣的道:“這狗孃養的,等我想個法子收拾了他!”

紀昌緊張的攔阻,“肖哥千萬別!馬三要是在東臺鎮出了事兒,到時候所有竈戶恐怕都沒好日子過了。”他苦笑道:“大家命該如何,也只能忍了。”

肖正清正欲與他爭論,柳盼淡淡的插嘴道:“留一個人幫我,其餘的人全都出去,我先處理一下紀伯身上的傷口,再替他扎針。”

房裏的無關人等往外撤,慕容夜本有心留下來看她如何扎針,被她一句話就趕了出去——

“爺要留下來幫我嗎?那過來先把紀伯的衣裳給脫了。”

慕容夜雖然在軍營裏磨練過,自理能力尚可,但讓他一個王爺紆尊降貴服侍竈戶,自然滿心排斥,立刻退了出去。

最後是紀昌留了下來,他顯得很是爲難。“我爹傷在身上,姑娘……”

她在這個保守的中年漢子面上掃了一眼,自行動手去解紀伯的腰帶,紀昌才上前去搭把手。

脫去了紀伯的衣物,柳盼這纔看見他前胸後背全是鞭痕,一直蜿蜒到了褲腰下面,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感染了,她隨即又道:“把褲子也一併脫了。”

紀昌暗暗喫驚肖正清是從哪裏找來的女大夫,不但膽子大得出奇,且無一絲避忌。

她已經開始處理紀伯前胸的鞭傷,眼角餘光瞥見紀昌遲遲沒有動作,她聲音極爲平靜的道:“在大夫眼裏,無分男女老幼,只有患者。”

聞言,紀昌對她多了幾分佩服,不敢再遲疑,馬上替父親脫去了褲子。

光是處理紀伯身上的傷口,就花了大半個時辰,等柳盼行完了針,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在院子裏等着的肖正清與慕容夜不時朝房內張望,可是根本瞧不清裏面的人在做什麼,只有紀昌媳婦往房裏送了幾回熱水,被肖正清問急了,便漲紅着一張臉閃躲着他的目光回道:“姑娘在處理公爹身上的傷口。”

慕容夜馬上想起柳盼處理自己身上傷口的情景,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很想衝進去將她拉出來指責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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