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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可憐鹽城灶戶(2)

《醫路嫁王府(上)》 / 水草 / 第11章 / 共21章

又再等了一會兒,柳盼總算出來了,她面色疲憊,語氣平靜的道:“紀伯醒過來了,大哥可以進去看看,略說兩句話就好,紀伯需要靜養,不能過於勞累。”

等到肖正清跟紀家兒媳婦進去了,院子裏只剩下了慕容夜的人,他便將柳盼拉到一邊去,小聲數落,“你一個未嫁的黃花大閨女,怎麼老不知道避諱,老看男人的身體,連個老男人也不放過,這是怎麼回事?!”

柳盼神色複雜的回視着他,反問道:“紀伯生死未定,雖然是個無關緊要的竈戶,可是面對着東臺鎮乃至鹽城竈戶的境況,王爺就只想到了這個?

“王爺不會不知道,大楚立國這都上百年了,當年不肯歸順的前朝舊臣早已經死了,竹頭都化成灰了,就算禍及三代,恐怕那三代人也死光了,如今活着的竈戶也不知道是第幾代了,還過着這樣絕望悽慘的生活,地位不但低人一等,連個大夫都請不來,生了病、受了傷只能等死!反而是那些踩在竈戶血肉屍骨上的官吏鹽商們,口袋裏賺進了大把銀子,奢靡無度,難道王爺就沒想過要改變些什麼嗎?”

慕容夜原本已經準備要好好教訓這丫頭一番,他的**她看了也就看了,他也不準備追究,讓她看到不過是早晚,可如今發展到她到處看男人的身體,這就不行了。

結果呢,他要跟她談廉恥、女子應守之理,她卻反過來跟他談大道理,竈戶生存困境,一副慷慨激昂、爲民請命的模樣。

“竈戶的事情我會管的,但你不覺得隨便看男人的身體不對嗎?”嘴硬的丫頭,連個錯都不肯認。

柳盼在顧家多年,雖然未曾享受過什麼,卻見識過吳氏母女三人日常生活是如何奢華,一想到她們的好日子都是竈戶用命換來的,頓時心情變得好差好差,對於眼前這個抓不到重點的男人更是少了幾分周旋的耐心。“我身爲大夫,看看患者的身體又怎麼了,難道要我閉着眼睛治療?!反倒是王爺你,看到此等境況竟然無動於衷,只說會管,王爺敷衍我不要緊,可是敷衍這些可憐的竈戶實在不應該!”

慕容夜皺起濃眉瞪着她,怎麼,他還沒教訓她,反先被她數落了一頓,敢情這丫頭忘了他纔是王爺?

裘天洛在旁瞧得瞠目結舌,生怕被王爺遷怒,扯着阿漢就往外走。

阿漢沒察覺異樣,興奮的小聲嚷嚷,“柳姑娘說得真好!”太有道理了。

“好你個頭!”裘天洛往他腦袋敲了一記,警告道:“你沒瞧見王爺的臉色有多難看嗎!”

阿漢全然沒放在心上,只癡癡的道:“裘哥,我覺得……柳姑娘真好,再沒比她更好的姑娘了!”敢跟王爺拍板對着幹的姑娘,不只勇氣可嘉,而且善良能幹,心有七竅,在他眼中都要閃閃發光了。

裘天洛像傻了一般瞧着阿漢,見他的目光還粘在柳盼身上,暗道不好,硬是用力將他拽出紀家大門。“你小子傻啊,看不出來王爺對柳姑娘有所不同嗎?從京城出發的時候,王爺還因爲溫氏的事鬱鬱寡歡,可是自從柳姑娘救了王爺,王爺可再提起過溫氏?可再借酒澆過愁?”

阿漢可沒忘王爺退婚之後自請清查兩淮鹽務,出發之後日日喝酒買醉,心情差到了極點,且多年來跟着王爺,他對王爺的心性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如今聽裘天洛這麼說,他不免一陣心慌,結結巴巴的解釋道:“王爺不喝酒那是柳姑娘禁止的,她是大夫,說的話王爺自然肯聽,再說……再說柳姑娘也未必願意做妾啊!”以她的身分做王妃又不夠。

裘天洛駭然。“阿漢,難道你要跟王爺爭女人不成?”

阿漢生得俊朗,又是個實心棒槌,認準了的事兒就是一條道走到黑,就像當初他不過七、八歲年紀,被年少的王爺從難民堆救了出來,便發誓要追隨王爺左右,睿王府的人都拿他取樂,總覺得一個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書房前院又不讓他伺候,但他硬是跟着馬伕伺候慕容夜的坐騎,此後牽馬墜蹬,從一個小小馬童做到了近身侍衛,實現了他當年的誓言,要是如今他也這般認定了王爺看上的女人,這可如何是好?

“王爺身分高貴,不見得能看上柳姑娘,就算能看上柳姑娘,將來王府後院裏也不差她一個,但是柳姑娘這麼好的人,不應該做人妾室,應該爲人正妻。”阿漢說得鏗鏘有力。

裘天洛嘆了口氣,看來這小子是鑽進死衚衕出不來了。“你怎麼就非她不可了呢?”前陣子都沒啥徵兆啊!

“裘哥,我認爲她是那種無論在哪兒都能好好生活的姑娘。我小的時候跟着流民走,很多像她這麼大的姑娘只會老是哭哭啼啼的,就算被人糟蹋也不敢反抗,她可以說是我看過最大膽勇敢的姑娘了,還敢跳河逃命呢!”

裘天洛又敲了他腦門一記。“她那是腦子不好使,怎麼我瞧着你腦子也不好使了?”這兩個腦子不好使的可千萬別湊成一對啊!

至於這廂的柳盼和慕容夜,柳盼自始至終都很平靜,既看不出流過眼淚的樣子,也看不出傷心難過、受過責難的神情,她每隔半個時辰就會去瞧瞧紀伯的情況,後來又被請去其他人家看病。

原來馬三打傷的不只紀伯一人,還有好些人,只是紀伯昏迷不醒,紀昌這才着了急,託人捎信求救,其餘受傷的人原本都是死撐着,現在見肖正清帶了大夫跟藥材過來,聞訊皆前來求告。

肖正清還有事情要忙,便讓紀昌媳婦帶着柳盼往各處去看病,直奔波了一天,太陽落山了還無法休息。

柳盼受沒受教訓,裘天洛無從得知,但他很清清楚楚看到自家王爺好似鬥敗的公雞,整個白天都跟在肖正清身後去見竈戶,神情帶着兩分沮喪。

裘天洛暗暗揣測,難道王爺在柳姑娘面前喫癟了?

他覺得這個猜測危及自身處境,便假裝對此事無知無覺,只是行動間默默的離王爺遠了三步,省得受到波及。

直到天黑肖正清與慕容夜等人回到紀家,進門卻只見紀昌媳婦,未見到柳盼,肖正清便問起柳盼人在哪兒。

紀昌媳婦回道:“柳姑娘還在大劉家呢。”

大劉當年還同肖正清一起熬過鹽,只是他祖上乃是前朝舊臣,戶籍管理又嚴,又是拖家帶口的不好跑出去,這些年只能留在鹽場煎熬。

“怎麼,大劉也被馬三打了?”

紀昌媳婦嘆一口氣,不說話了。

紀昌“呸”的一聲,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馬三這個畜生……二丫去鹽場傍大劉送飯,被馬三糟蹋了,聽說是懷了馬三的種,咱們這裏,打胎又沒藥,大劉就這麼一個閨女,當然捨不得逼閨女去死,只能鎖在房裏,由劉嫂子天天看着,就怕閨女想不開做傻事。”

肖正清在各家走訪了一整天,聽了很多馬三的劣行,胸膛裏早就揣了個火藥桶,二丫的事無疑是往這桶火藥丟了個引子,當下就爆發了。“這個畜生!老子要殺了他!”

他隱約記得下丫的年紀跟柳盼差不多,性子靦腆害羞,大劉每次回家,都喜歡把女兒抱在膝頭,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裘天洛連忙勸道:“肖爺,咱們從長計議,我家爺在北邊還有些人脈,總能想辦法治治這個馬三,現在還不是時候。”

肖正清想了想,要是他衝動行事,反倒有可能害這些竈民的生活更加痛苦,這才慢慢冷靜下來,接受了裘天洛的意見。

晚些時候,柳盼被沉默的大劉送了回來。

這個身形高大魁梧的漢子早被長年辛苦勞作給煎熬得不成樣子了,腰背有些佝僂,看樣貌比肖正清老了十歲不止。

柳盼被竈戶請去治病,起先還有紀嫂子陪着,後來到了飯點,考慮到家裏今日有貴客,紀嫂子便先行回家煮飯了。

肖正清請了個女大夫替紀伯醫治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衆人都道這個女大夫醫術精湛,紛紛請她幫忙看病。

劉嫂子摟着女兒勸道:“你乖乖聽孃的話,你肖叔請了個女大夫來,年紀跟你一般大,娘厚着臉皮去請她,求她給你抓一副落胎藥,落了肚裏這塊髒肉,到時候你還是孃的乖孩子!”

出事之後,女兒一心求死,還是他們夫妻倆哭着求着,女兒纔沒有做傻事,後來知道懷孕了,女兒差點沒瘋了。

“我這麼髒,早就應該死了,活着做什麼?!”二丫眼神空洞的回道。

劉嫂子心疼的看着女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響應,接着她聽聞隔壁家請了大夫來,丘祿被馬三打傷數日,又被逼着去鹽場煎鹽,沒過幾日便發起高熱,如今人還是胡塗的,她安撫了女兒,親自過去一看,果見一個容貌極好的姑娘正在替丘祿清理背上腐爛的傷口,年紀跟她家二丫相仿,只是神色沉靜從容,不似十幾歲的小泵娘,倒像個經歷世事的大人樣,等處理完了,她又拿出帶來的筆墨開藥方。

丘祿媳婦不由得發愁。“姑娘開了藥方也沒用,東臺鎮沒有藥鋪,最近禁令嚴明,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官府不讓出行的。”

竈戶出行須得向官府申請,且不能三五成羣結伴同行。

柳盼溫言安撫道:“嫂子別憂慮,藥材我大哥已經拉過來了,只是我今兒看過的人多,怕自己搞混了。嫂子將這方子收好,回頭拿到紀家去,我給你按方抓藥,到時候你只管拿回來煎便是了,至於藥錢……這事兒去問我大哥就好,藥材是他的。”

丘祿媳婦又爲難的搓搓手。“家裏沒有餘錢,診金……不知道姑娘可收東西?”

“嫂子不必爲難,診金我大哥會給。”柳盼其實根本沒想過要收診金,但又擔心直說了會讓這些竈戶覺得欠她人情,心裏有壓力,只好把肖正清端出來。

劉嫂子一聽,感念肖正清爲人仗義,又覺得這小大夫爲人溫和可親,便請了她往家裏去。

丘祿媳婦也知道劉家的境況,接了藥方子便送了她們出門,目露同情之色。

劉嫂子半路上便將女兒的情況吞吞吐吐的說了,到底心裏忐忑,怕這小大夫看不起她家閨女。

然而柳盼並無一絲嫌棄之色,關起門來與二丫談了一個時辰,又答應替二丫抓一副落胎藥,輔以金針,好助她落胎。

等到大劉回來的時候,二丫正坐在廚房裏喫飯。

自出事之後,女兒已經有兩個多月不曾出房門了,大劉頓時一楞,心頭泛着疼,卻又不敢多說什麼,生怕喚起女兒的傷心事。

還是劉嫂子向他介紹,“這是肖哥請來的大夫,醫術可好了。”爲着什麼請大夫,夫妻倆心知肚明。

大劉看了看正在埋頭扒飯的女兒,用眼神詢問妻子女兒的情況。

劉嫂子露出個半是心酸半是欣慰的笑容,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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