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舉起手終止這個話題,轉回她最關切的事,“明曦,哀家管不了皇帝,皇帝要你去湖州,哀家也不能阻止,但是何時成親,你總要給哀家一句話啊。”
“臣弟想成親時自然就會成親。”
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你又想敷衍了事了嗎?”
“臣弟還未遇到想成親的姑娘。”李允晟真是無奈極了,明明句句發自肺腑,爲何總被視爲隨口之言?
“若是一輩子遇不到你想成親的姑娘呢?”
“臣弟只想娶個閤眼緣的姑娘。”
“什麼閤眼緣的,這分明是在敷衍哀家,真當哀家老了,不懂你的把戲嗎?不如你直接開出條件,哀家按着你的條件給你挑出一籮筐,你再從其中選一個,如何?”
這是挑蘿蔔嗎?李允晟眼前突然出現一顆顆蘿蔔,蘿蔔還在田裏等着被拔起來,有的蘿蔔太大了,太后拔不動還摔了一跤……這樣的情景一閃過,他差點笑出聲。
“怎麼了?”
清了清嗓子,他努力消除那個滑稽的畫面,軟言軟語的道:“記得太后說過,最遺憾的莫過於嫁入皇家,一輩子被困在這兒。”
“哀家不經意的一句話,你記得可真清楚。”
“臣弟可以說是太后養大的。”
母親年四十五方生下他,他出生後,母親的身子虧損得相當厲害,根本沒心力照顧他,而當時還是貴妃的太后正好失去一個女兒,先皇便讓父親將他送到太后身邊,正因爲如此,當今皇上年長他十歲,他們甥舅的關係更像手足。
“既然記得是哀家將你養大的,你就不能讓哀家少操一點心嗎?”
“皇上的後宮就夠太后操心了,太后何必將心思花在臣弟身上?”皇上爲了平衡朝中權力,後宮的女人各個不簡單,若非太后壓着,也不知道鬥成什麼德性。
“皇帝是個有主意的,後宮的平衡還不需要哀家操心。”
“這倒是,只是太后還是要留意,皇上也有喜惡,難保不會亂了後宮的平衡。”
因爲養在太后身邊,他與皇上的感情特別好,對皇上的瞭解也比一般人深。當今皇上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帝王,看待權術在情誼之上,這也是當初太后不讓他接受爵位,而他選擇成爲皇商,帶着商隊遠離京城四處做生意的原因,鎮國公府的權力已經頂天了,若再出一個義勇侯,朝廷權力就會嚴重失衡,皇上只好狠心擊打鎮國公府,確保朝堂上另外兩股勢力能夠穩住。可是,再懂得算計也敵不過人的情感,先皇就是栽在這上頭,害得鎮國公府差一點傾覆。
太后顯然也想起那段令人傷痛的過往,神色暗淡了下來,“你別擔心,哀家還有力氣,哀家會留心,不過,若是你再不成親,哀家操心你就會操心到沒有力氣。”
“臣弟又不是孩子,想成親就會成親。”
“孃親臨終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再三囑咐哀家一定要看着你成家立業,你不成親,哀家死不瞑目。”
“臣弟看太后身子硬朗,再活上二、三十年也成,不怕見不到臣弟成家。”
“哀家可不想變成老妖婆。”
“太后變成老妖婆,也是最美的老妖婆。”
“老妖婆就是老妖婆,還有分美醜嗎?”太后擺了擺手,態度轉爲強硬。“你別想扯這些有的沒有的轉移哀家的注意力,今兒個哀家跟你說清楚了,從湖州回來,你若不給哀家一個交代,哀家就直接幫你拿主意。”
李允晟很識相的不表示任何意見,誰知他何時能從湖州回來,屆時又是何種情況,太后可還有心思關注他的親事……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如今多想無益。
初來這時空之時,因爲難以接受,穆姌總是蔫蔫的提不起勁,衆人皆以爲是落水嚇到了的關係,此時正逢穆老夫人要去湖州參加穆家二房的喜事,老夫人便提議帶她一起前去散心,沒想到到了湖州,她整個人都精神了。
衆人以爲湖州水土適合她,唯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因爲原主不曾到過湖州,換言之,她擺脫原主的路,有了這一世是屬於自己的感覺。
見她在湖州朝氣蓬勃,從此每年學院考覈過後,學期結束,祖母都會帶着她一起前往湖州,感覺很像過暑假,教她開心得從出門坐上馬車就笑得闔不攏嘴。
雖然大魏女子出門相當自由,可是只限於生活的四周,若想出城,必是和家人一起,要不就是學院活動,反正皆是有所目的的,至於出遠門遊山玩水只存在於俠義小說之中,現實層面難以實現。
穆老夫人見到孫女一上船好似瞬間活了過來,不由得取笑道:“你這丫頭還真是貪玩,出了門就像只猴兒似的。”
儘管穆姌在學院表現不佳,可是穆老夫人偏疼最出色的長子,自然愛屋及烏疼愛大房唯一的女兒,再說了,她也懂得討好賣乖,老人家當然不會不喜。
“祖母,待在京城,成日和別人比這個、比那個的,真的很累人。”這次出門真的不太容易,因爲要升上梅字號了,明年學院的考覈很可能影響她的一輩子,姨娘當然希望她留在京城好好加強,還好祖母站在她這一邊,言明以後再也沒機會出門了,而且也不差這兩個月。
穆老夫人傷腦筋的伸手點了下她的額頭,“你若是個有出息的,還怕人家比嗎?”
穆姌望着祖母,試探的道:“祖母,我就算爭得第一、嫁入皇家,但這樣真的比較好嗎?”她多少盼着祖母能夠站在她這一邊,要不,不管父親或嫡母,更別說是姨娘,即使她沒有在學院爭得第一,也盼着她能夠高嫁,好爲家族帶來利益,祖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私心,不過祖母是個有智慧的女人,看得比較深遠。
穆老夫人微微挑起眉,“你不想高嫁嗎?”
穆姌嘿嘿一笑,“祖母知道我是個懶人,我幹不來勞心勞力的活兒。”
穆老夫人嗤笑的哼了一聲,“你還好意思說自個兒是個懶人。”
“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我又何必裝模作樣遮遮掩掩?”穆姌從來不介意貶低自己,比起處處爭強好勝,她這種有一身缺點的人反而更容易被人接納,說白了,人都有嫉妒之心,也因此太過優秀的人往往孤獨,原主的前一世就是如此,人人看她光鮮亮麗,卻沒瞧見她的背影如此孤單蕭索。
穆老夫人不屑的睨她一眼,“你這副沒出息的德性,高門大戶也沒你的分。”
“萬一……人家就是瞧上我了呢?”按理,她與原主上一世的軌跡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可人生最常發生的就是意外。
穆老夫人笑了,“你這丫頭也太高看自個兒了。”
穆姌抬起下巴,“我可是穆家的姑娘,穆家的姑娘哪有一個不好的?”
這話倒是很合穆老夫人的心,穆家的姑娘不多,因此每一個都很矜貴,三歲就開始啓蒙,琴棋書畫都要學,馬術、舞蹈也不能少,所以進了學院之後,不會落在倒數三名,直到穆姌這個意外出現。
“你一個姑娘家都還沒及笄就急着操心親事,不害臊嗎?”
“這關係一輩子。”害臊這個詞對她這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來說太陌生了。
穆老夫人其實很喜歡孫女的坦率。“你的親事有你爹把關,還輪不到祖母操心。”
“爹最敬重祖母了,祖母不願孫女高嫁,爹就不會讓孫女高嫁。”
穆老夫人得意的點點頭,兒子確實孝順。“你別擔心,你爹是個守本分的,攀不起的高枝他不會眼巴巴的貼上去,若是你應付不來,不但不能給穆家帶來好處,反而給穆家添麻煩。”
“祖母和爹高見。”穆姌恭敬的拱手行禮。
穆老夫人沒好氣的又戳了戳她的額頭,“你這丫頭的腦子也不知道如何長的,怎麼會如此豁達?”
穆姌嘿嘿嘿的回以傻笑,“就是啊,連我自個兒都覺得稀奇。”
“豁達是好,可是你也得爭口氣,至少別落在最後三名,你姨娘都被你氣病了。”穆老夫人知道孫女是故意隱藏自個兒的光芒,雖然她也覺得這樣很好,庶出的就算能爭贏嫡出的,也無法抹去庶出的身分,不過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如今還成了穆家的笑話。
“孫女也不想落在最後三名啊!”穆姌也不是沒想過再往前擠個一、兩名,哪知道她的園藝和制香成績會這般悲慘。
“是嗎?”
穆姌實在不知如何回應,只好又嘿嘿嘿的傻笑。
這時,她們聽見從隔壁大船傳來的吆喝聲,兩人很自然的同時將目光看過去,其實她們先前就留意到這艘大船了。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船,竟然可以跟官船一樣大!”雖然大魏的律法沒有明文規定,但是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商船和客船不能大過官船,當官的嘛,派頭當然要大一點。
“這應該是皇親國戚。”
穆姌恍然大悟的道:“皇親國戚當然比當官的更在意麪子。”
“只是這應該不是一般的皇親國戚,否則也沒能力擁有這樣的大船。”
是啊,皇親國戚說好聽是皇家的親戚,可是又不能保證每一個都有賺錢的本領,何況這些皇親國戚絕大部分都沒有爵位,當然也沒有朝廷每年給的恩賞,就是養一艘小船也要考慮考慮……念頭剛剛閃過,穆姌就見到雲錦山,接着是李允晟。
雲錦山顯然也看到她了,很自然的舉起手,可是下一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縮回來,不過來不及了,已經被某人瞧見。
“你們很熟嗎?”李允晟似笑非笑的道。
“你忘了嗎?六年前我們在湖州慘遭一個野丫頭嘲笑釣不到魚,當場還展露一手釣魚的絕活狠狠羞辱我們,那個野丫頭就是她。”雲錦山覺得自個兒的心快跳出胸口了,差一點反應不過來。
略微一頓,李允晟也想起來了,“原來是她!”因爲發現他皇親國戚的身分,擔心他會報復她,纔會一見他就像耗子遇到貓,可是這樣的反應會不會太大了?此事已過六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何必害怕成這樣?
“沒錯,她就是那個囂張的野丫頭,當時不過八歲就這般目中無人。”雲錦山一副恨不得將穆姌踩在泥裏的模樣,好證明他們沒有任何瓜葛。
李允晟斜睨着他,狐疑的又道:“可是你們的交情看起來不單單只是一面之緣。”回想她當時的狂妄,她絕非膽小鬼之流,她的膽怯勢必有其他原因。
“呃……這個野丫頭很喜歡看書,經常來雲石書坊,幾次遇見了,說上幾句,自然就熟識了。”雲錦山所言不假,他與穆姌的熟識確實從雲石書坊開始,不過他爲何有一種不敢直視李允晟的心虛感?
“是嗎?”
“當然,人家是大家閨秀,我又要如何與她熟識?”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掉落陷阱的獵物。
“她每次去雲石書坊都女扮男裝。”
雲錦山的眼神閃爍不安,張着嘴巴半晌才擠出話來,“你也在雲石書坊見過她啊?”
“是啊,見過幾次,但我可沒有因此跟她混熟。”
雲錦山乾笑了幾聲,“你這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若非自幼相識,誰能跟你混熟?”
“這倒是。”
他過關了嗎?雲錦山緩了一口氣。明曦是不是察覺到穆姌就是竹山先生?沒道理啊,他跟她合作三、四年了,偶爾都還會懷疑竹山先生另有其人,明曦就算對她老是女扮男裝起了疑心,也不可能想到她就是竹山先生……是啊是啊,他可別自亂陣腳泄露了她的底細,她會整死他的……
很奇怪,他們明明只是合作掙銀子,也沒多少往來,爲何他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爲她這個丫頭惹不起?
也許是因爲她不自覺流露出來的驕傲和氣勢吧。
李允晟若有所思的看了雲錦山一眼,再望向官船上那個嬌小的人兒,這兩人之間肯定有什麼交易,否則何必緊張別人將他們牽扯在一起?嘖嘖,這可讓他好奇了。



